作者:余人
林晧然輕呷一口熱茶,這才抬起頭似笑非笑地回應道:“董大人,下官此次冒昧造訪,其實是特來助董大人入閣!”
啊?
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躲在裏間的高儀和毛愷差點便驚呼出聲音。
董份的眼睛瞪了起來,顯得有些難以置信地道:“此話當真?”
“下官豈敢戲耍大人!”林晧然將茶盞放下,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岳父願意主動放棄此次廷推候選人資格,且會不遺餘力地相助董大人,幫董大人坐上次輔的寶座。”
由於徐階使了陰质侄危畹皆栏复舜尾荒苋腴w,顯得頗爲可惜。
只是嚴訥和李春芳若雙雙入閣的話,那麼徐黨將牢牢地把握朝政,甚至提前完成“首輔權力傳承”的佈局。
出於當前形勢方面的考慮,哪怕這次沒有實質性的利益收穫,他亦是打算幫忙董份推舉入閣。
此舉不僅能夠打翻徐階的如意算盤,而且還能狠狠地噁心徐階一把,何樂而不爲呢?
由於嚴訥是嘉靖二十年二甲進士第八名,董份是嘉靖二十年二甲進士第二名。若是兩人一同入閣,那麼董份將以微弱的優勢居前,搶在嚴訥的前面成爲大明的次輔。
若是到了那個時候,董份將會如同袁煒那般分擔着徐階方面的火力,從而保證徐黨不會出現一家獨大的情況。
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考量,林晧然這才選擇第一時間造訪董府,向董份伸出了一根橄欖枝。
這……
躲在裏間的高儀和毛愷相視一眼,眼睛盡是狂喜之色。
董份知道林晧然不可能拿這種事情戲耍自己,卻是一本正經地詢問道:“左宗伯,這天下沒有掉餡餅之事,卻不知有什麼條件?”
雖然林晧然帶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甚至有一種被天下掉下來的餡餅砸中的興奮,但他卻是保持着冷靜。
“董大人,您這話就見外了!下官昔日多得袁閣老照拂,袁閣老在離京之時,亦是叮囑下官跟董大人多些往來!”林晧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臉上帶着微笑回應道。
這話已然是別有深意,他並不需要什麼額外的條件,而是希望保持吳派和浙派的親密關係,在今後的廷推中仍然是同進退。
董份爽朗地笑道:“哈哈……老夫以茶代酒,敬左宗伯一杯!”
隨着吳山棄權,那麼他能夠爭奪的內閣名額是兩個。現在有了林晧然這邊鼎力相助,那麼他可謂是勝券在握,次輔寶座已然是近在咫尺。
第1734章 狠招
幾天後,閣臣的廷推如期在紫光閣舉行。
隨着本朝閣臣的地位不斷拔高,閣臣已經是各派系最重要的爭奪點。
張四維之所以被山西派系寄予厚望,正是因爲張四維出身詞臣,填補了楊博非翰林官的遺憾,將來能夠有機會入閣拜相。
此次廷推閣臣重啓,六部尚書侍郎、都御史、六科給事中、通政使、大理卿及掌道御史等官員如約而至,來到了紫光閣的正殿中。
此次的廷推由徐階主持,卻是除了徐階外,所有官員都只能站立於殿中。
跟坐着廷推地方督撫和六部侍郎有所不同,爲了表示尊敬和重視,所有官員都是站着進行廷推,亦稱爲“立推”。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四位候選人身上,吳山還是一如既往地板着那張臭臉,嚴訥和李春芳則是表現出一種和藹可親,董份則是體現着一份傲氣。
李春芳今天的心情顯得很不錯,本以爲是陪跑人員,但如今卻有機會爭奪閣臣的入場券,如何不讓他感到興奮呢?
在這一場事關閣臣的競選中,各方已經是使出渾身解數,誰都希望能夠先一步入閣,將來能夠坐上首輔的寶座。
出乎意外的是,吳山突然站出來表示不會以候選人的身份參與此次的廷推,卻是主動放棄了千載難逢的閣臣廷推機會。
“吳尚書爲何放棄參選呢?”
“吳尚書可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入閣人選啊!”
“吳尚書此次入閣便是次輔,爲何要捨棄如此良機呢?”
……
在場很多官員已經做好準備將票投給吳山,現在得知吳山主動退出此次的廷推,心裏卻是難免感到一陣失望。
只是這終究是吳山本人的決定,事先很多人亦是被打過招呼,雖然很多官員表示惋惜,但亦是無法改變這個事情。
隨着吳山主動放棄閣臣候選人的身份,現在變成三個人爭奪兩個閣臣名額,令到李春芳都保留着一些入閣的希望。
站在前排的林晧然發現董份向自己投來感激的目光,知道董份這是徹底放下心來,便是跟着董份輕輕地點了點頭回應。
有着他們這邊的支持,董份的票數仍然比不上嚴訥,但定然會在李春芳之上,從而成爲大明新一任的次輔。
徐階似乎是捕捉到了兩個人的眼神交換,臉上卻是湧起了一份凝重之色,卻是站出來對着腥死事暤氐溃骸耙幘卮蠹叶荚缫呀洸t然於胸,老夫亦不再多說廢話了,諸位現在便進行投票吧!”
董份聽到現在便開始投票,跟着高儀和毛愷等人眼神交換,心裏已經是勝券在握。
正是這時,一個聲音突然傳起道:“元輔大人,且慢!”
腥思娂妼ぢ曂ィl現是站在後排的科道言官的聲音,卻見刑科給事中歐陽一敬已經坦然地站了出來。
咦?
林晧然看到歐陽一敬這個事情突然站出來,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卻是扭頭望了一眼臉色正常的徐階,心裏卻是隱隱感覺事情很可能要生起波瀾。
“何事?”徐階抬頭望向站在最後面的歐陽一敬,臉色不悅地詢問道。
泄賳T紛紛望向歐陽一敬,發現這個刑科給事中不懂分寸,現在即將要舉行閣臣的廷推,這個小小的從七品官員有啥資格叫停的?
如果在這裏胡攪蠻纏,哪怕甘草閣老徐階不指責什麼,這位小小的從七品刑科給事中恐怕要爲此付出外放的代價了。
歐陽一敬對着徐階恭敬地拱手,卻是扭頭望向董份直接控訴道:“去年嚴世蕃事發之時,嚴家便給董侍郎烏程老家送去了一大筆銀子,要董侍郎設法營救於叛賴朗擂@纔有了董侍郎幾番想要營救叛賴朗擂呐e動。下官前天已經上疏彈劾吏部左侍郎董份,只是皇上遲遲沒有答覆,不過此人乃大貪,不可參與此次候選閣臣廷推也!”
這……
此言一出,腥私誀懘篌@。
《大明律》規定:“受財枉法”贓,官員贓一貫以下杖七十,一貫至五貫杖八十,以上遞加,至贓滿八十貫處絞。
雖然這個刑法早已經是名存實亡,當下大明朝的官員受賄早已經是司空見慣,整個大明沒有幾個官員不貪的,不然海瑞亦不會顯得如此的難能可貴。
只是董份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被爆了這個大黑料,且還是受賄營救“通倭通虜”的嚴世蕃,這個罪名已經是足夠讓到董份翻車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毛愷昔日受董份的恩惠,卻是第一時間站出來打抱不平地道:“歐陽一進,你休要在此大放厥詞,你說董大人接受嚴家的賄賂,可曾有實據?”
京城地處大明之北,很多事情調查起來是頗爲麻煩。特別歐陽一進位居於京城之地,卻對江西和浙江的事情如此的清楚,確實是令人感到懷疑事情的真實性。
“此事有袁州府推官,不,是即將到任的吏部文選司主事郭諫臣可爲證!”歐陽一進已然是有了充足的準備,當即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毛愷的立場堅定,當即是皮笑肉不笑地道:“郭諫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袁州府推官,哪怕他恰好見到嚴府將銀子咚统鲈荩屈N他亦是不可能知曉銀子最終呦蚝翁帲M能聽信郭諫臣一人之言?依本官看來,他這是誣陷朝廷重臣,理應跟歐陽一敬一併處斬!”
在場的都是京官,對地方官員有着天然的優越感,更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排斥感。他們心裏頭亦是不願意採信一個微不足道地方官員的證詞,而且這個證詞明顯有着漏洞。
正當歐陽一進還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徐階的聲音卻是突然響起道:“都閉嘴!”
面對着這位高高在上的首輔的表態,兩個人亦是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董份卻是凝視着歐陽一進,卻不知這是心虛,還是一種被冤枉的憤慨。
徐階輕嘆一聲,卻是對着董份說道:“用均,此事關乎甚大,廷推的事情先暫停一會,咱們一起前往萬壽宮將事情向皇上說清楚吧!”
董份的目光從歐陽一敬身上移開,深深地望了一眼徐階,最後從喉嚨處吐出一個字道:“好”。
“諸位,事出突然,汝等在此稍等片刻吧!”徐階看到事情出了狀況,亦是拿出首輔的威嚴對着大家說道。
腥俗匀皇羌娂婞c頭,顯得老實地在此等候,不少官員則是擔憂地望向離開的董份。
在嚴嵩相國時期,科道言官在屢番失利之後,顯得很是安分的模樣。
只是到了現在徐階當相國,在得到皇上廣開言路的首肯下,令到這些御史、給事中如同喫了藥般,時常將矛頭指向了當朝大佬,且常常還能上演“蚍蜉撼倒大樹”的戲碼。
現在刑科給事中歐陽一敬上疏彈劾董份,雖然是一個從七品的刑科給事中直接挑戰一位正二品的準閣老,但很多人都暗暗地爲董份捏了一把汗。
林晧然看着徐階叫上歐陽一敬一起面見皇上,心裏卻是生起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在他最初的構想中,將董份推上大明次輔的寶座,他們跟着浙黨繼續聯手對抗徐階。只是徐階終究是一頭老狐狸,似乎早就防範着董份,現在悍然對董份出手了。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董份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此劫,讓到徐階的計劃破產,避免出現徐黨三人坐鎮內閣的不利政局。
第1735章 董份之劫
萬壽宮中,檀香嫋嫋而起,瀰漫在這殿中的每個角落。
一份奏疏平放在嘉靖面前的案上,卻見上面字跡清晰地寫着:“微臣刑科給事中歐陽一敬謹奏,去年南京御史林潤揭發嚴世蕃不法事,皇上下令將嚴世蕃緝拿於京,嚴家深恐事敗,着令家奴將一大筆金銀用數輛馬車咄憬瓰醭炭h董府,董府家人悉數全收。董份知悉此事,並揭發嚴家惡行,反倒屢番設法營救……嚴世蕃,通倭通虜之僮右玻M能因財而爲之營解乎?今吏部左侍郎董份此舉有違國法,亦失臣子本分,置國家安危於不顧,臣請斬董份首,以清政本!”
洋洋灑灑數百字,矛頭直指掛銜工部尚書的吏部左侍郎董份,更是彰顯着一份滔天的殺意。
徐階、董份和歐陽一敬正是恭敬地站在殿中,面對着一聲不哼的嘉靖帝,董份和歐陽一敬顯得是大氣不敢粗喘。
黃逭驹诩t漆柱子前,擺着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卻是從側邊暗暗地觀察着所有人的反應。
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近日身體不適,難免有怠政務,故而直接是忽略了這一份歐陽一敬彈劾董份的奏疏。
直到徐階將事情捅到了這裏,他才讓人找來了這一份奏疏。
嘉靖看過奏疏的內容後,目光凜然地望向始作甬者的刑科給事中歐陽一敬身上道:“歐陽一敬,你是從何處得知,嚴府給董家送銀子的事情?”
徐階亦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扭頭望向旁邊的歐陽一敬。
“臣是江西九江府人士,家中得聞此事後,當即來信告之!經臣多方打探,已經確定此事屬實,還請皇上明察!”歐陽一敬似乎早有準備,當即應對自若地解釋道。
董份心裏亦是有了定計,當即跪下來攪渾這潭水地哭訴道:“臣冤枉!此番定然是有人不希望臣入閣,所以指使此人構陷於臣,還請皇上替臣作主啊!”
徐階看到董份此時向着皇上拋出了陰终摚请[隱將矛頭指向他這一邊,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殺機。
按着他原本的計劃和部署,他要尋得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動手鏟除董份,只是偏偏林晧然那邊竟然選擇大力支持於董份。
爲了阻止董份奪得次輔的寶座,更是防止浙黨和吳派繼續保持穩定的聯盟,所以他才決定這個時候動用這一張牌,直接將董份置於死地。
歐陽一敬深知站出來便不會有退路,當即忠心耿耿地跪下來道:“皇上,董份分明在此混淆聖聽!臣爲科道言官,有糾劾百官之責,其接受嚴世蕃賄賂爲之營解一事屬實,理當依法嚴懲!”
嘉靖心裏自然是偏向於替陪伴自己齋醮和替自己寫青詞的董份,卻是臉色森然地詢問道:“你說董愛卿接受嚴世蕃賄賂爲之營解,可有何實據?”
董份聽到這個話,亦是扭頭望向歐陽一進,內心則是湧起一份竊喜。
他跟嚴世蕃終究是不同,嚴世蕃能夠被構陷,但自己深得皇上寵信,又豈能因爲你一個小小言官的空口白話便是治罪呢?
站在紅漆柱子旁邊的黃逑驓W陽一進投去關注的目光,亦是好奇歐陽一敬有沒有憑證,董份雖然不及袁煒和嚴訥二人,但亦是深得皇上寵信。
徐階跟着大家一般,亦是扭頭望了一眼歐陽一敬。
歐陽一敬將心一橫,從懷裏取出一個書信高舉於頂道:“啓奏陛下,這是董份家人寫給董份的書信,請皇上過目!”
董份的臉色微微一變,顯得陰沉不定地望向了旁邊的歐陽一敬。
咦?
黃迓牭綒W陽一敬手裏竟然有如此私密的信件,心裏感到頗爲驚訝。先是望了一眼嘉靖,這才走向歐陽一敬取過書信,然後恭恭敬敬地呈交給了皇上。
徐階仍然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靜靜地望着嘉靖的反應。
嘉靖看過書信的內容,臉上卻是沒有過多的表情,而是望向跪在地上的董份吩咐道:“將這封信給董愛卿看一看吧!”
黃鍖潘偷搅硕莸拿媲埃菘醋艜潘鶎懙膬热荩难Y的那一絲僥倖蕩然無存,這確實是他烏程老家的家人寫給他的那一封書信。
在這一刻,他的腦子飛速地動作,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可以選擇咬定這是別人僞造的證據,將這潭水攪得更渾濁。只是如果他如此進行抗爭的話,不說徐階那邊還有什麼陰招,恐怕他會徹底失去君臣的情分。
最重要的是,這個事情一旦鬧大,他有可能會被推上斷頭臺,從而步嚴世蕃的後塵。
董份主意一定,當即進行辯解道:“皇上,臣只是念及當年嚴閣老的提攜之恩,所以纔想要營解嚴世蕃,並不曾沒要收受賄賂啊!”
此言一出,已然是坐實了董份“收受賄賂營解嚴世蕃”一事。
歐陽一敬懸在心頭的大石落下,心裏湧起一股興奮,只是臉上卻是極力地忍着。
“董大人,你難道只記得嚴閣老提攜於你,卻不知你現在的官職和俸祿是誰給予的嗎?嚴世蕃乃叛僖玻阖M能因一己私念,置大明江山的安危於不顧?你當真是要學嚴世蕃,要被斬於西市以正國典嗎?”徐階看着董份的敗局已定,卻是沉聲地發問道。
董份當時確實是無心收受賄賂,主要是昔日欠着嚴嵩的一個人情,加上嚴世藩確實是被冤枉,所以他才決定出手營救嚴世蕃。
只是這就是明槍暗箭的大明官場,雖然他這是出於無意的不當行徑,卻是被徐黨給利用上了,已然有一把斬刀懸到了他的脖子之上。
董份想到了被砍頭的嚴世蕃、夏言等人,知道當下最重要是保住自己的項上人頭,便是眼淚湧出來地哭訴道:“皇上,微臣失言,還請皇上寬恕!請看在微臣忠心耿耿的份上,饒過微臣這一回吧!”
黃蹇醋艢v來傲氣十足的董份落得如此田地,心裏亦是暗暗一嘆。
第1736章 一黨獨大
嘉靖深知重任,只是董份跟嚴家父子有如此深的瓜葛,心裏還是湧起了一份厭惡。
哪怕董份是深陷於官場的鬥爭中,只是他卻不該拿嚴家的銀子,更不應該多次營解於嚴世蕃。
嘉靖每每想到那個富可敵國的嚴世蕃,心裏亦是氣不打一處,虧自己還自謬看人很準,卻不想給嚴嵩父子掏空了國庫,卻是望着董份痛心地道:“朕歷來待你薄,你便是如此報答於朕的嗎?”
“微臣知罪,請皇上責罰!”董份心裏亦是一陣後悔,卻不該露出如此的把柄,更不該小窺徐階的陰招,便是痛改前非般地繼續哭泣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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