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62章

作者:余人

有人說袁煒受到了嚴世蕃事件的牽連,有人說袁煒是被徐階迫切所致,亦有人說袁煒對皇上的做法寒心,各方的說法不一,卻是各有各的道理。

當然,不管他們如何猜測,亦是改變不了袁煒上疏請辭的這個事實。

當很多人會認爲皇上極力挽留袁煒的時候,卻是再度被打臉了。就在當天的下午,袁煒的請辭並沒有得到挽留,而是直接被皇上批准了。

這位早上還是權力滔天的當朝次輔,下午便成爲了一個無權無勢的退休閣老,從廟堂之上跌到了田舍之間。

現如今,內閣已經位居於六部之上。

袁煒辭去大明次輔一職,卻如同產生了一個多米諾骨牌效應般,朝堂的權力構架發生了變化,即將迎來一場浩浩蕩蕩的人事大變動。

隨着大明次輔袁煒的離開,內閣僅剩下徐階一人。雖然內閣的閣臣數量不等,但僅剩下首輔一人,這絕對是要進行填補閣臣的。

只是填補閣臣的口子一開,那麼現任的六部尚書同樣會出現一些空缺,

結合當下內閣的實際情況,恐怕不可能僅僅填補一位次輔,起碼要填補一員以上的普通閣臣。

吏部尚書吳山、戶部尚書嚴訥、禮部尚書李春芳和掛銜工部尚書的吏部左侍郎董份都是輪值於西苑,可謂是“準閣老”,甚至四人能夠同時入閣。

哪怕這四位“準閣老”不是入閣,其中的二到三位入閣的話,那麼六部尚書會出現空缺,這空缺的位置同樣需要進行填補了。

正是如此,在袁煒請辭奏疏被批准之時,整個京城官員都意識到一場大變動即將來臨,甚至上演一場激烈的鬥爭。

在消息傳出的當晚,不僅四位“準閣老”看到了入閣的最佳機會,的鯊魚般。

袁煒並沒有選擇在京城逗留養病,在得到批覆的第二天早上,袁煒當即輕車簡行,直接攜帶着家眷離開京城。

值得一提的是,袁煒的辭官不僅沒有像嚴嵩那般給驛還鄉,甚至連一般的賞賜都沒有,卻難免有人對此產生了一些不好的影響。

三月的京城,正是一個草長鶯飛的時節,處處透露着春色,吆拥暮铀缫呀洀谋孀兓亓舜翰ūU漾。

通州碼頭,人來人往,顯得極爲熱鬧。

這裏是吆拥谋倍耍瑹o數的商賈和士子都選擇這裏登陸,自然不乏一些赴京的官員,然後再乘坐馬車前往京城。

只是在今日,主角有且僅有一位:原大明次輔袁煒。

“走開!走開!”

通州知州等官員帶着衙差出現在這裏,直接將這裏普通的百姓和商賈驅離這裏,在碼頭上騰出了一大片空地。

從京城過來了幾十名官員,卻是來到了這碼頭之上,已然是等待着主角的到來。

雖然很多官員會選擇在京城或城門外給袁煒送行,但更多的官員還是來到通州碼頭,親自將袁煒送上南下的官船。

今天前來送行的官員着實不少,除了袁煒的門生和舊屬外,卻是以董份爲首的一幫浙江鄉黨爲主,正是站在董份的身後。

袁煒的上疏請辭打了很多官員一個措手不及,特別是站在袁煒和董份陣營的官員,此時難免爲自己的前途感到了擔憂。

在當下的大明官員,卻不僅需要個人的能力,而且還要站對陣營。昔日的浙直總督胡宗憲以一己之力平了東南,結果失去嚴黨的靠山後,卻是差點被砍了頭,現在只能乖乖閒住家中。

若是袁煒能夠出任首輔,那麼他們這幫人有很大機會更進一步,甚至是出任封疆大吏。只是現在袁煒下野,董份還不足以單挑大樑,卻是令到他們心裏惶恐不安。

此次他們過來給袁煒送行,更多還是想要湊到一起商量,接下來如何面對徐黨的打擊,如何規劃他們的未來。

董份已然成爲了浙黨的新魁首,只是他的臉上顯得凝重,眼睛閃過一抹怨色,卻是望着那位徐徐而來的馬車。

“來了!來了!”

有一箇中年官員看到那遠處出現的馬車,先是臉上一陣欣喜,旋即意識不對,又是換上一副愁容慘淡的模樣地提醒着道。

隨着馬車由遠而近,很多官員開始醞釀着情緒,想要在最合適的時機,表達出自己的那一份不捨,表現那一份對袁煒的“忠铡薄�

雖然袁煒已經下野,但他畢竟是青詞寫得最好的那個人,昔日更是深得皇上的恩寵。說不準沒幾年又會重新復出,此時一哭勝過他日的萬兩金。

通州衙門的官員帶領着衙差在這裏戒備,將這個碼頭直接封鎖,卻是不給一般人靠近這裏,將整個碼頭都留給了這幫官員。

馬車來到通州碼頭中,馬伕勒住了馬,停在官員的面前。

咳咳……

袁煒被二個兒子袁隆輝和袁隆煌扶下馬車之時,面對着這迎面而來的晨風,又是發生了幾聲咳嗽,整個人的氣色顯得並不好。

嗚嗚……

一幫迎上前的官員面對着袁煒,當即是哭作一團,那聲音可謂是感人肺腑。若不是有人使勁地捏着自己的大腿,站在不遠處的林晧然怕是跟着落淚了。

林晧然站在人羣外,看着從馬車下來的袁煒,亦是特意來到這通州碼頭給袁煒送行。

雖然岳父跟袁煒曾經昔日因日食的事情鬧過不愉快,但在官場沒有永遠的敵人,這些年的相互打掩護早已經是化敵爲友。

特別是得知袁煒竟然能夠爲嚴世蕃的案子向皇上求情,雖然不知道袁煒的離開是因爲皇上的意思,還是袁煒真的寒了心,但袁煒還是值得尊重的。

袁煒在爲官期間,最大的功績是給嘉靖寫出最討嘉靖歡心的青詞,雖然沒有爲大明做出什麼傑出貢獻,但亦是沒有最做出害人的事情。

在這最後一點上,已然體現着這位閣老的大度,起碼能夠算得上是君子。

只是好人似乎總是不適合官場。袁煒因爲青詞得寵於嘉靖,甚至不惜得罪於文官而引起日食的詭辯來討好嘉靖,但一旦失去了聖眷,卻很難再立場於朝堂。

袁煒很是豁達的模樣,對着在場的官員拱手感謝道:“多謝諸位前來相送,只是老夫身體欠恙,實在無力再厚顏賴在朝堂!諸位,今後多加保重吧!”

“閣老,您多加保重!”泄賳T看着袁煒明顯不健康的蒼白臉龐,雖然最初聽到這個消息頗爲埋怨,但此刻亦是默默地嘆息了一聲,紛紛衷心地祝願道。

人人都羨慕閣臣,但這閣臣的日子似乎並不好熬,卻不知爲何一下子竟然病成這般模樣。

“懋中兄,一路順風!”董份深深地嘆了一眼,整個人顯得一晚沒在睡的模樣,對着袁煒進行拱手道別道。

袁煒望向董份如此模樣,卻是抓着他的雙手,卻是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用均,今後行事務必謹慎啊!”

這一番話,已然是透露着真情切意,雙眼泛着一絲淚光地望向董份。

他比董份大上三歲,恰好早上一屆中得進士,以探花的身份進入翰林院。當董份隨後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是董份的“翰林前輩”。

由於同鄉的關係,卻是沒少對董份進行照顧,甚至向董份教導青詞的寫作技巧。這麼多年的相處,兩人早已經如同兄弟般。

只是他心裏亦是清楚,他突然抽身離開朝堂,董份的處境定然不會太好,甚至無力招架于徐階那邊的攻擊。

“下官知曉,亦請懋中兄尋得良醫,早日康愈!”董份亦是握着袁煒的手,顯得感動地點頭回應道。

董份其實提前知道袁煒上疏請辭的打算,只是看着袁煒真的上了這一道請辭奏疏,且皇上沒有做過多的挽留,心裏還是湧起幾分失落。

他跟袁煒早已經結成政治同盟,一度策劃着對抗徐階,甚至想着將徐階取而代之。只是袁煒突然抽身離開,他卻是沒有多少底氣。

雖然他是掛銜工部尚書的吏部左侍郎,但上面還有着吳山和嚴訥,僅憑着他一個人的話,恐怕不是擅於炙阈祀A的對手。

只是看到袁煒病成這個模樣,他亦是不忍勸袁煒留下來,畢竟生命比權力要更重要。

泄賳T看到林晧然走過來,便是主動給林晧然讓道,很多官員眼睛複雜地望着這個位高權重的禮部左侍郎。

林晧然來到袁煒的身前,雖然知道對方已經失了權勢,但還是恭恭敬敬地施禮道:“下官給閣老送行,請閣老一路順風!”

“若愚,有勞了!”袁煒沒想到林晧然會親自前來這裏相送,顯得頗爲感動地點頭回應道。

袁煒戀戀不捨地望了泄賳T一眼,便是對着泄賳T正式拱手道別道:“諸公,有緣再相會,我袁煒歸鄉矣!”

嗚嗚……

泄賳T的情緒似乎到了一個新,不少官員選擇跪在地上,當場哭泣了起來,已然是對着袁煒的離開感到不捨。

當然,不少官員還是暗暗地捏着大腿,爭取給袁煒留下一個最深刻的印象。

在袁隆輝的扶持下,袁煒走向了那艘停泊在碼頭邊的官船。

“老師,弟子隨父親南歸,亦望老師保重!”袁隆煌來到林晧然身前,亦是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林晧然望着這個弟子,從懷裏掏出一個早已經準備好的封信叮囑道:“仲光,你隨你父親途經揚州之時,務必跟楊州城的曹孟聯繫一下!”

“好!”袁隆輝不明所以,但還是接過信封鄭重地點了點頭道。

袁煒帶着家眷登上了那一艘官船,在甲板上跟着腥藫]手道別,二十七年前的一幕如同夢境般在腦海中閃現而過。

當年他還是浙江一名普通的舉子,意氣風發地前來京城赴考,亦是在這個通州碼頭登岸,懷着雄心壯志要幹一番豐功偉業。

只是二十七年的官場浮沉,卻讓他產生了幾分失落。從探花及第的風光,到翰林院的消磨,雖然他憑藉青詞贏得了美好的前途,但似乎亦是失去了自己。

二十七年如同彈指間,這麼多年的宦海浮沉,令到他在京城中成長、成熟和老去,現在僅得一個身殘之軀。

船隻徐徐地離開,通州碼頭上的官員還站在那裏,只是影子越來越模糊。

袁煒知道二十七年的官場浮沉,在這一刻已然是劃上了句號。直到離開之時,他才發現雖然得到不少,但亦是失去得更多,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談不上值得與否。

或許他沒有中得舉人,或許他沒有過度迷戀於權力的角逐,僅在家鄉做一個閒散的教學先生,他會過得開心很多。

只是世事沒有如果,他當年選擇了考取功名,接着選擇了爭奪權力,甚至離那個大明首輔的定座僅僅是咫尺之遙。

不過他終究還是敗了,敗給了自己的這一份善心,敗給了自己這具身體,敗給了時卟粷瑪〗o了那個老狐狸般的徐階,他只能做爲失敗者離開這個朝堂。

只是不知他離開之後,內閣的閣臣會如何增補,這個朝堂會如何變化,在這一場看不見的博弈中,誰能笑到最後。

看着兒子袁隆煌走過來的時候,他又是好奇起兒子的那個老師是被徐階進行清算,還是抓住這次機會更進一步?

第1729章 丹毒

官船行駛半月有餘,出了山東地界,很快就進入南直隸地區。只是想要回到寧波,卻還需要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咳咳……

袁煒的病情不斷惡化,這一路咳嗽不止,而且經常性嘔吐。單是這些時日,整個人已經瘦了十多斤,連同眼窩都凹下去了。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

……

袁煒坐在觀景臺的竹椅上,望着兩岸春意綿綿的風光,眼睛彷彿洞破了世事滄桑,頗有感慨地吟起一首詩道。

袁隆輝和袁隆煌一直伺候着老父,今聽着老爹念起這一句“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亦是不由得相視無言。

“咱們這是到哪了?”袁煒很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房間中,望着這兩岸漸漸多了江南水鄉的氣息,卻是突然開口地詢問道。

袁隆輝聽到這個沙啞的聲音,便是老實地回應道:“爹,現在已經到了淮安地界,再過半日便可到淮安城了!”

“淮安?漕呖偠窖瞄T所在,現任漕呖偠绞峭踝诱蹅儽悴灰M城了!”袁煒進行叮囑,又是低語一句道:“只希望能夠快些,哪怕看一眼寧波城亦好!”

這一路走來,讓到他深刻地體會到自己身體的不濟,回鄉望一眼成爲了他最大的夙願。

袁隆輝當即安慰地道:“爹,你肯定不會有事的!這外面風大,孩兒扶你回房,你亦是該服藥了,陳太醫說這藥斷不得!”

袁煒原本想要多說一句,只是話到嘴邊,卻給嚥了回去。袁隆輝扶起老爹準備回房,同時給袁隆煌遞了一個眼色。

袁隆煌心領神會地輕輕地點頭,當即前往廚房將熬好的藥端上來。

雖然他已經意識到這個藥方的效果並不好,父親的病情明顯不斷地惡化,但終究是出自御醫之手,亦是隻能是寄望於這個藥方。

“爹!爹!”

袁隆煌正準備將藥端進房間的時候,先是聽到一個物體撲通在地的聲音,緊接而來的則是哥哥的驚呼。

哐!

他急步走進房門,當即見到躺在地上的老爹,在看到這個宛如其來的變故,令到袁隆煌頓時感到了世界的末日降臨,手上的藥碗亦是落在地上摔碎開來,地上的藥漬亦是濺得一地。

他這段時間將父親的病情一直看在眼裏,心裏其實有了最壞的打算。只是當事情真的降臨之時,他的大腦嗡嗡地作響,只覺得天都崩了。

父親一直都是他引以爲傲的對象,只是現在突然間失去了,令到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生活。

袁隆輝顫顫巍巍地探明父親的鼻息,卻是對着杵在房門口的袁隆煌大聲地叫道:“快!快讓船家趕到淮安找太夫!”

袁隆煌這才如夢初醒,急急忙忙地轉身跑去找船家。

由於這次離京匆忙,僅是帶一些太醫院開的藥在路上服用,並沒有厲害的郎中隨行。在山東聊城看過郎中,但那個郎中的水平明顯不濟,甚至連父親所得的病都摸不清。

只是現在情況如此惡劣,人已然是昏倒了,卻是不能再指望陳太醫所開的那個藥方,只希望這個淮安城能夠尋得一個厲害的郎中。

儘管船工很是賣力,且船隻順流而行,但兩地距離終究不近,當船只來到淮安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

袁隆煌在船靠岸之時,帶着家奴下船到城裏準備尋找郎中,結果一個頗有儒氣的老者從碼頭迎過來詢問道:“可是袁閣老的船隻?”

在這一路上,袁家並沒有過於招搖,不過亦是沒有刻意隱瞞。

袁隆煌雖然心裏很是着急,但還是禮貌地點頭回應道:“正是,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我乃楊州曹孟,在此等候多時矣!”曹孟當即自報姓名,顯得溫和地回應道。

隨着成爲兩淮的綱鹽商,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很是滋潤,致使整個人都是神清氣爽,眼睛更是充滿着一股自信。

袁隆煌得知眼前的人正是楊州曹孟,忙是伸手摸索着身上的那封書信,結果纔想起那封信放在船倉中,亦是講明情況地道:“在離京之時,老師給我一封書信,要我到楊州務必聯繫於你!”

“林大人已經寫書信給我了,不知袁閣老現在的病情如何?”曹孟自然不是憑白無故出現在這裏,亦是進行解釋道。

袁隆煌的臉上浮起擔憂之氣,亦是吐露實情地道:“家父已經三日不得進食了,剛剛已經昏倒,在下正要到城中尋找良醫!”

“良醫我已經帶來了,你還是快快領我們上船吧!”曹孟指着身後的一個郎中模樣的小老頭,顯得認真地催促道。

袁隆煌打量着曹孟身後那個小老頭,猶豫了一下,這才輕輕地點頭應下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