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在黃光升胡思亂想的時候,立在地上的旗杆的影子一點一點地收縮,直至跟旗杆融爲一體。
報時官高聲地道:“午時三刻已到!”
在這個聲音傳出的時候,臺下所有的嘈雜聲消失,幾千人都是靜靜地等待着行刑的到來。
刑部尚書黃光升心知這就是大明官場的現狀,心裏微微發起狠來,便是將火籤丟下,並暴喝一聲道:“斬!”。
監斬官聽到行刑的命令,手持硃筆上前,在插在死囚背後犯由牌的姓名上打了一個叉,然後拔下犯由牌丟到了地上。
到了這個時候,嚴世蕃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對着人羣高喊一聲道:“徐階小人也!”
這個聲音悲切,更是充滿着怨恨。
只是他背後的犯由牌被監斬官抽起丟到地上,劊子手已經高舉着鬼頭刀,對着嚴世藩喊了一句道:“爺,請上路!”
臺下的百姓看到鬼頭刀落下,已經有半數的百姓閉上了眼睛。
鬼頭刀如同一道白光從嚴世蕃的脖子閃過,一道鮮血濺了起來,嚴世蕃的人頭便滾落在地上,大明有且唯一的小閣老就此劃上了句號。
噗!
羅文龍的腦袋稍微遲了一些,但腦袋同樣如同皮球般滾到地上,只是他的眼睛瞪着,已然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在窗前目睹這個行刑過程的林晧然,卻是突然想起了這一句話,心裏顯得有些沉重起來。
歷史的很多真相,總是由勝利者書定。後代的歷史總是說:嚴嵩父子之敗,發於鄒應龍,成於林潤。只是在林晧然看來,分明就是發於徐階,成於徐階。
現在嚴世蕃伏誅,而嚴嵩亦是削官爲民。當然,在這個事件中,已經是少不得要抄家了。
徐階做事歷來是滴水不漏,卻是派遣了嘉靖三十二年的“嫡系弟子”成守節前往江西分宜進行抄家。
行刑結束,自是有嚴家人替着嚴世蕃收屍,而黃光升和張守直二人看着事情已經結束,亦是乘坐轎子返回西江米巷。
“十九叔,剛剛我見到了袁閣老的幕僚王稚登,袁閣老應該在隔壁!”正是轉身之時,林福當即進行彙報道。
林晧然先是微微一愣,卻是沒想到袁煒會過來,但稍作猶豫,便是決定前去拜會這位當朝的次輔。
第1726章 遠�
來到了房門前,一陣咳嗽的聲音傳了出來,毅然是袁煒的聲音。
跟門外的護衛通了姓名,林晧然進到了裏面,卻見袁煒坐在茶桌前,整個人的臉色比殿試相見之時還要差很多,嘴脣出現了龜裂的條紋。
袁煒看到林晧然出現顯得一點都不意外,卻是抬手溫和地道:“若愚,坐吧!”
“謝閣老,還請務必保重身體!”林晧然對着袁煒恭敬地施禮,又對坐在牆邊的王稚登輕輕點了點頭,便是在位置上坐了下來。
剛剛的血腥一幕,已然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夠遺忘。
袁煒的心情顯得沉重,對着林晧然詢問道:“老夫恰好告假在家養病,所以纔想着過來瞧一瞧,你爲何會前來觀刑?”
現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自然不可能是爲了用餐,必定是衝着嚴世蕃而來。僕人倒起茶壺,恭敬地給林晧然倒了一杯茶水。
林晧然知道在大人物面前坦率比耍小聰明效果要好,卻是進行回應道:“下官今日在衙門心裏堵得慌,所以想着過來看一看,亦算是對……自己的一個警示吧!”
“你是覺得嚴世蕃不該斬?”袁煒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幾聲,接着抬頭望向林晧然詢問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這才淡淡地回應道:“嚴世蕃既然是逃軍,按大明律,應當再發配邊疆充軍!”
“嚴世蕃是通倭通虜!”袁煒捏着茶盞子輕潑着茶水,卻是認真地強調道。
林晧然猶豫了一下,索性表明立場地道:“通倭通虜的證據呢?據下官所知,三法司最初呈報內閣的會審結果僅是嚴世蕃構陷忠良,可沒有呈交嚴世蕃通倭通虜的證據。袁閣老,卻不知可是如此?”
內閣所發生的事情,對普通人自然是之事,但林晧然在西苑早已經安排耳目,這個事情自是不可能瞞得過他。
袁煒自然知道事情瞞不住林晧然,但並沒有選擇正面確認此事,而是左右而言他道:“通倭通虜之事有南京御史林潤爲證!”
“林潤上疏彈劾嚴世蕃亦就罷了,其中還涉及嚴閣老,下官以爲不可聽信其一人之言,當進行認真核查!如果嚴嵩父子所犯之事屬實,自然要亟正典刑》?,以泄天下萬民之憤。倘若林潤沒有實查實據便虛構罪名構陷前首輔,此人當斬!”林晧然顯得對事不對人地道。
在說到最後的“斬”字,卻是透露着絲絲的殺意。
倒不是他多恨林潤此人,相反林潤早些年上疏直言宗藩祿米之弊,算是解決宗藩祿米頑疾的倡導者之一,只是在這次的事情中無疑扮演了徐階爪牙的角色。
倒不說,嚴嵩父子不該嚴懲,但應該以貪墨和構陷忠良進行查辦,更是可以藉着貪墨大案警示天下的貪官污吏。
只是偏偏地,林潤卻是側重了“家奴嚴家家資億萬”、“朝廷無如我富”和“嚴世蕃通倭”和“嚴世蕃組織江盜洗劫家財”等罪名。
若不是他當時被關在順天貢院,他非要跟着徐階好好地鬥上一鬥,亦要讓林潤爲他說的話承擔相應的代價。
坐在旁邊不吭聲的王稚登聽着林晧然的這番言論,似乎是重新認識了林晧然般,已然是深深地重新打擊着林晧然。
“若愚,亟正典刑?此人當斬?你這個想法……”袁煒顯得苦澀地搖了搖頭,卻是突然停止了,似乎是想要找一個貼切的詞。
“天真對吧?”林晧然卻是主動接下話來,亦是自嘲地回應道:“當下的朝堂,確實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言,主要還是皇上信誰!”
如果在嘉靖朝都是按着道理辦事,任何人犯罪都要講究罪證,那麼昔日的夏言不用被斬頭,楊繼盛亦不用死,嚴世蕃大概是要因貪墨處斬並警示天下貪墨的百官,警示當今坐擁幾十萬畝良田的首輔大人。
袁煒卻是暗言一嘆,似乎是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卻是對着林晧然苦澀地說道:“日前,老夫面見皇上,親自替嚴世蕃和嚴閣老求了情!”
求情?
林晧然正想要端茶,聞言驚訝地抬頭望向袁煒,不過旋即又是釋然。
袁煒是在嚴嵩當政的時候入閣,這一路未嘗沒有嚴嵩的照拂。嚴嵩執政二十年,又深得皇上的器重,若是嚴嵩真要打壓某一個人,恐怕袁煒亦不可能過於順利地入閣拜相了。
林晧然想清楚這一點後,卻是苦澀地搖頭道:“皇上不會聽勸的!”
“不錯!老夫此次勸不了皇上,而且皇上對我……罷了,此事不提了!今日嚴世蕃被斬首,你亦是看在眼裏,今後行事務必小心謹慎!”袁煒顯得欲言而止,又是一本正經地告誡道。
“下官謹記!”林晧然知道袁煒大概是被打擊到了,亦是認真地點頭道。
徐階絕對是一個面善心狠之人,今日他能對敗家之犬的嚴世蕃下狠手,他日有機會自然同樣置他於死地。
袁煒喝了一口茶,卻是疑惑地詢問道:“都說你聰明絕頂!明明嚴嵩現在已經不可能威脅得了徐階的位置,且他們兩家是親家,卻不知爲何徐階還要清算嚴家呢?”
林晧然並沒有當即回答,卻是望向牆邊坐着的王稚登道:“素聞松壇道士有善致裕w老此舉恐怕是捨近求遠了!”
王稚登曾拜名重當時的吳郡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爲師,在文壇頗有盛名,通過一首牡丹詩“爭借相君袍上紫,香分太極殿中煙”打動了袁煒,從而成爲袁煒的幕客。
王稚一直在靜靜地喝茶,他一介布衣能坐在這裏看兩位朝堂大佬談笑風生已經是一個談資了,現在聽着林晧然如此看重,當即進行拱手道:“林大人抬舉了!”
袁煒當即順水推舟,扭頭對着王稚登進行詢問道:“伯谷,你怎麼看呢?”
“徐閣老這是要跟嚴嵩徹底劃清界限!”王稚登先是組織了一下詞語,顯得點到爲止地道。
袁煒是一個無比聰明的人,聰明到王稚登更多是一個陪襯,此時聽到這一個說法,頓時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徐閣老在去年將張太嶽安排進入裕王府,徐閣老這是看得比我等都長遠啊!”林晧然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袁煒知道徐階現在洗清聲名,定然是志不在本朝,卻是抬頭望着林晧然直接質疑地道:“老夫不信你沒有長遠的謩潱 �
“這個真沒有!”林晧然面對着袁煒的這個猜疑,當即一臉坦盏負u頭道。
王稚登望了一眼林晧然既是否認又是搖頭,嘴角不由得輕輕地上揚。
袁煒又喝了一口茶水,臉上寫滿不相信地說道:“如果論謩澋脑挘v觀當下的大明朝堂,怕是隻有你這個林算子才能跟徐閣老博弈了!”
“下官慚愧,當真沒有!”林晧然繼續緘口否認地道。
袁煒卻不知林晧然是真沒有長遠的謩潱�是深諳质庐數嗡宦┑牡览恚瑓s是對林晧然招手道:“有一個事情,老夫現在告訴你,你亦好做好準備吧!”
林晧然將耳朵貼過去,本已經能夠做到喜怒不形於色的林晧然聞言當即臉色大變,兩隻眼睛更是瞪得滾圓,卻是連同呼吸地靜止了下來。
第1727章 朝堂巨震
夜幕降臨,雖然春夏之交的夜幕要降臨得晚一些,但徐府已經提前亮起了燈火,門口、前院和內宅都掛上了燈弧�
一頂顯得很普通的轎子在前院徐徐地落下,從裏面鑽出來的正是當朝的首輔徐階,一個慈眉善目的和藹老人。
“爹,你可回來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徐璠在這裏等候多時,看到徐階從轎子走出來,當即便是迎了上去打招呼道。
徐階卻是不待見這個毛糙的兒子,而是對着徐璠身後的兩個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員溫和地打招呼道:“若雨,司直,你們二個來了?”
跟在徐璠後面的正是當下風頭正盛的南京御史林潤和刑科給事中歐陽一敬,二個人都是地道的南方人,中等身材,但都有着一張國子臉的好官相。
“下官拜見元輔大人!”林潤和歐陽一敬當即上前,一起恭敬地施禮道。
歐陽一敬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進士,初授蕭山知縣,得益於徐階的提拔,三年後被朝廷召回京城授爲刑科給事中。
在大明的官場中,有着一羣特殊的羣體。他們的品秩僅是正七品和從七品,卻是負責上諫和監察百官,權柄相當之大。
哪怕封疆大吏和朝堂大佬有了過錯,他們同樣能夠上疏彈劾,承擔着糾察百官的責任。
只是時到今日,科道言官成爲了黨同伐異的最重要的攻堅利器。像這一次,由林潤髮起彈劾,徐階在背後推動事情的發展,最終徹底解決了嚴嵩父子。
“無須多禮,咱們到裏面坐!飯菜準備好了嗎?”徐階顯得溫和地擺手,又是對着杵在旁邊的徐璠詢問道。
徐璠早已經被老爹呼之即來喚之即去,當即進行回應道:“爹,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不說今日是徐階親自交待下來的酒席,哪怕平日徐階這個時候回來,廚房亦會提前準備好飯菜,他們徐府自是不會在乎這一筆開銷。
“你陪若雨和司直到飯廳坐一會,我換衣服便來!”徐階對徐璠吩咐了一句,又是溫和地對林潤和歐陽一敬點了點頭。
林潤和歐陽一敬顯得受寵若驚,特別林潤僅僅是南京的監察御史,其地位實則比十三省的監察御史高不了多少。
陪着當朝首輔喫飯,自是不會過於自在,喫過飯後便到書房用茶。雖然這個時候已經有賓客上門,但徐階卻是讓人在客廳等着。
徐階在翰林院充當很長的教習,顯得很是健談,跟着二人聊了一些關於個人前途規劃的事情,鼓勵二人在言官的位置上要敢做敢言。
林潤的心裏是失落的,但多年的官場生涯讓他知道很多情緒不能表露在臉上,哪怕面前這位首輔要卸磨殺驢。
在臨走的時候,徐階卻是突然叫住林潤道:“嚴世蕃此次得以伏法,皆是若雨的功勞!老夫已經支會吏部,提議吏部酌情將你提拔到南京通政司左參議。”
從南京監察御史升任正五品的南京通政司左參議,這已經算是一個“大高升”。
監察御史的通常去向都是十三省的布政司參政,雖然這個官職的品階,但卻沒有什麼實權,最重要是歸爲“外官”之列。
反而南京通政司左參議雖然品階不高,但仍然還是“京官”。
若是沒有人脈的話,在南京自然是養老,但他現在已經抱上了徐階的大腿。只要在南京混到足夠的資歷,同樣能夠像張偉那樣出任地方的督撫,這已然是言官最風光的升遷路徑。
“多謝元輔大人提拔!”林潤的眼睛當即大亮,按捺着激動的心情拱手道。
徐階很滿意林潤沒有居功自傲,便又是進行許諾道:“你且安心在南京任職,侍到時機成熟,老夫會提議朝廷!”
“多謝元輔大人栽培!”林潤顯得感動地行了一個半拜之禮。
成守節看着林晧然竟然如此高升,眼睛卻是閃過一抹羨慕和忌妒。他現在是刑部給事中,身份遠在這個南京監察御史之上,但偏偏給這位仁兄捷足先登了。
正要邁步離開,他突然當即一愣,眼睛閃過一抹亮光。既然林潤要升任南京左參議,敢情徐閣老今晚的那番話是在鼓勵於他啊!
徐璠看着二人離開,顯得眉飛色舞地提議道:“爹,咱們再加一把勁,定然能夠讓嚴老頭亦……!”說着,比劃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徐階伸手端起茶盞,卻是瞪了一眼徐璠!他何嘗不想將嚴嵩亦是推上斷頭臺,但嚴嵩跟皇上有着二十多年的君臣情份,如果不是嚴嵩的年紀老了,這個首輔的寶座仍然沒他徐階什麼事。
再說了,如果他執意要將嚴嵩推上斷頭臺,雷禮那幫得到嚴嵩恩惠的一大幫官員定然不會袖手旁觀,甚至一起跳出來爲嚴世蕃的事情叫屈。
徐階並沒有點破這點這個不可爲之事,卻是用沒有商量餘地的口吻回應道:“現在嚴家的事情可以放一放了!”
“爲何?”徐璠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那張精彩飛揚的臉戛然而止地反問道。
徐階喝了一口茶水,朝着吳府的方向望過去道:“咱們是時候要對待他了!”
在上一次紫光閣的公然對抗中,他算是重新認識到吳山這號人,當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雖然吳山是爲了庇護林晧然而挺身而出,但亦是證明了他確實有着不容小窺的影響力,令到他手底下根本沒有人敢於跟吳山正面叫板。
有着夏言和嚴嵩的前車之鑑,一旦被吳山或林晧然揪了小辮子,恐怕他這位大明首輔會成爲吳山的墊腳石。
“爹,吳曰靜都還沒入閣,你不是應該最先要防的是袁煒嗎?”徐璠卻是猜到老爹指的是吳山,顯得困惑地詢問道。
徐階的鼻間冷哼一聲,顯得自信滿滿地道:“袁煒已經不足爲慮了!”
“這是爲何?”徐璠聽到這個答案,顯得更加困惑地追問道。
徐階沉吟片刻,悠悠地說道:“他已經失了聖眷!”
隔日,一個震驚朝野的消息傳出,這可謂是大明朝堂近三年來的最大的一個朝堂地震:當朝次輔袁煒上疏請辭。
第1728章 送別
袁煒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從翰林庶吉士起步,由翰林院“超遷”直接進入禮部,而後入閣拜相,可謂是走了官場的一個大捷徑。
正當所有人都認爲他是徐階的繼任者,將是下一任首輔的時候。
偏偏地,他僅是五十七歲的年紀,卻是突然上疏向皇上上疏請辭,竟是主動放棄這個次輔寶座,這不亞於一顆重磅深海炸彈。
對於袁煒突然的這個異常舉動,外界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大家亦是慢慢地冷靜下來,紛紛打聽着其中的隱情。
正是如此,京城的謠言亦是滿天飛,出現了各種不同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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