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63章

作者:余人

這個小老頭年近五旬的模樣,像着山羊長鬍,身上帶着很濃的讀書人的氣質。正是這一份氣質,反倒讓袁隆煌對他的醫術生起懷疑。

不過人已經上門,可謂是雪中送炭,加上已然是老師的安排,令到他亦是將人領上了船。

一行人來到房間中,袁煒正是靜靜地躺在牀上,如同一具殭屍般。

袁隆輝正用溼毛巾給老爹擦拭,看着弟弟這麼快將郎中帶了回來,亦是顧不得多想,便是對着那個郎中道:“大夫,還請快快給我爹瞧瞧,他……他這是怎麼了?”

小老頭來到牀前,先是認真地打量着袁煒的臉色,然後在牀前坐了下來,將手指搭在袁煒的脈膊上,靜靜地聆聽。

袁隆輝看着小老頭的一副很厲害的樣子,卻是向袁隆煌直接打聽詢問道:“二弟,你是從哪裏請來的郎中?”

“不是我請的,這位是我師傅提及的曹孟,是他將這位郎中帶過來的!”袁隆煌指着旁邊的曹孟進行介紹,認真地向哥哥解釋道。

站在一邊的曹孟正在認真地望着袁煒,卻是抬手製止道:“咱們無需客套,先讓李院長看看閣老是怎麼回事!”

李院長?

袁隆輝兩兄弟聽到這個古怪的名字先是微微一愣,旋即默默地點頭,然後關切地望向正在給父親瞧病的小老頭李院長。

李院長號了脈,只是臉色很是凝重,扭頭過對着身後的兩個年輕徒弟地命令道:“將他衣服揪開來!”

“爲何要揪開家父的衣服?”袁隆輝制止那兩個年輕人,當即進行質問道。

李院長的眉頭微微蹙起,對着袁隆輝的制止很是不滿,顯得沒好氣地詢問道:“你父親身上可是長了紅斑?”

袁隆輝兩兄弟聽到這個話,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發現這個郎中的水準確實比路上的郎中要高明,甚至比太醫院的御醫還要靠譜。

衣服被解了開來,卻見白皙的胸前果真是斑斑點點,上面的紅斑顯得是觸目驚心。

曹孟看着如此情況,先是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對着小老頭恭敬地詢問道:“李院長,袁閣老患的是何病?”

袁隆輝兩兄弟亦是望向了李院長,心裏此時是七上八下的,顯得凝重地望向這位頗有醫術的李院長。

李院長嘆息一聲,顯得凝重地搖頭道:“袁閣老不是患病,他這是中了丹毒,現在丹毒已入五臟六腑矣!”

大家不需要看李院長那張像是要死人的臭臉,單是聽着他說話的語氣,誰都知道這個問題極爲嚴重,嚴重到可以準備身後之事了。

話音剛落,袁隆煌卻是認真地求證道:“李……李院長,你說我父親不是得了怪病,而是……丹毒!”

“不錯!”李院長很自信自己的判斷,顯得一本正經地點頭道。

袁隆煌猶豫了一下,卻是充滿懷疑地說道:“我父親事先給太醫院的御醫看了,他們可沒說是中得丹毒,只說我父親得了怪病,你是不是看錯了?”

相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郎中,哪怕是他老師安排過來的,此刻他無疑還是更相信京城太醫院的那位御醫。

曹孟聽到這話,亦是扭頭望向了李院長,

“我豈會看錯,至於太醫院……恐怕不是他們看不出,而是他們不敢說!”李院長抬眼望過去,顯得話中有話地回應道。

袁隆煌正想要繼續質疑,旁邊的袁隆輝卻是攔住了弟弟,顯得若有所思地道:“我早該想到的,那個陳太醫吞吞吐吐的,他確實是……不敢說!”

袁隆煌顯得困惑地望向袁隆輝,旋即慢慢地反應過來。

當今天子沉迷於修玄,對丹藥極爲熱衷。太醫院很多御醫昔日就是因爲指出丹藥的弊病,結果祖上得到的御醫世襲,卻是給當今皇上無情地剝掉了。

到了如今,哪怕那些御醫明知道他父親得了丹毒,但已然是一個禁忌。如果他們當真照實說出來,事情一旦鬧大,那麼他們恐怕亦要受到牽連。

正是這個原因,哪怕是砸了自己的招牌,那位陳御醫都不會說是丹藥,只能是用怪病來敷衍。

曹孟倒是沉穩,如同是自家之事般,又是認真地詢問道:“李院長,現在如何是好?”

“如果初時能夠提前發現還能喫些病藥調養,但現在……怕是熬不到三天!”李院長將袁煒的手放回被子中,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袁隆輝兩兄弟知道這位郎中是有真本領的,當即是天旋地轉,便是一起拱手地道:“還請神醫救我爹一命!”

“此丹毒我沒有遇到過,不過在太醫院之時,倒是讀一些古籍,但……!”李院長卻是嘆息一聲,卻是欲言又止地道。

袁隆煌當即表態地道:“請神醫明言!”

“此事還是呆會再說吧!”李院長卻是擺了擺手,對着身後的徒弟伸出一隻手。

那個徒弟雖然年輕,但很是聰明地拿出了銀針包子。李院長取出一根銀針,手法老練地紮在袁煒的身上的幾個穴位,神情顯得很是專注。

袁隆輝兩兄弟看着李院長扎針的動作,手心都是滿起了汗水。

在扎完最後一根針的時候,袁煒突然咳嗽了一聲,整個人悠悠地睜開眼睛醒了過來。只是沒有昔日的官威,整個人就如同一個垂暮的老人般。

“爹!”袁隆輝兩兄弟看到此情此景,卻是撲上去哭泣地呼喚道。

李院長的眉頭微蹙,對着他們提醒道:“你們小心點!”

“我這是怎麼了?”袁煒只是知道兒子扶自己回房間,只是剛剛進門後,他卻什麼都不記得了,顯得不知年月地詢問道。

袁隆輝當即將他昏倒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是伸手指向了旁邊的李院長。

袁煒打量着眼前這位不苟言笑的郎中,顯得頗爲意外地道:“李太醫,沒想到時隔多年,我們在此相見了,卻不知你怎會在此?”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後世鼎鼎大名的神醫李時珍。李時珍在科舉失意後,轉而繼承祖業從醫,在闖出一番名聲之後,順理成章地成爲了太醫院的御醫。

只是生性率直的李時珍沒能在太醫院呆一輩子,而是在幾年前選擇辭職不幹,成爲了一隻沒有官身的閒雲野鶴。

在京城之時,一個是常伴皇上左右的詞臣,一個是太醫院最有名的御醫,二人自然免不得是認識的。

曹孟這個時候站出來解釋道:“他是聯合醫院的院長,是林大人寫信讓他火速進京,後又命令在此等候袁閣老的!”

“原來是這樣,林侍郎怕是看出了一點端倪!”袁煒嘆息一聲,又是對着李時珍感謝道:“此次多得李御醫了!”

“你不用謝我!你身上的丹毒已經深入骨髓,閣老頂多熬上三日!”李時珍拒絕了感謝的話,顯得實事求是地說道。

三日?

袁隆輝兩兄弟聽到這話,心臟都要停止了一般。

袁煒倒是看得很開,顯得苦澀地回應道:“李太醫你還是像太醫院那般直腸子,亦難怪皇上不喜歡你!”

曹孟卻是關切地詢問道:“李院長,你可是聯合醫院最厲害的神醫,連我家老爺子多年的惡疾都被你治好,袁閣老這病當真治不得了嗎?”

袁隆輝兩兄弟顯得希冀地望向了李時珍,眼睛流露着渴望。

“我在太醫院的藏經閣看過一個西貢時期的古方,如果閣老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試一試,但……我僅有三成的把握,且你五臟會有很多的損傷!”李時珍對袁煒一本正經地說道。

袁隆輝和袁隆煌聽到這番話,顯得無比擔憂地望向父親。

在這一路上,他們是親眼看到父親的病情惡化,從最初僅是咳嗽,這些天已經咳血,原先還是喫多吐少,現在是喫多少吐多少。

如果剛剛他父親一命嗚呼,他們當真沒有太過於意外。

李時珍沒有吭聲,一直望着袁煒,等待着袁煒的答案。

袁煒嘆了一口氣,便是對着李時珍道:“那有勞李太醫準備一下!輝兒、煌兒,爹得向你們交代一些事了!”

世事很是奇妙,袁煒在歸途遇上了趕赴京城的李時珍,事情似乎又變得不大一樣。

第1730章 內閣增員

四月的京城,是一個雨水漸多的時節。

初夏的第一場暴雨來臨,黃豆大的雨滴打在城中連綿的青磚宅子上,落在那縱橫交錯的街道中,正在洗漱着這一座古色古香的帝都。

這場暴雨給京城的所有人都帶來了不便,哪怕是乘坐轎子出入的官員亦是受到雨水的影響,要麼頂着風雨辦事,要麼則是老實地等候着雨水過去。

大明的朝堂已然是暗流湧動,一場大風暴似乎隨時都會突然降臨。

隨着袁煒的離任,填補閣臣成員成爲勢在必行之事,哪怕是當朝首輔徐階亦是不希望這種“獨相”的局面持續太久。

徐階在三年前上位之時,便擺出了一個“賢相”的姿態,若是內閣僅有他一位首輔,這跟昔日獨裁的嚴嵩又有何區別呢?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的話,他恐怕會成爲當年嚴嵩那般,成爲科道言官眼裏的“奸臣”。到了那個時候,科道言官不再是他的攻堅利器,而是一把扎手的鐵刺。

填補內閣成員,這已經成爲各方的共識,誰填補入閣,此次填補幾位閣臣成員,已然是當前朝堂上下最爲關心的問題。

徐階知道“獨相”不可爲,亦是主動上疏道:“今袁煒去職數日,然閣中諸事無人能與臣商榷,增補幾位廉靜平實的閣臣,可防臣如同夏言、嚴嵩一般獨斷專權,臣懇請皇上早日增補閣臣。”

這一道奏疏並沒有進行保密,徐階讓人抄了一份副本給五科廊,很快這份奏疏的內容通過邸報公之於天下。

“元輔賢相也!”

“此舉有丞相之胸襟!”

“嚴嵩之徒不及徐閣老萬一矣!”

……

在得知徐階上疏皇上請求內閣增員,很多官員紛紛對徐階的舉動豎起了大拇指,卻是不乏一些諂媚的官員說一句肉麻的讚美之詞。

只是不管如何,徐階主動上疏請求嘉靖填補內閣成員,已然是贏得朝堂上下的一致讚譽。

嘉靖對這個事情似乎不怎麼上心,連日閉關在萬壽宮中修玄,過了好幾天纔將徐階叫到萬壽宮相商。

“臣徐階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徐階來到充滿檀香氣息的殿中,對着許久不見的嘉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嘉靖這幾日的身體不適,偶爾有幾聲咳嗽,對政務亦是有了明顯的鬆懈,讓徐階平身之後,當即直接開門見山地道:“徐愛卿,你提議內閣增補人員,卻不知增補幾人?誰人比較合適?”

“臣以爲內閣之事固然重中之重,然六部亦需要能臣執理,人事不宜動盪過甚。臣以爲增補閣員兩人爲宜,若以廉靜平實而論,則首推戶部尚書嚴訥和禮部尚書李春芳!”徐階沉思片刻,當即推薦了這兩個人道。

黃迓牭剿扑]的兩個內閣成員人選,卻是不由得扭頭望了一眼嘉靖的反應。

嚴訥和李春芳都是南直隸人士,如果由這兩個人入閣的話,那麼內閣的三位閣臣都是南直隸的同鄉了。

徐階在將人選拋出來的時候,其實亦是小心地觀察着嘉靖的反應。

嘉靖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對着徐階進行詢問道:“董份有何不可?”

“早在幾年之前,御史耿定向彈劾董份徇私照拂於原吏部尚書吳鵬的幼子,今科榜眼是國子監生範應期跟他關係頗爲親近,此次亦是有徇私的嫌疑。京城的士子對董份頗有怨言,今科大比結束不久,臣以爲其暫緩入閣,一則算是皇上對其行徑的敲打,二則董份可主持六部一衙門爲陛下分憂!”徐階顯得忠心耿耿的模樣,顯得有理有據地進行道。

在四位輪值於西苑的重臣中,董份雖然早已經掛着工部尚書的頭銜,但其主職卻是吏部左侍郎,並沒有真正執正堂印。

卻不得不承認,徐階所拋出的理由,可謂很是充分。

嘉靖斟酌了一下,卻是認真地詢問道:“吳曰靜和董份一同入閣,此舉當真不妥?”

這……

黃迓牭竭@個話,眼睛不由得微微地瞪了起來。

雖然他覺得兩位南直隸的同鄉一同不入不妥,但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然都不是皇上的心屬之人,而皇上想要的閣臣人選竟然是吳山和董份。

徐階撲通地跪倒在地上,當即主動請罪地道:“臣所薦皆非皇上屬意之人,請皇上治臣識人不察之罪!”

“徐愛卿,你不用如此慌張,嚴訥和李春芳亦是閣臣的可選之人,你並沒有過錯!”嘉靖滿意地看着徐階的反應,顯得大度地道。

徐階的心微微心安,卻是仍然跪在地上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由誰入閣,自是由皇上說得算,只是內閣和六部同等重要,士子的輿論亦不可不慎,還請皇上酌情考慮!”

嘉靖揉了揉眉心,近日的靈丹讓他腦殼生痛,心裏湧起了一份莫名的煩躁道:“此等俗事令朕心煩,無怪乎修道終是反覆進退!”

“若是皇上覺得爲難,不若舉行廷推如何?”徐階靈機一動,當即進行提議地道。

在大禮儀之爭中,嘉靖爲了分化文官的陣營,當時大力地扶持護禮派的官員,直接提拔了不少護禮派官員。

其中最典型的莫過於直接給入仕僅六年的非翰林官的張璁下了一道聖旨,將張璁直接召入內閣,打破閣臣由廷推入閣的慣例。

亦是那個時候開始,內閣的閣臣增員並不再經由廷推,而是直接由皇上欽點官員,閣臣的人事權亦是牢牢地攥在嘉靖的手裏。

不管是現任的首輔徐階,還是剛剛請辭不久的次輔袁煒,二人都是由“中旨”入閣。

嘉靖的目光落到了徐階身上,臉上顯得陰晴不定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黃逡姞睿瑓s是不免擔憂地望向徐階,雖然有心提醒徐階,但此刻並不敢聲張。

跪在地上的徐階彷彿額頭長眼睛般,又是進行補充道:“當然,此次廷推的結果僅供參考,誰能入閣還是由皇上敲定!”

第1731章 吳山兩難

西苑,萬壽宮。

左右銅爐的檀香嫋嫋而起,只是殿中的氣氛顯得很壓抑。

徐階將兩隻手平放在前,目光低垂於地,暗暗地嚥了咽吐沫,額頭滲出了汗珠子,顯得忐忑不安地等候着嘉靖的決定。

黃鍎t是恭謹地站在紅漆柱子旁邊,小心翼翼地望向嘉靖,心裏亦是無法判斷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會作出何種反應。

嘉靖之所以能夠在昔日的大禮儀之爭中取得最後的勝利,能夠躲在西苑修玄而能掌控住朝堂,靠的正是人事任免權。

經過他提拔起來的官員,對他一直忠沼屑印T谌耸氯蚊鈾嗌希瑑乳w成員的任命權無疑是最爲重要,可謂是他人事權的最後底線。

嘉靖聽到徐階竟然拋出“廷推閣臣”,臉色顯得陰晴不定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徐階,他可以允許地方督撫廷推,但閣員廷推無疑會大大削減他的人事任命權。

他有一瞬間很想像年輕時期那般暴怒而起,明確“中旨入閣”的至高地位。只是想到他現在敲打徐階,這個事情只會變得更加麻煩,特別剛剛袁煒已經去職,很可能會影響到他修玄大業。

嘉靖的心裏已經將修玄放在了第一位,卻是不想惹出太多的麻煩事,便是做出一些妥協地道:“此次如愛卿所請,下不爲例!”

這……

黃迓牭竭@個答案,微微意外地望了一眼嘉靖,啥時自家主子這般好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