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不是沒拿到,是拿到卻又……不見了!”江榮光推開他的手,然後又微笑着說道:“現在你竟然籌足了路費,那就趕緊上路吧!現在離縣試開考可沒幾天了,這時間可不等人!”
江榮華這次說完,便要帶着二個隨從離開,末了還補充了一句:“對了,你可能也把我給忘了吧!我叫江榮華!”
這賭約是真還是假?
林晧然望着江榮華離去的身影,心裏極是不安,還有幾分恐懼。只是他雖然一再否認,但卻隱隱有個聲音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這具身體的前主人爲了籌路盤纏參加科舉,將他的妹妹給押上了,而打賭的內容正是本次院試的名次,即考秀才時的排名。
只是他早已經將虎妞當成了親妹妹,如何能讓他去給其他人當丫環呢?
這是絕對不允許的。
夕陽西下,北面吹來了一股冷風,搖曳着村邊的竹林如同波濤般翻滾。
林晧然失魂落魄般回到了家裏,虎妞已經比他先一步回到了家中,正在門口的臺階上坐着等候,抬頭看到他的時候,臉蛋洋溢着無比興奮的笑容。
只是看到這張天真無邪的笑臉,他的心像是被紮了一刀,有一種濃濃的負罪感。儘管那個賭約不是他所爲,但畢竟他奪得了這具身體,自然要相應地承擔他所犯下的罪過。
虎妞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像往常般拉着他的手往屋裏走去,當即又噰喳喳地說了村裏的事。原來石頭他娘跟大眼嬸爭執,結果大眼嬸被打了,這令到虎妞很是氣憤。
只是這丫頭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頭事情剛說完,她仰頭望着他得意地問道:“哥,你猜今天我捉到什麼了?”
林晧然跟着虎妞已經進到了屋裏,便聞到了一股魚香味,疑惑地問道:“哪來的魚?”
“咯咯……我釣到的!”虎妞驕傲地說道。
這是一頓簡單的晚餐,一盆魚湯,一碟野菜以及香噴噴的白米飯。
飯間,虎妞一邊滔滔不絕地說着村裏的事情,而林晧然好幾次都沒能接上話,不過他以困爲由,倒算是搪塞過去了。
喫過飯後,天已經昏暗下來。
沒多會,茅屋亮起了油燈,陶燈上面浮着一條燈蕊,燈光如花生米大小,光線比較昏暗,只是屋裏像是鋪上一層金色。
由於日子變好,手上又有了一些積蓄,林晧然讓阿牛幫着從鎮上買回了燈與油,一躍成爲長林村用得起油燈的好人家。
虎妞坐在桌前,雙手支着下巴,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油燈,臉蛋顯得紅彤彤的。有時候幸福就是這般簡單,她喜歡看着這神奇的油燈,喜歡那如團同精靈般搖曳的神奇火焰。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呀?”
在上牀後,虎妞突然爬到他旁邊,在他耳朵悄悄地問道。
她說話的時候會吐着一股熱氣,而他的耳根子卻是極怕耳癢,這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忍不住先是癢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虎妞,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沒有什麼人的時候,不用跟我說悄悄話!”林浩然揉着耳根子,有些埋怨地說道。
虎妞卻沒有檢討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經地望着他求證道:“是不是嘛?”
林晧然正想坦白,結果虎妞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接着嘆氣道:“我其實猜到了,你肯定又是想着科舉,對不對呢?”
“哥去參加科舉,你是不是會很不開心呢?”林晧然心裏一動,順着她的話揭開了這個話題,算是一種小試探。
虎妞翻轉身體躺下,用手掂着後腦勺,翹起二郎腿,認真地吐露了她的想法:“以前我是不喜歡你去參加科舉的,那時候咱家根本沒有錢,借錢根本就還不上!雖然有些人說你讀書很厲害,但我其實不信,你總是呆呆的,根本不厲害!而且大娘也說了,這讀書沒有用處!”
“那現在呢?”林晧然追問。
虎妞轉頭望了他一眼,又是認真地繼續道:“現在不怎麼反對了,家裏有了一點積蓄,就算再借點錢都能想辦法還上!而且我聽大娘說,要是中了童生,可以到縣衙幹活,這樣就跟小丫他爹一樣了!”
“小丫他爹是差役吧?”林晧然暗鬆了一口氣,但有些困惑地問道。
虎妞眨了眨眼睛,然後很確定地說道:“一樣的,都是在縣衙當差嘛?”
“不一樣!讀書的去當書吏,比差役要強一些!”林晧然糾正她的錯誤。
虎妞皺了皺眉頭,然後相信了他的說辭,又是脆脆地說道:“這樣啊!我不懂哦。不過你想去考的話,我會支持你去,我覺得你能考上!”
“爲什麼覺得我會考上?”林晧然倒有些意外了,畢竟他自己都沒有信心。
“嗯!”虎妞又皺着眉頭思考,然後扭頭望着他道:“因爲你變得很厲害了呀!以前你很呆,不過……嘻嘻,現在一點都不呆,還變得很厲害,所以肯定能考上!”
林晧然給她蓋上被子,趁熱打鐵道:“那我可真去考了,先考個童生回來,咱家就是書香之家了,以後村裏沒有人敢欺負我們,只有我們欺負其他人的份!”
“啊?爲什麼這樣啊?”虎妞將手從後腦勺取出,一陣驚喜地反問道。
林晧然半真半假地說道:“你想啊!要是我是童生了,那我就能進縣學讀書,能見到大老爺!要是誰得意我了,我去跟大老爺說,大老爺還不打他板子?”
“咯咯……可以打石頭他孃的嗎?”虎妞喫喫地笑了起來,然後又是詢問道。
“可以!”林晧然不是蠢人,當即就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
“哥,那你去考啊!考回來了……咯咯,咱就讓大老爺打她板子!”虎妞輕輕推了他一下,像是偷了一百雞的小狐狸。
是夜。
虎妞沉沉地睡着了,嘴角噙着一絲微笑,彷彿做着一個美夢。
林晧然望着破漏的屋頂,輕輕地了嘆一口氣,科舉無疑是一條前程未卜的路,但卻不得不前行。
若是那個江月白能將賭約取消固然很好,但若是不肯的話,那隻能硬着頭皮走下去了。而且隱隱有個聲音告訴他,那個江月白並不是好人。
一定不能讓妹妹真去做丫環!
林晧然緩緩閉上眼睛,心裏做了一個無比堅定的決定,然後沉沉地睡去。
第12章 趕集
次日清晨,臥虎山。
林晧然一大早便坐在大青石上等候。由於江府的壽宴已經結束,獵物很難再賣上好價錢,加上他得準備赴考事宜,所以這獵物的生意算是到此爲止了。
“你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胡大來的時候看着地上的物品,有些喫驚地問道。
“前天我已經跟你說了,江府那邊不會再要獵物,咱們這生意算是到此爲止了!”林晧然抬頭朝他望了一眼,然後又指着地上的東西道:“想必你們在山林很難找到郎中,這是從鎮上藥材鋪抓的風寒藥,這是一塊角皁,不值什麼錢,都送給你了!”
“這不能收!”胡大臉色微變,當即推辭道。
“你還是拿了吧!你應該知道,這些天我其實賺了不少!”林晧然勸道。
這倒是一個大實話,僅僅四天的功夫,他就入賬了十四兩白銀。之所以這般慷慨,一是深知好處不能盡佔的道理;二是結下這茬善緣,爲以後繼續合作打下基礎。
“這一碼歸一碼!沒有你的話,我不可能憑着那幾頭東西換來這些多鹽!”胡頭卻是猛地搖頭,但盯着地上的藥材卻移不開眼睛,突然眼睛亮道:“我有幾件不錯的皮貨,雖然在這種地方很難脫手,但你就要着去賣,多了就再送我一點茶葉就行,怎麼樣?”
所謂皮貨,就是動物的皮毛,有很長的保質期。
只是由於氣候的緣故,向來都是北方貴而南方賤,所以這南方的皮貨一般賣不上太高的價錢。加之廣東這裏並不流行穿裘衣,故而南方的皮貨並沒有什麼市場,在青葉鎮這裏就更難脫手了。
“可以!”林晧然卻沒有辜負這番好意,當即就點頭同意。
不過約好明天再碰面,因爲今天他決定帶虎妞去趕集市。
長林村距離城鎮大概有五里地,城鎮的名字叫青葉鎮,因當地盛產青葉香而得名。
上午的天空碧藍如洗,幾隻鷹隼在頭頂盤旋,彷彿在爲彩斑斕的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只是這裏風景雖美,但林晧然卻緊皺着眉頭,臉色極是嚴肅。這牛車並不是好的交通工具,走在這樣山路上,整個人感覺要顛散架了一般。
咯咯……
虎妞坐在牛車的後面,卻是得意地晃着兩隻懸着的小短腿,整張臉都是紅彤彤的,還時不時回應着各種動物的叫聲。
趕車的阿牛注意到了林晧然的不適,關切地問道:“十九叔,你沒事吧?”
雖然林晧然跟虎妞的年紀雖小,但由於輩份較高,故而在村裏其實是很多年輕人的叔姑,而林晧然排行十九,故而被稱爲十九叔。
“還有多久?”林晧然的手緊緊地抓着車把子,憂鬱地望着地上,感覺肚子裏的東西隨時都可能排山倒海而出。
阿牛望了望前面路邊的大石頭,便報了一個時間:“不到半柱香了!”
虎妞從車尾爬了過來,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哥哥爲什麼會這個樣子。林晧然報以微笑,換了一個姿勢,然後繼續接受着煎熬。
不過出了山口,前面的道路變得平坦,不再像方纔那般顛簸。道路兩邊不再是山林,而是被分割成一塊塊的農田,呈現了農耕社會的風景圖。
由於恰好是墟期,故而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一些村民趕着牛車帶着土產去趕集市,又或許純粹去逛集市的村民。
青葉鎮兩面環山,一條小河從鎮子一側穿過,一條筆直的主街道貫穿其中,兩側的商鋪林立,青磚街上擺着很多地攤,叫賣聲不絕於耳。
“走,咱買東西去!”
林晧然從牛車上抱下虎妞,便打算帶她逛一逛這個時代的集市。雖然感覺這種城鎮就那麼一回事,但相對於長林村而言,這裏確實充滿着太多的新奇。
虎妞的臉蛋紅彤彤的,明亮的大眼睛打量些這裏的人與物。
這裏的貨物確實是琳琅滿目,除了村民帶來的果蔬、竹編和禽蛋,還在就是小喫鋪的肉包、蝦餅、米線,以及外地引進的布匹、茶葉等。
林晧然跟虎妞一人一塊蝦餅,在這條街道上走走停停,而看到雜耍的時候,虎妞顯得特別的興奮,似乎是賴着不想走了。
不過林晧然要掏錢的時候,她卻是瞬間收起了那張笑臉,並用力將他拉走。
這……丫頭。
林晧然對虎妞感到無奈,不過卻是明白,這終究是喫過苦的丫頭。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間布匹店,規模還頗大。
林晧然領着虎妞進去,一進門便是五顏六色的布匹。大概是衣着的緣故,店小二沒有將他們引向絲織區,而是帶到價格適中的棉布區。
“這種花布怎麼賣?”林晧然觀察着虎妞的目光,自信地伸手一指,向着店小二詢問起價格。
店小二眼睛微亮,便捧着棉布送到他跟前道:“客官果然有眼力,這是從松江府引進的松江棉布,精美、牢固、永不褪色,絕對的棉布佳品,可不是我們這邊的布能比擬的,而且價格很實惠。”
“多少錢一匹?”林晧然直接問價。
“不貴,八錢!”店小二報了價,並觀察着他的反應。
只是他話剛落,虎妞卻是瞬眼說道:“怎麼八錢,我大娘說一匹布才四錢!”
“一匹布四錢的是那種!”店小二伸手一指,卻是一匹顏色最差的藍布。
“那我就要那種!”虎妞沒有猶豫,當即就做了一個選擇,這倒讓店小二微微發懵了,卻沒想到這丫頭真選最便宜的。
林晧然自然不同意,指着先前的花布道:“這種布半匹多少錢呢?”
“哎呀!這種太貴了!”虎妞卻是急道。
店小二的眼睛微亮,說道:“四錢!”
“虎妞,這次聽哥哥的,就買這種好不好?”林晧然蹲下來,望着悶悶不樂的虎妞道。
虎妞迎着他的目光,心頭便是一軟,但憤憤地衝着店小二說道:“那得再便宜一百文我纔買!不然我就不要了!”
店小二面露難色,這個價殺得實在太厲害了。
林晧然卻是沒有理會他的難處,跟着虎妞站在同一戰線,衝着店小二沉聲道:“我妹妹說了,便宜一百文馬上就成交!”
哎!
店小二深嘆一口氣,轉而走去那邊正在撥算盤的掌櫃,掌櫃其實早就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原本他還有心周旋,但看着倔強的虎妞,又看着鐵了心般的林晧然,便道:“罷了,給你便是,我還從沒賣過這麼便宜的!”
虎妞卻仍然一副悶悶不樂,瞟了掌櫃一眼回擊道:“還說便宜,明明這麼貴嘛!”
掌櫃的嘴角微微抽搐,敢情要送給這丫頭纔不貴。
林晧然讚許地望了虎妞一眼,沒想到這丫頭的砍價能力這麼強,當即就利索地給了錢。
跟着任何朝代一般,官方貨幣都必然經歷一個貶值的過程。在太祖時期,一千文銅幣能換一兩白銀,但到嘉靖朝卻跌到了二千銅幣換一兩白銀。
故而,林浩然給出一兩白銀的時候,對方找回五錢白銀外加三百文錢。
大概三四點鐘的時候,集市便慢慢地散去,很多人都得趕着回家了。
虎妞坐在牛車上,看着歸她家的那些日用品,又看看抱在懷裏的半匹布和新鞋子,再抬頭看着跟着上車的哥哥,心裏湧起滿滿的幸福。
第13章 有婢楚楚
江府的壽席已散多日,但卻仍時有賓客遠來。
這一日,兩輛結實的大馬車由青葉鎮的方向而來,車輪捲起了滾滾煙塵,那雪白的窗簾已經泛黃。正當前面那匹高大的黑馬春風得意之時,馬伕卻是“噫”地勒住了僵繩。
“什麼事?”
車廂裏面受到了影響,一個漂亮的少女揪開車窗從裏面鑽出來,卻見少女年約十五,一張漂亮的瓜子臉,柳眉輕描,雙眸閃爍如星,瓊鼻俏挺,一身蛾黃色的長裙,如同從畫卷中走出。
馬伕指了指前面,恭敬地回稟。
只見前面的路中央被一根大樹擋住了去路,幾個鄉野年輕人不知從哪伐了一棵大樹,剛好拖到巧路中央的位置。
她烏黑的眼眸掃了一下前面的狀況,又是觀察了一下週圍,當即就要縮頭回去。
“百年難得一見的狐狸皮,走過路過千萬別錯過!”
卻是在這時,一個脆脆的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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