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章

作者:余人

“山雞,這麼大,哪裏來的?”

“管哪裏來,今天讓你喫上大雞腿!”

“嗯!”

……

虎妞回頭看到石頭和狗子羨慕的目光,當即得意地冷哼一聲,跟着哥哥牽牛回家,她覺得這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第9章 難於登天

江府的壽宴一共擺三天,故而最佳的交易時間正是這些日子。

其實不僅是被邀請來的那一大幫賓客,還有江村整條村子的人都喫在江府,又加上江府的下人們,這都少說也有二百張嘴。

現在林晧然送去的獵物簡直就是及時雨,故而能夠賣得上價錢。林晧然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所以才化身成二販子,而他已經將實情告訴了胡大,希望他能把握這些機會多獵些獵物。

在壽宴的最後一天,胡大不負所望,早早在青石旁等候。

看到林晧然來的時候,他露出了那口大黃牙,接過那袋鹽的時候,跟着林晧然說稍等,便回林子搬出了一頭肥鹿。

經過這三次的利益交換,胡大對林晧然明顯是增加了信任。林晧然不僅沒有糊弄他,而且給的價錢相當公道,絕對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你這頭鹿大概可以給你三斤鹽,或者有什麼需要的,我都可以換成其他東西給你帶回來!”林晧然打量着地上的肥鹿,然後抬頭報價道。

胡大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對着他說道:“如果方便的話,還請幫我買半匹花布和一把菜刀,其他都換成鹽吧!”

“沒問題!”林晧然滿口答應,然後又叫來了阿牛,這茬買賣就這樣算是成了。

阿牛自然知道了這獵物的來歷,但仍然沒有多問什麼。

“你也太神了吧!今天又獵殺了一頭山鹿,我記得你們村沒有專門的獵戶吧!”趙管家倒是直接問了起來,好奇起他的獵物來歷。

林晧然朝着屋內拱手,含笑地大聲說道:“這還不是託江老夫人的洪福,讓我們這羣菜鳥接連獵到了好東西!”

趙管家曬笑兩聲,自然不相信這個說辭,但卻不敢否認。

“四兩?趙管家你是在說笑吧!這鹿雖然確實還不算真正成年,但卻是上品佳餚!呦呦鹿鳴,食野之萍,這多好的蘊意,你難道不希望你府上的公子們以後能參加鹿鳴宴嗎?”

在價格上,雙方再度產生了嚴重分歧。這次倒不能全怪趙管家黑心,而是林晧然開出的價碼,確實遠高於市場的價格。

趙管家目光復雜地打量着他,這話簡直是直中要害,有錢人喫的並不是食材,而是食材所代表的好蘊意,但他仍然不甘地挑剔道:“你這頭鹿都還沒有成年,又沒有我們想要的鹿茸,這已經是實價了!”

“今天是老夫人大壽之期,喫的可不是什麼鹿茸!若是錯過這等佳品,你們家老爺還不知道有多遺憾,我怕是搬出去你還還得請我回來呢?”林晧然卻是有恃無恐,已經看準這頭鹿能給壽宴添彩,這邊絕對是非買不可。

“八兩!……太高了,你稍等一下!”趙管家最終卻是不敢拿主意,轉而向着裏面而走。

片刻,他領了一個老爺模樣的中年男子回來,這便是他的聰明的地方,做事不給別人留下可以攻擊的由頭,故而能牢牢地佔據着江府管家的位置。

這男子身穿着一身鮮豔的綾羅綢緞,年過四旬,面白無鬚,嘴脣略黑,頗有些老爺的氣勢。僅是掃了一眼地上的肥鹿,又睥了林晧然一眼,便衝着趙管家說道:“給他!”

“多謝老爺!”

林晧然微微拱手,心中終於大定。他其實的心理價是六兩,但卻因爲這個小小的堅持,讓到他果然能多要到了二兩,如何不讓他感到高興呢?

這個中年男子臉上沒有一絲言笑,卻不知道是性格使然,還是在下人面前的一貫作風,這正要穩步返回客廳,但卻又突然頓住腳步,衝着林晧然開口問道:“你可是那個書……林晧然?”

卻不知道後面是不是“呆子”,話給他收了回去,然後說出了林晧然的名字。

“正是,敢問您如何稱呼,咱們可曾見過?”林晧然拱手,疑惑這人竟然認識自己。

“這是我們府的三老爺!”趙管家有些倨傲地介紹道。

“果然還是呆頭呆腦的!”三老爺彷彿是自言自語,邁出腳步離開,但卻留下了一句話:“你此番路費怕是湊足了,你還是早些去赴考,他可是等着要跟你在院試一再高下呢!”

趙管家這才認真地打量起林晧然,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咦?

林晧然當即明白,他的前身可能真跟江府的人產生過交集,跟這個三老爺恐怕是見過面的,跟這個叫“月白”的人似乎還有一場意氣之爭。

只是他努力在腦海中搜索,不僅沒有半點關於江府人的記憶,沒有這個三老爺的,對那個叫“江白”的人同樣何無印象。

算了,反正經過這些時日的打聽和觀察,這江府確實不是什麼大善之家,還是不跟這些人扯關係爲妙。

“怪事!這竟然就是長林村那個書呆子,我先前怎麼一點都沒發現呢?”趙管家看着林晧然離開的身影,卻是犯起了嘀咕。

春光明***拂在這座古色古香的村子裏,彷彿瀰漫着一股醉人的芳香。

賣了山鹿,賺到了五兩銀子,讓他心裏很是忠踏實。

不管是在哪個時代,錢總能給人帶來溫暖,而且可以解決很多東西。譬如給虎妞買新衣裳,譬如改善家裏的住房條件,又譬如可以做點賺錢的小買賣。

林晧然從江府出來後,卻是一陣心血來潮,跟阿牛分開後,卻沒有直接返回長林村,而是向着江村的西邊而去。

聽說江村西邊有座書院,他藉着這個令人舒服的好天氣,決定過去瞧一瞧。

按說,一個如此偏僻的山村,斷然不會擁有書院這種東西。但江村確實非一般村子所能比擬,江府不僅斥資建了書院,還重金請來了名師執教。

這些年,一些江村子弟陸續順利走上了仕途,青山書院在整個化州府的名聲大震,吸引了不少有錢人家子弟前來就讀,以致這間書院現在彰顯着勃勃生機。

林晧然當年正是就讀於青山書院,但這似乎不是一件值得當事人驕傲的事情。爲了能夠讀書,爲了那個功名,他家裏陸續將田產變賣,這才落到斷糧的窘境。

青山書院坐落在半山腰上,以磚木結構爲主,連綿的樓宇,讓人不得不讚嘆。這時正在上課,隱隱聽到童子誦讀《論語》的聲音。

林晧然來到了書院的大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青山書院”四個蒼勁的大字,當即就覺得這題字之人絕對不凡,卻不知這名爲“青山居士”的題款人是誰,隱隱間竟然透露着幾分熟悉與親切。

這時,恰好有幾個衣着華麗的人進去參觀,守在院門前的一個短衫漢子倒沒有人攔着,而他趁機尾隨前面的人混進了裏面。

這跟現代的教育機構其實是一樣的,本質都是上課、喫飯和睡覺的地方,只不過多了幾間富有時代特色的閣樓,多了一些人文氣息。

由於深受“禮樂相承”思想的影響,所以書院的建築佈局很是嚴謹。以講堂爲中主,中軸對稱,大門、講堂、祭殿和書樓連成一線,兩旁則是齋舍。

只是看到這一些,林晧然明白長林村要趕上江村,恐怕一百年都不夠。江村不僅富裕,而且還如此注重教育,這以後必定是官商結合的村子,長林村這種溫飽都無法解決的村子如何追趕?

貧富差距,這是兩條村子在將來都無法避免的存在,而且只會越拉越大。

林晧然早已經自認是長林村的一員,看到這一些,不由得有些沮喪起來。他雖然有幫助長林村脫貧致富的決心,但若想帶着長林村超越江村,這恐怕是難於登天了。

第10章 萬般皆下品

一對父子走在前面,正繞着青磚小路,向着後面的書樓而去。

父親年約四旬,一副員外裝扮,高高瘦瘦,留着山羊鬍,而這個小男孩八九歲的模樣,長得白白胖胖,手裏拿着剛買的木劍衝着路邊的花叢亂舞着。

小男孩的眼睛突然閃過興奮的光芒,扭頭衝他老爹嚷着不讀書,說以後要當大將軍,結果他老爹直接給他後腦勺賞了一巴掌。

看着這員外打得真是用力,讓到林晧然這個旁人都不由得呲牙咧嘴,秉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原則,默默地關注起這對父子,看會不會有命案發生。

卻聽到這個員外瞪目怒罵道:“且不說咱家不是軍戶!哪怕你真有本事用命換來了戰功,讓你當上了總兵,甚至封了侯,那又能如何?我朝以文制武,一個小小的御史就能將你管得死死的,品階高的官員還敢指着你鼻子罵你老子,你腦子是不是犯渾,竟然想着去當兵?”

小男孩捂着發疼的後腦勺,但卻頑性不改,或者心底就是抗拒着讀書,眼珠子又一轉又道:“咱家是做藥材的,那我經商總行了吧!我要將買賣做到廣州府,做到京城去,跟沈萬三一樣,成爲天下第一大富……”

哎呀……

這次話沒說完,他的後腦勺又重重地捱了一下,他爹一副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既然知道沈萬三,那你還說這等瘋言!天下第一富豪又如何?萬貫家財又能怎樣?還不是被抄了家,流放到雲南?咱家比知縣誰富?老子每次見了知縣大人還不是恭恭敬敬的?”

“那你說怎麼辦嘛!”小男孩這次學乖了,雙手捂着腦袋,眼睛可憐兮兮地望向父親,同時證明棍棒出孝子的科學性。

員外捋了捋山羊鬍,滿意地抬頭望着書樓無限嚮往地說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莫再頑劣,在此用功讀書,將來必有一個謇C前程。若是中了生員,便可見官不拜,還可以得到國家的供養;若是中了舉人,我哪怕是散盡家財也幫你撈個實缺,不過一個次六品知縣恐怕就得到頭了!”

倒不是他擔心財力不夠,而是官場有着一套完整的遊戲規則。一甲進士輕視三甲進士,而三甲進士又會蔑視舉人官,官場的升遷跟功名有着極重要的關係。

哪怕是首輔嚴蒿的兒子嚴世藩,能力無疑是夠了,背景更是嚇人,但卻由於出身問題,故而到了六部尚書就算到頭了,終生都沒有機會入閣,否則會受到整個士林的攻訐。

舉人更是如此,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一般到了知縣就難得寸進。

小男孩卻是意氣風發,舉起手中的木劍豪邁地大聲道:“我要做大官,要做巡撫!”

“那就必須更努力讀書,要考中進士!”員外斬釘截鐵,同時不無羨慕捋着山羊鬍說道:“當今朝廷大員,哪個不是一甲二甲進士出身,當今嚴閣老是二甲進士,徐閣老是探花郎。若是你考了進士,不說有機會進入翰林院和科道六部,哪怕最差的安排都是知縣。至於巡撫,只要咦鞯卯敚@也不是遙不可及!總之,你只要好好用功讀書,在當今聖朝,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小男孩將木劍收起,眼睛發亮地追問道:“那我能帶兵打仗嗎?”

林晧然本以爲會得到一個後腦勺,但卻出乎意外,員外卻捋了捋山羊鬍,一副世外高人般微笑道:“明朝的兵部是由文官把持,軍隊的任命權在兵部,如今由文官掛帥出征已成慣例。你若真能考上進士,倒是有機會統領千軍萬馬!”

小男孩滿眼期待,步伐不經覺加快了少許。原先他還煩着那般如同天書般的書籍,但這刻彷彿擁有無窮的動力,恨不得明天就去參加科舉。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林晧然沒有繼續往着書樓那邊而去,而是佇立在原地看着遠去的那對父子,心裏頭有了一些感悟,隱隱有什麼東西在萌生。

這跟着二十一世紀終究不同,這是一個士農工商的年代,商人的地位處於最低一等,而公務員的地位卻無限拔高。

上輩子他其實是有機會成爲公務員的,只是在報名前夕給一個美女警察扣了一項調戲婦女罪,不然他沒準就不用重生,有機會當上市長或許高官。

“天命之謂性;率性這謂道;修道之謂教……”

他走上一處木梯,便來到一間充滿古韻的講堂。講堂兩邊有幾個半人高的木窗,窗戶的竹簾已經卷起,下午的陽光如同調皮的精靈,正落在那地板的木縫上。

林晧然通過窗子看到裏面的情況,講堂裏面有着二十餘名搖頭晃腦朗讀的孩童,兩個孩童共用一張桌子,年紀都在八九歲之間,桌上擺放着紙墨筆硯和一本《中庸》。

孩童們的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坐在桌前端着茶,眼睛微微閉起,腦袋和上身輕輕搖晃,卻不知是陶醉於茶水,還是迷醉於聖賢的大道中。

在他後面的牆上,正掛着千古聖人——孔子的畫像。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林晧然的腦海清晰地浮現了整篇的《中庸》全文,彷彿這些東西早已經深入於骨髓中,不論如何都不會將之遺忘。

隱隱間,他覺得自己擁有應試的能力!而且從方纔三老爺的話中可以得知,這身體的原主人竟然是縣試案首的有力競爭力,這足說明身體原主人的才學確實過人。

這是誘惑還是陷阱?

林晧然從來都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做事向來都考慮周詳再行動,很少做力不能及的事實。或許是他的這個品質,讓他上輩子沒有大富大貴,但也沒有太差。

從書院出來,他看着一輛馬車從他面前經過,微微疑惑地望着馬車行駛的方向。原來江村處於交通要塞,他知道通過縣城的路是跟這相反,卻不知道這頭是通往何方。

站了片刻,他正想要回家時,卻看到一個公子哥帶着兩個隨從徑直朝他走來。

那個公子哥身體高挑,脣紅齒口,但一臉的雀斑,腰間掛着玉佩,手持一把畫扇,正輕輕地搖曳,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

林晧然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這個衝他而來的公子哥,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估計是跟此人相識,而且可能是敵非友。

“呦!林若愚,怎麼幹起了賣柴的營生!”

結果,對方一出聲,便是帶着幾分嘲諷。

林晧然瞬間確定,這人絕對是舊識,很可能就是江府的人。估計是那個叫三老爺的人跟他提及自己,而他又找了趙管家打聽,這才知道自己近些時日賣柴爲生的事。

“討口飯喫罷了!”林晧然微笑地說着,並不覺得賣柴是什麼可恥的事情,只是他不願意跟這人過多交集,便拱手告辭。

公子哥卻是攔住他,曬笑地道:“這麼快就要走?莫不是這些天賺了錢,急着去赴考?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派車送你一程,省得再出什麼差池呢!”

林晧然聽出這話中有話,定然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隱私,但仍然不想跟這人產生過多交集,微笑地拱手道:“不用了,我不會去赴考的!”

公子哥聽到這話,突然大笑起來,只是看着林晧然真的要離開,便止住笑聲道:“你不要功名倒可以理解,但你連妹妹都不要了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林晧然當即停了下來,眼睛閃過一抹凌厲之色。

第11章 驚人賭約

若說方纔還擔心敗露,不願意跟這個明顯帶着惡意的公子哥發生交集,所以纔想着儘快離開。但此刻雙腳卻像是生了根,心裏頭湧起了一股滔天怒意,虎妞無疑就是他的逆鱗。

公子哥是江府的三房子弟,名字叫做江榮華,跟着林晧然本是同窗。這時卻是上下打量着他,有幾分疑惑地問道:“你不會……真忘記跟月白的賭約了吧?”

“什麼賭約?”林晧然心裏咯噔一聲,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只是他迅速搜索腦海,卻沒有半點這方面的記憶。

江榮華的眼睛緊緊地盯着他,直至看到林晧然的臉上露出怒容,這才微笑着說道:“你跟月白打賭,看誰在院試中名次更高!賭注嘛……你不會真的給忘了吧?”

“快說!”林晧然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江榮華伸手示意隨從不用輕舉妄動,嘴角噙着一絲微笑,然後一字一句地道:“你若輸了,便是讓你的妹妹給月白做丫環!……如今看來,你連科舉都不打算參加,看來確實不在乎你的妹妹,呵呵!”

嗡!

林晧然的腦袋炸響,渾身發軟,抓着江榮華衣襟的手不由得鬆了幾分,但很快就憤怒地瞪着他道:“不可能,你在騙我!”

“你不會受了刺激,所以失憶了吧?”江榮華眉頭微蹙,仔細地打量着他。其實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這不是他所熟悉的呆子,像是突然間換了個人般,起碼以前他就不可能敢揪他衣領,更不會有這種如同瘋狗般的氣勢與舉止。

林晧然聽到這話,心裏頭的火氣卻像是被一桶水澆下,剛剛湧起的質疑消散大半。因爲這人直擊了他的軟肋,他確實對前主人所做過的事一無所知。

儘管他心裏頭很是不願意相信,但理性卻是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將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記罷了。

江榮華似乎是確定了判斷,嘴角微微翹起地道:“那我就幫你回憶好了!……你沒有盤纏赴考,所以便找上了月白,月白答應給你三十兩盤纏,但卻立下了一個賭注!若是你在院試勝了月白,三十兩便不用還了,而若你在院試敗給了月白,那……你妹妹就得賣身給月白!”

不,這不是真的!

林晧然雖然一再否認,但是腦海卻有了些許畫面,彷彿真的有這事一般。他爲了籌足赴考的路費,確實有過賣掉虎妞的念頭。

不對,那錢呢!

林晧然突然想起最關鍵的事情,因爲他醒來的時候,家裏別說三十兩了,哪怕一個銅板都沒有見着,所以這事絕對是編的,當即又揪起他的衣襟怒道:“你撒謊,我根本沒拿到三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