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88章

作者:余人

許大政的眼睛一瞪,顯得驚訝地道:“大人此話怎講?”

他現在人已經在京城,跟着廣西萬承州有萬里之遙,雖然他跟着自家大本營保持聯繫,但消息無疑要比朝廷遲鈍很多。

“你覺得推官黃嘉興此人如何?”林晧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又是天馬行空地詢問道。

許大政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違心地回應道:“黃推官的風評雖然有點差,但恪盡職守,對朝廷更是忠心耿耿!”

“若是如此的話,許大人請回吧!”林晧然將茶盞放下,當即下達逐客令道。

許大政心裏當即大爲喫驚,便是連忙改口地道:“此人的行爲確實不端,卻不知大人緣何會知曉黃嘉興此人呢?”

空氣中,無形顯得着一份緊張。

林晧然的眼睛瞪着許大政,最終變得緩和地道:“實不相瞞,他的惡行已經被我妹妹揭發,現在已經被關押在太平府!”

“這……”許大政的嘴巴微微張開,卻不想到敢情是這位侍郎大人的妹妹挑起的事端,竟然對着他左膀右臂下手了。

“本官是禮部左侍郎,跟着谷青峯是知交好友,故而今日纔會親自提醒於你!至於接下來要如何做,你且回去斟酌!不過你大可放心,在京城不會有人因爲你跟韋銀豹沾親帶故而爲難於你,但回去之後會如何……以後再看吧!”林晧然板着臉說了一通,便是對着旁邊的林福直接吩咐道:“送客!”

“許大人,請吧!”林福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

許大政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子,暗暗感到了事態的嚴重。

雖然他自恃是地方上的土司,手底下養着近二千護衛,但這些人欺負老百姓和對付山龠�行,但根本不是大明官兵的對手。

若是大明朝廷真要除掉他,不過是一件輕而易舉之事。不說兩廣的兵馬,單是南寧府的兵力沿江而上,那麼他就不可能守得住。

最爲重要的是,他許家終究是外來的漢人土司,一旦真起了戰事,那麼有多少人肯爲他賣命,這斷然不是一件可以樂觀的事情。

許大政深深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知道令到他許家有滅頂之災的人恐怕不是朝廷中的其他人,亦不是兩廣總督吳春芳,正是這位位高權重的禮部左侍郎。

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便是恭敬地拱手道:“下官告辭!”

夜幕降臨,華燈初起。

楊富田一幫人又聚到暖閣之中,已然是在這裏喫喫喝喝,氣氛顯得很是融洽的模樣。

看到林晧然進來,楊富田當即便是詢問道:“事情辦妥了!”

其他人聽到這話,亦是紛紛望向剛剛進來的林晧然,他們今日可是賣力演出,亦是想知曉事情進展得如何。

林晧然面對着腥说哪抗猓瑓s是雲淡風輕地道:“一切都依計劃進行,且看他懂不懂進退吧!這個事暫且不議,咱們今晚不醉不歸!”

“來,爲咱們的親妹妹虎妞飲盡此杯!”肖季年卻是高舉酒杯,顯得半是開玩笑地道。

林晧然臉帶苦笑地搖了搖頭,跟着型旰糜淹纯斓貢筹嬃艘槐劬σ嗍浅盼髂戏较蛲ィ瑓s不知那個野丫頭過得如何,在廣西有沒有想起他這個哥哥。

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初六,在這一個略顯平凡的日子裏,虎妞已經正在踏在十一週歲的生命線上,已然成爲了一名小少女。

只是她的性情似乎還沒有多大的改變,在前往廣東招募人手之時,已然又爲廣西除去一個惡霸,亦是令到他們這幫在京城逡掠袷车拇笕藗冎獣源竺鬟�有土司這個弊病。

在這一年裏,這個腐朽的王朝仍然是弊病重重,似乎正在等待着天命之人前來拯救。

第1582章 年近

十二月十二日,隨着西市一名長滿胸毛的劊子手高舉的屠刀落下,一顆帶血的人頭從臺上滾落到地上污髒的雪泥裏。

這一位嘉靖二十三年的登科進士,曾經意氣風發地向嘉靖上疏述十五條封疆積弊的熱血邊關官員,官拜薊遼總督兵部左侍郎,生命已然是劃上了一個句號。

楊選被斬頭的事情,自然無法解決邊軍積弱的頑疾,但對大明的朝局產生了微妙的影響。

在任人方面,薊遼總督改由在抗倭取得佳績的劉燾接任,人事方面已然更重能力。

楊博看到楊選因守備不設被判斬,而他最初不僅傳檄制止楊選率師迎戰,更是連寫了三封書信,很是事情擔憂牽涉到自己,便是主動找上了徐階力求保全。

徐階是一個擅於權術的高手,深知皇上會念及楊博之前的功績不會定罪,便是主動應承了下來,跟着楊博已然又是“冰釋前嫌”。

在這一年的官場,這個朝堂的表面還是風平浪靜,兩位閣老和六部尚書都在崗位上各司其職。

“微臣廣西太平府萬承州知州許大政上本彈劾萬州推官黃嘉興性陰鷙、愎而狠,屢行強搶民女一事,曾對治下百姓毆打治死,此人罪大惡極,今請皇上嚴懲此人,以彰國法……“

許大政終究是一個聰明之人,以揭發黃嘉興惡行爲理,由嘉靖上了一封彈劾黃嘉興的奏疏。在滅頂之災之時,他造反了壯士斷臂,向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禮部左侍郎屈服。

事情到了這一步,朝廷自然不用再顧忌什麼,當即便順理成章地將黃嘉興交由有司法辦。

林晧然方面更不會擔心什麼,不說他有實力震住這個土司。哪怕許大政回去後起事,那亦是他是一個兩面三刀的小人,牽涉不到虎妞身上。

時間悄然來到了年底,離過年已然沒有幾天了。

林晧然現在作爲禮部左侍郎,且分管着最重要的兩個司,故而他不得不着眼於開春的耕藉禮,甚至是爲明年的秋闈物色考官。

龍池中算是這裏的常客,二人已然少了一些官場上的客套,龍池中跟林晧然見禮後,便是跑到旁邊的火盆烤着凍僵的雙手。

“什麼事呢?”

林晧然翻開了往年的耕籍禮,卻是發現了西苑那塊田地原來不是嘉靖心血來潮的作品,竟然是服務於“耕藉禮”。

耕籍禮,始自於西周的制度,歷代相沿,天子需要親自扶犁耕田。

只是到了本朝,嘉靖連西苑都懶得出,更別說跑到城外扶犁耕田。故而在西苑弄了一塊田,由倉場總督戶部右侍郎兼管這塊田的農事,每年的耕籍禮便在西苑內舉行。

林晧然在感嘆天子懶政的同時,卻不得不承認本朝的大臣當真都是忠君之臣,竟然想到了在西苑種田並由堂堂戶部右侍郎兼管的壯舉。

龍池中將手烤得暖和了一些,便是過來彙報道:“關於過節銀的事?”

“這事不是應該找秦雷鳴嗎?”林晧然顯得不解地抬頭道。

戶部除了朝廷每項開支的額外撥款,這些非正式的開支則是由衙門的收入中支取。只是禮部的三個兼管部門中,其他二個部門都是隻進不出,只有教坊司有銀子進賬。

龍池中苦笑着回應道:“右宗伯最近忙着宮裏選淑女一事,說教坊司的銀錢都調撥到此事上,教坊司現在亦是無銀,說是讓我們來找你!“

四司雖然各不相統,但平級的關係反而更親近。那邊不知哪位郎中詢問奏鳴雷未果,怕是他們四司商議,便是讓跟林晧然關係最好的龍池中過來溝通。

“你不會我讓鑄印司或會同館變出銀子給你們吧?”林晧然當即明白秦鳴雷故意刁難於他,便是半是開玩笑地道。

龍池中已然是知道這一點,便是老實地說道:“他們的意思是想讓我過來跟你說一說,希望您能出面,讓右宗伯擠出一些過節銀!”

事情已經再明顯不過,秦鳴雷掌管教坊司,不說要上萬兩,哪怕一千兩還是拿得出的。現在他卻是將事情推過來,明顯是持“教坊司”而貴,讓林晧然去找他相商或是自認無力解決。

“你去找李雲虎,就說是我說的,讓他先借給禮部五千兩銀子!”林晧然自是不可能是求秦雷鳴,當即便是雲淡風輕地道。

龍池中的眼睛微亮,便是認真地詢問道:“不知什麼印信借銀呢?”

“就說我借的,去吧!”林晧然的眉頭微蹙,顯得渾不以爲然地道。

龍池中看到事情已然得到解決,當即便是興匆匆地出門,直接朝着書雅齋而去。

有時不得不感嘆,很多事情連正堂都無法處理,但到了林晧然這裏總是能夠迎刃而解,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得住他一般。

下午時分,龍池中果真把銀子帶了回來,令到整個禮部衙門的官吏大喜過望。

龍池中又是請示林晧然,林晧然讓他們將五千兩全分了,不過沒有單獨拍板,卻是讓他們讓正堂過目方能實行。

林晧然在下衙離開的時候,分明感受到衙門的官吏對他熱情了不少。

這過節費看似小事,但其實關係甚大。禮部衙門本是清水衙門,而官員多是以清廉自居,若是能夠讓他們合法合理地拿一些過節費,對林晧然如何不喜歡呢?

與之相反,秦鳴雷背後則是突然多了一些冷言冷語,那“撿來的狀元”又屢被人提及。好在他的臉皮夠厚,不然怕是要辭官回家了。

林晧然漸漸重新融入於京城的生活模式,早上到衙門處理事務,傍晚回家喫飯。由於沒有染上尋花問柳的毛病,晚上要麼就是見一見前來拜訪的人,要麼則是留在家裏看書。

至於那位便宜岳父,自從上次那句“你今後還是儘量!”,他亦是懶得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沒有什麼事情不會往那邊去。

不過吳秋雨跟吳母往後頻繁,要麼是吳秋雨回家,要麼是吳母過來探望女兒,故而林晧然連吳山用什麼茶葉招待客人都知曉。

在年二十七的這一天,他卻是意外地收到了李春芳的家宴邀請。據龍池中透露,這是秦鳴雷和陳陛都不曾有過的待遇。

第1583章 突發事件

李春芳的宅子在大時雍坊,一座很普通的四合院子,僅有一妾室和一兒一女在此居住,正妻則是在揚州老家事俸雙親。

看着這一座普普通通的宅子,卻不是李春芳刻意低調,而是京城的物價各方面都不低,想靠着俸祿過上逡掠袷车娜兆又荒苁前V人說夢了。

不過官員真想要弄錢,其實門道很多。像嚴嵩和徐階,他們的兒子直接接受

林晧然在揚州呆過一段時間,卻是知道李春芳跟着徐階截然不同,不僅是京城保持着清廉的作風,而且他的老家亦是規規矩矩。

當然,李春芳現在官拜禮部尚書,家裏又是地地道道的揚州府人士。他的族中子弟免不得會藉着他的名頭從事鹽業,從而攫取一份鹽利。

只是跟着徐階和董份之流相比,加上李家並沒有直接指染這個鹽利,已然算是出於污泥而不染,家裏其實僅算是中上之家。

林晧然帶着鐵柱和林福進到院中,將禮品送上之後,便是被領到了客廳。

客廳通常都是一座府邸的門面,只是這裏的桌椅顯得很尋常,懸掛着幾幅裝點門面的字畫,其中一幅字畫引起了林晧然的注意。

那幅字畫題着一首詩:畫舫乘春破曉煙,滿城絲管拂榆錢。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毅然正是他的揚州詩。

林晧然對書法頗爲研究,看着這一手端端正正的楷書,筆力渾厚,一看就是功力精湛的書法大師的手筆,竟然不遜色於嚴嵩。

“嶺南,讓你見笑了!只是初聞此詩,老夫是手癢難耐,故而竊詩一首矣!”李春芳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顯得真摯地說道。

“下官見過正堂!下官的拙作能蒙受正堂的手書,實在是榮幸至極!”林晧然轉過身子,便是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李春芳身穿着普通的居家衣服,只是氣度卻是非常人能比,卻是一本正經地道:“這可不是拙作,是我揚州人的門面,老夫得替揚州百姓多謝於你!”

出生於揚州的李春芳如何不知道,隨着南京的崛起,揚州的繁華不復當年。甚至現在的士子只知秦淮名妓,而不知揚州花魁。

林晧然這首詩作出世,卻是令到他們揚州人大大地揚眉吐氣,將楊州的詩情畫意做了宣揚,令到世人不由得將目光重新放回到揚州。

“正堂抬愛了!”林晧然知道這個時候不是謙虛的時候,便是微笑着回應道。

僕人過來,說飯菜已然準備妥當。

李春芳將林晧然邀請入席,桌間的飯菜顯得豐盛,算是對林晧然重視,而李春芳指着飯菜解釋一句道:“這頓飯菜比老夫平日要好上幾倍了,還請左宗伯莫要以爲老夫有意怠慢你纔是!”

“下官出身農家,昔日登科之時還是一副骨架子,又豈有嫌棄之理!”林晧然半是開玩笑地回應道。

李春芳聽着林晧然如此表態,懸着的心亦是微微放下,便是拿着筷子喫了起來。

林晧然是見過山珍海味之人,對着這頓飯說不上喜歡和討厭,只是他彷彿有一種錯覺,這旁邊的人跟着他岳父吳山很是相似,令到他喫得有些壓抑了。

大抵天底下的禮部尚書都是如此,秉承着“食不言寢不語”的準則,別說是要跟林晧然把酒言歡,甚至話都不多一句。

林晧然則是暗暗打定主意,今後絕對不跟這種人同桌喫飯。只是爲了保持氣度,亦是目不斜視地喫着飯菜,顯得旁若無人般。

李春芳的小妾和女兒過來偷偷瞧了一眼,只是看到飯桌上的兩個人,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這一幕當真是古怪至極。

飯罷,李春芳將林晧然又請回到了客廳。侍女送上來茶水,正是上次林晧然送的五香茶,令到空氣中散漫着一股芳香。

隨着這些日子的相處,二人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生份。李春芳對林晧然的揚州之行頗感興趣的模樣,林晧然是一個聰明人,當即便是將揚州府的一些見聞說了出來。

李春芳的眼睛複雜地望着林晧然,卻是突然感慨地道:“嶺南,昨日有族人赴京,方知你爲我揚州所做甚多,老夫實乃慚愧啊!雖爲官十六載,但論到做事,老夫怕是不及你十一。”

堂堂的禮部尚書能夠說出這番話,足見是夠坦樟恕�

“正堂是在修治國安邦之道,下官豈敢跟正堂並論!”林晧然則是保持着謙遜的作風回應道。

李春芳端起茶盞,卻是輕輕地搖頭,對於能夠入閣拜相併不敢抱太大的信心,轉而好奇地詢問道:“山東巡撫張鑑上疏請禁遼東海呃碛沙浞郑疫|東饑荒已解,爲何你要反對呢?”

“正堂如何知道下官反對了?”林晧然微微意外地道。

李春芳輕呷了一口茶水,便是進行回應道:“昨日我入值西苑,元輔跟我談及此事!元輔覺得是你慫恿你的同年魏時亮上疏,所以希望我跟你面談一次,只是在衙門跟你相談,怕你會誤以爲老夫是以權勢壓你,故而在這裏相詢!”

“不錯,是下官想要反對此策!”林晧然認真地點頭。

李春芳握着茶蓋輕潑着茶水,不動聲色地詢問道:“你緣何要反對?”

“去年,東南七府被淹,其中便包括揚州府。正堂,你可知此米從何而來?”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正色地詢問道。

李春芳對於家鄉事自然關心,便是進行回答道:“自是廣東米!”

“非也,實爲暹羅米!”林晧然卻是望着他的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道。

李春芳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卻是當即求證道:“當真?”

“正堂大人,嘉靖三十八年廣東饑荒,米價一度被炒到四兩一石,可謂是米貴如金!幸得廣東開海,下官從海上邅砹隋吡_米,解了廣東的饑荒,而後更是解了東南的饑荒。今遼東饑荒已解,但山東海事無恙,僅因有商人攜私貨便請奏禁撸伺e跟因噎廢食無異,山東至遼東的航道易留不易轍。”

李春芳若得所悟地點了點頭,原本是想要幫徐階做通林晧然的工作,但這時卻是突然說道:“此事你無須跟着上疏,老夫會替你跟元輔說去!”

“如此便有勞正堂大人了!”林晧然發現李春芳是一個深明大義之人,當即便是拱手道。

正事說完,且二人時常能在禮部衙門相見,林晧然沒多會便是主動離開。

眼看着新年將至,一則震驚朝野的消息突然炸開:韓王府一百多名宗室子弟大鬧西安。

第1584章 新年

韓王,朱元璋第二十子朱松的封號。

這一脈經過幾代的繁衍,能夠享受祿米的人員已經達一千餘人,每年祿米亦從最初的一萬石,直接增至折銀十二萬五千兩。

正是朝廷的這一份豐厚的供養,令到時人對平涼城作了最深刻的感慨:一座韓王府,半個平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