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這土推官黃嘉興肯定要嚴懲的,只是他需要掌控住這個事態的發展,需要確定萬承州土知州許大政的真實反應,從而準確地做出下一步行動。
是和,自然是嚴懲土推官黃嘉興,大家是相安無事。是戰,那麼他則要一開始就定下基調,推動朝廷強硬地對待許大政。
不過事情倒沒有太過麻煩,相對於雲貴等地的土司,廣西土司的實力要弱上一些。萬承土州離南寧府並不算遠,且僅是一州之地,在土司中的實力並不算強。
一旦雙方真需要動用武力解決問題,身兼廣西巡撫的兩廣總督吳桂芳定然能輕鬆解決,而朝廷藉此更是順利實行改土歸流政策。
沒多會,林福從外面進來,說是有刑部大牢的差役求見。
差役從外面進來,當即便是跪拜道:“小人拜見部堂大人!”
“你找本官何事?”林晧然淡淡地詢問道。
差役的衣服明顯帶着一股異味,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道:“回部堂大人的話,楊大人讓小人前來傳話,他想要見你一面!”
“哪位楊大人?”林晧然顯得困惑地詢問道。
差役當即回應道:“是原兵部右侍郎薊遼總督楊選!”
林晧然聽到楊選竟然要見自己,卻是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跟楊選不僅沒有交情,而且在通州還產生過一段不愉快的經歷,似乎他沒有任何理由要見自己。
他總感到事情透着一絲古怪,卻是臉無表情地回應道:“你回去吧!”
差役很想要一個答覆,但最終沒有勇氣再次問出來,只好起身告辭離開。
坐在旁邊幫忙處理一些緊要文書的孫吉祥看着差役離開,便是微微感嘆地道:“這當真是世態炎涼!堂堂的薊遼總督曾經多少人巴結,現在竟然要一個差役過來向大人傳話!”
“孫先生,楊選的案子判下來了嗎?”林晧然深知這便是大明官場的現狀,哪怕風光如嚴府至今亦是無人再問津,卻是對着孫吉祥詢問道。
他一個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既要處理禮部的大小事務,又要關注朝堂的動靜,卻是不可能時時刻刻關心一位犯官的情況。
他只是知道朵顏衛首領通漢帶路的事情終究瞞不住,這個事情令到嘉靖大動肝火,下令刑部的人將楊選一干人等關在了刑部大牢。
就如同當年徐階跟自己學生楊繼盛撇清關係般,楊博到了一趟西苑後,亦是迅速跟楊選劃清了界限。有傳言,嘉靖對楊選動了殺心,明令內閣查處楊選。
事情交到了刑部,刑部尚書黃光升亦是知曉了帝意,不過這個事情卻是有一個難點。楊選去年針對通漢的戰略是上報朝廷,且還得到了嘉靖的嘉獎,如果刑部因爲楊選對朵顏衛的戰略失誤而處斬楊選,那麼便會打了嘉靖和徐階的臉。
正是如此,這個案子後續會如何發展,皇上是不是如傳聞般要殺楊選,楊選會被刑部如何判處,林晧然心裏亦是沒有數。
“回稟東翁,此案昨日已經正式判決!楊選被判斬立決,梟首至邊關示校|東巡撫徐紳等人被判處流放之刑。”孫吉祥現在是林晧然正式的幕僚,對這些事情極爲清楚,當即進行回應道。
“不知以什麼罪論處?”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好奇地詢問道。
孫吉祥抬頭望了一眼林晧然,當即進行回應道:“守備不設之罪!”
林晧然聽到是以這個罪論斬,卻是苦笑地搖了搖頭。
這個罪其實說大不大,說小亦是不小。若是不然,明知道蒙古騎兵已經進來了,楊選亦不會悠哉遊哉地逛到通州城。
只是楊選恐怕是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最終會觸怒皇上,而楊博同樣沒有出手保他,令到他因爲這一項罪名而丟掉腦袋。
不過讓他仍然想不明白,楊選一個將死之人爲何想要見他?
刑部大牢,死囚的牢房中,空氣散漫着一股令人噁心的味道。
楊選不復通州時的意氣風發,整個人如同一個乾瘦的老頭般,正是垂頭喪氣地坐在牢房的角落,身子被凍得瑟瑟發抖。
他突然聽到門鎖的動靜,便是扭頭望了過去,眯着眼睛打量着進來的人,臉上突然欣喜地道:“少宗伯!”
“楊大人,不知你找我何事?”林晧然打量着眼前這位判若兩人的楊選,心裏亦是不由得暗歎一聲,卻是保持着疏遠的態度詢問道。
楊選的眼淚當即湧了下來,對着林晧然委屈地道:“下官冤啊!”
“你不冤!你最大的過錯便是韃子進關,你卻仍舊如此碌碌無爲,令到幾萬百姓受屠戮,你一點都不冤!”林晧然冷漠地打量着他,顯得面無表情地回應道。
若不是楊選犯下重大的戰略失誤,通漢又豈會成爲帶路黨,從而促使蒙古騎兵從東邊而來洗劫大明百姓。雖然這個事情皇上和徐階都有一些責任,但最大責任始終還是楊選,是他對朵顏衛的戰略失誤所造成的嚴重後果。
最爲重要的是,在蒙古騎兵進關之後,他竟然還不想着戴罪立功,而是眼睜睜地看着蒙古屠戮百姓和洗劫百姓的財物,可謂是罪加一等。
雖然刑部以守備不設之罪論斬有些量刑過重,但楊選的罪確實配得上斬立決。
楊選顯得苦澀一笑,輕輕地搖頭道:“大人,你是不在其位而不知其事!並非老夫不想要將韃子清剿,而是根本不能戰,底下的很多將士早已經對朝廷寒心了!朝廷實則亦不希望我領兵出戰,這些年雙方早已經形成了默契,我們只要守住城池便是大功。老夫出任薊遼總督,自認不算是稱職,對得起朝廷更是忠心耿耿啊!”
說到最後,兩行老淚流了下來。
林晧然看着他似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卻是不認同地搖頭道:“你既是薊遼總督,那麼便有保家衛國的義務,而不該總是推卸責任。如果你當真有冤屈的話,那些被韃子屠戮的百姓又該向誰申冤,又該怪責於誰?”
“老夫……確是有罪!”楊選像是幡然醒悟般,整個人當即變得頹廢,卻是抬頭望着林晧然乞求地道:“我妻子被刑部判處戍邊雷州,林大人昔日在雷州做知府,想必還有一些舊部,還請幫老夫照拂拙內,老夫死亦瞑目!”
林晧然意外地望了楊選一眼,卻不想他都是一個將要死之人,心裏卻還想着自己的妻子。
楊選從懷中取出一份書稿,對着林晧然高高地舉起地道:“老夫原是一介熱血書生,亦是想要有一日能屠盡韃虜,但奈何朝堂早已經病入膏肓,兵部尚書楊博亦不過是一個善於守城之帥才。縱觀整個大明朝,只有少宗伯有銳氣和才能,只恨老夫不能在大人底下效力。這是我多年對邊事的心得,今獻於大人,一是希望大人能照拂我妻子,二是……算是爲我的罪行贖罪吧!”
林福望了一眼林晧然,便是上前接下了這一份顯得沉甸甸的書稿。
林晧然輕嘆了一口氣,則是轉身離開。在牢門口猶豫了一下,他將身上的披風除了下來給楊選,並是正式回應道:“你所託之事無須擔心!”
如果讓雷州那邊照拂一下楊選的妻子都做不到,那麼他在雷州近兩年的時間當真是白呆了。
“謝過大人!”楊選朝着林晧然的背影重重一叩。
他深知這是二人的最後一次見面,而了結這一茬事,他又想到了自己即將被送上斷頭臺,淚水不由得從臉頰滾落了下來。
林晧然從刑部大牢出來,外面陰沉沉的天空飄起了漫天的雪花。
第1581章 一個平凡的日子
經過幾場大雪的洗禮,整個京城進入了雪冬。哪怕對路邊的雪再如何厭惡,但想要它們化掉,只能等候明年開春了。
靈石衚衕,林府。
隨着這座府邸主人官居正三品的禮部左侍郎,門前便是多了一些官員的蹤跡。今日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官員明顯比平日要多上許多,紛紛圍到門前爭相遞上禮品和官帖。
這條衚衕本來並不小,但架不住這麼多轎子和馬車湧進來,加上邊上的積雪影響,令到整個門前顯得很是擁堵的樣子。
“讓一讓!”
一個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剛來到門前,便是給後面的人推了一把,好在他的身形夠高,不然非得要摔得個狗喫屎。
這個推人的四品官服的男子並沒有道歉的意思,甚至還直接越過了前面的官員,將他攜帶的禮品和拜帖都呈了上去。
“讓一讓!”
一個氣度不凡的將軍擠了進來,又是硬生生地擠到了前面去。
這個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帶着兩名隨從,這兩名隨從顯得頗爲忠心的模樣,哪怕對方是高官和將軍亦是怒目而視。
中年男子的氣度不俗,任由這些人插在前面。
沒多會,終於是輪到了他,他手裏並沒有帶上禮物,而是直接遞上一份名帖道:“我乃萬承州知州許大政前來拜見林侍郎!”
“呵……不過一個地方的五品小官,亦想要拜見堂堂的大人!”
“這種貨色,怕是連本官的門都入不得!”
“卻不瞧瞧今日是什麼日子,竟然連禮品都不帶!”
……
泄賳T鄙夷地打量着這個小小的知州,顯得肆無忌憚地說道。
許大政的眉頭當即蹙起,但最終是忍而不發。他深知這大明的京官都是眼高於頂之人,極是看不上地方官員,便是裝着沒有聽到這些話。
“原本是許知州,我家老爺已經等候多時了,請進去裏面吧!”管家看到許大政的官帖之後,當即微笑地抬手道。
“怎麼回事,他怎麼就進去了?”看到管家如此熱情,剛剛數落許大政的官員不由得傻眼了,紛紛驚訝地重新打量這位其貌不揚的地方五品小官。
“煩請帶路!”
許大政卻是沒想到會受到如此禮待,心裏大爲暢快,顯得謙和地對管家抬了抬手道。他亦是看出來了,這位名滿天下的林侍郎府邸的門檻並不低,一般地方官員怕真是進不來。
不說是許大政,他的兩個隨從亦是顯爲意外,頓時有一種揚眉吐氣的興奮勁。
進入了大門,卻見在旁邊被紅布鋪着的桌面上已然擺放着大大小小的禮品。
當看到那一排如同蛇蛋般大小的珍珠和幾株幾百年的人蔘,許大政儘管自認身家卓然,但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大口涼氣。
繞過影壁,這座宅子顯得別有洞天。
前院雖然並不大,卻是透露着一份雅緻。地上的青磚鋪得是密不透縫,踩在上面給人一種極是乾淨的感覺,而牆上的映日荷花壁畫顯得很是逼真。
在客廳之中,剛剛的那位四品官員和幾個官員坐在這裏,顯得微微詫異地望了他一眼。
他並沒有被帶到客廳,而是繼續朝着裏面而去。經一條九曲走廊,穿過一個月亮門,便是被領到了後花園的涼亭上。
這座宅子雖然不算大,且沒有什麼金銀裝飾,但無形中透露出一份貴氣。結合這座宅子主人的身份,令到這個宅子更是給人一種高貴之感。
林福將人帶到到這裏,便是匆匆離開了。
一名心腹顯得有些土鱉模樣,則是小聲地咕嘟道:“這位侍郎大人當真是有錢啊!”
許大政深以爲然,但不動聲色地遞給心腹一個嚴厲的目光。
林福去而復返,身後跟着一位身穿鬥魚服的年輕官員,許大政連忙站起來並施禮道:“下官承州知州許大政見過侍郎大人!”
“許知州,請坐吧!”林晧然淡淡地打量了許大政一眼,便是抬手溫和地道。
許大政正想要重新坐下,但發現林晧然沒有動,突然間意識到不對,便是微笑着回應道:“侍郎大人,您先請!”
林晧然瞥了許大政一眼,便是當仁不讓地坐了下去。
侍女送上了茶水,許大政的心思並不在茶上,而是想知道這位侍郎大人請他過來的意圖。
管家又是過來,聲音不高不低地道:“老爺,兵部的翁郎中過來了!”
“沒看到我在這裏見客嗎?你讓他們都回去,本官今日不見客了!”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大手一揮地道。
管家應了一聲,便是匆匆離開。
許大政略有所思地望着管家的背影,這外面的大人份量可都不低,特別兵部的郎中算是兵部有很大影響力的官員,不由得更加疑惑這位侍郎大人找他的意圖。
“許知州,本官聽聞你祖籍是山東青州?”林晧然絲毫不將外面那幫官員放在心上般,端起茶盞對着許大政溫和地詢問道。
許大政輕呷一口茶水,顯得老實地回應道:“不錯,下官祖籍是青州府益都縣!”
“可還有往來?”林晧然輕呷一口茶水,顯得關切地詢問道。
許大政雖然不清楚林晧然的意圖,但還是輕輕地點頭道:“還有一門旁系在青州府,但已經有所生疏了!”
“這茶如何?”林晧然顯得天馬行空般,突然話題轉到茶上道。
許大政微微一愣,發現這茶並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覺,但還是點頭稱讚道:“此茶味道極好!”
“這便是上等的山東嶗山綠茶,若是許知州喜歡的話,本官便贈予你一些!”林晧然微微一笑,顯得頗爲友好地道。
許大政拿不住林晧然的意圖,便是進行推辭道:“下官無功不受祿,這茶萬萬不能收也!”
“其實本官跟許知州亦不算是外人,你可知谷青峯此人?”林晧然輕呷了一口茶,便是進行詢問道。
許大政心裏微微一動,便是認真地詢問道:“部堂大人跟谷青峯是舊識?”
“實不相瞞,谷青峯是本官的知交好友!此次知道汝等土司上京,亦是寫來書信,讓本官幫忙照顧一二,其中特別提及了許知州!”林晧然將茶盞放下,顯得半真半假地道。
許大政當即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這位侍郎的意圖。敢情他是替谷青峯打招呼,爲着谷青身及聯合商團站臺,讓他今後在生意上打開方便之門。
卻不得不承認,他在大明的官職雖然只是區區正五品,但在萬承州地界卻是說一不二的主兒,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土皇帝。
在明白林晧然的意圖之後,他當即微笑地回應道:“原來如此,既是林侍郎的好友,那麼便是我許某人的貴客。下次他前來萬承州,下官定會盡地主之誼!”
“最近京城有一則傳聞,據傳你的一個堂妹嫁給了韋銀豹的親弟弟,不知可有此事?”林晧然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語出驚人地道。
許大政的臉色驟然大變,剛剛生起一絲優越感蕩然無存,急忙進行解釋道:“部堂大人,這……這是韋家沒有起事之前的事情,且我許家跟那個堂妹早已經斷了往來!”
在張璉被清剿之後,現在兩廣地區反賱萘ψ畲螽攲夙f銀豹,此人佔古田一帶稱王。許家作爲地方上的幾百年大族,跟廣西諸多勢力都有聯姻其實很是尋常。
林福則是上前,給林晧然的茶中添茶水。
“如此說來,此事當真?”林晧然端起茶盞,則是避重就輕地沉聲道。
許大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先是點頭又搖頭地道:“確有其事,但我許家斷斷沒有之事帜嬷模埓笕藙毡匾嘈盼覀冊S家的忠瞻。 �
“本部堂自然是相信,但朝中卻免不得有人對此事有所擔憂!吳春芳,此人你有耳聞嗎?”林晧然輕呷一口茶水,便是詢問道。
許大政對朝堂還算有些關注,當即便是點頭回應道:“雖不曾見面,但吳大人昔日帶揚州袑⑹靠官劣泄Γ俏掖竺鞑豢啥嗟玫膸洸乓病B犅勊魏拥揽偠搅耍俊�
“吳大人是升任河道總督,但卻還沒等他到任,朝廷便改任他爲兩廣總督兼廣西巡撫!”林晧然顯得別有深意地道。
事情是這麼一個事情,但許大政算不上是朝堂中人,而林晧然又是一個話術高手,卻是當即將許大政引到一條新思路上。
許大政的額頭不由得冒了一些虛汗,艱難地嚥了咽吐沫,顯得不確定地詢問道:“朝廷……朝廷是想要動我嗎?”
“如果朝廷真已經決定要動你,那本官今日就不會請你過來了!”林晧然捏着茶盞輕潑着茶水,顯得智珠在握地道。
許大政卻是不免得糊塗了,發現仍然揣摸不到這位禮部左侍郎的心思,便是直接詢問道:“林部堂,那您的意思是……”
“本官是廣東高州府人士,對廣西的情況亦是清楚,這聯姻之事極爲普遍,卻是證明不了什麼。本官本可以替你輕易壓下,但奈何你是後宅起火啊!”林晧然侃侃而談,最後輕嘆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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