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範健和嚴瞻交換了一個眼色,想到那位極得皇上寵信的兵部尚書楊博,亦是重燃信心地點了點頭。
兩天後,蒙古騎兵自牆子嶺潰牆至撤退,留內地八曰,輾轉近千里,劫掠十餘縣,近百村鎮,逾十萬百姓遭難,死傷數千,被蒙古人掠去財產不計其數。
跟着以往不同的是,此次蒙古騎兵在通州折損了一百多號精銳,而俺答最爲出色的孫子哈木把都兒更是身負重傷,致使他們的士氣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擊。
當然,任何事情都有好與壞,林晧然的這個舉動令到這幫蒙古強盜已經是心存不甘,明年恐怕還會想辦法大舉入關。
隨着蒙古騎兵離去的消息傳來,北京城終於解嚴。
林晧然在得到這條消息,便是當即啓程,踏上了返回京城的最後一小段路。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奔波,終於見到了巍峨的大明都城。
高大的城牆,聳立的城樓,氣派的箭樓、角樓,身穿甲冑的士兵,以及那有數十米寬的護城河,這裏如同一座泰山般佇立在這裏。
從開春不久出發,而現在已經是年底,已然離開京城將近一年的時間。
林晧然抬頭望着永定門的城頭,臉上已經沒有絲毫的興奮之意,剩下的只有凝重和肅然。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他又回到了這個充滿明槍暗箭的京城,再次身處於這個時代最洶湧的朝堂之上。
第1570章 暗湧
京城並沒有受到蒙古騎兵燒殺搶掠的影響,特別林晧然在通州將蒙古騎兵狠狠地捅了一刀,致使蒙古騎兵這一次幾乎沒有在京城附近一帶遊弋,而是早早帶着重傷垂死的哈木把都兒回到了隊伍之中。
正陽門長街熱鬧依舊,這裏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兩邊古色古香的店鋪叫賣聲不絕,彰顯着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對於絕大多數的京城百姓而言,京城戒嚴七天,除了不能自由出城和街道多了一些親兵的身影外,實質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林晧然對京城已然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因爲他曾以順天府尹的身份治理過這座城,此時通過馬車簾子觀看着街道的情形,發現街道兩邊的店鋪並沒有太多的改變。
卻不知是城中的“積屍”,還是城外人家訂下的棺材,陸續見到好幾口棺材被拉着出城。對於見到棺材的事情,他權當是升官發財的好兆頭,但心裏還是湧起了一份莫名的不安。
馬車通過正陽門長街,接着從正南門進入內城,跟着花映容的馬車分開之後,便是直奔小時雍坊的靈石衚衕而回。
“停!”
鐵柱拍馬在前,卻是突然勒令道。
隨着離家門漸近,林晧然亦是不再揪開馬簾,正是閉目養神地端坐在轎子之中。此次負責趕馬車的是林福,卻是突然揪開簾子,一道光影從外面映照進來。
林晧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眼睛卻是並沒有睜開,而是淡淡地詢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十九叔,夫人已經搬回城北的宅子,孫先生亦想要讓您先回城北的宅子!”阿花站在馬車旁邊,顯得老實地彙報道。
“孫先生這是唱哪一齣?”林福抬頭看着拐個彎便到靈石衚衕,結果聽着孫吉祥這般安排,卻是不由得微微進行抱怨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當即便是當機立斷地道:“好,回城北!”
自從他卸任順天府尹,雖然緊接着便被朝廷外派出京整頓鹽政,但他終究是掛職到都察院,亦是順理成章地搬回靈石衚衕。
只是孫吉祥突然前來如此要求,令到他隱隱感到困惑,但還是決定先行返回城北的宅子。在吩咐馬車返回城北,他亦是將阿花叫到馬車裏。
阿花是長林氏族人,先前便被老族人派遣北上。雖然名義上是林家的婢女,但林家人沒有誰真將她當外人看待,一直是由她負責着照看京城的宅子。
上了車的阿花顯得很是拘束,面對着這位已經官至禮部左侍郎的同齡人,心裏雖然始終爲着這麼一個族叔而自豪,但亦是難免有着很深的敬畏之心。
林晧然的眼睛睜了開來,將阿花的拘束看在眼裏,顯得溫和地套近乎道:“阿花,我不在府裏的這些時日,你可受到什麼委屈嗎?”
“沒……沒有!十九嫂……夫人對我很好,我沒有受委屈!”阿花的頭像是撥浪鼓般,連忙進行回應道。
林晧然看出她沒有撒謊,便又是詢問道:“那京城最近可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十九叔,韃子圍城了,今天京城才解嚴!”阿花生着一雙好看的眼睛,當即認真地回應道。
林晧然莞爾一笑,這個事情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但還是耐心地追問道:“還有其他事情嗎?”
“上個月,徐閣老過生,聽說京城文武百官都來了!只是不知道他們家哪個缺德的,第二天早上倒了很多雞毛蒜皮在我們後門!”阿花的眼珠子一轉,顯得憤憤不平地道。
若是她跟虎妞這般說,虎妞恐怕是要找徐府的人理論了,但他對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自然不感興趣,便是直接詢問道:“有關於我的嗎?”
“呃……有!”阿花認真地思索片刻,當即顯得高興地說道:“最近門口來了很多的有學問的士子,他們一直是盼着您回來呢!”
林晧然微微一愣,卻是蹙起眉頭疑惑地道:“他們爲何要盼我回來?”
“現在大家都說皇上將你破格提升擔任禮部左侍郎,便是想要你解決宗藩之弊,很多士子都是想要向你獻策,還往我們門縫塞了不少紙條呢!”阿花的眼睛閃過一抹興奮,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興奮不起來,臉上當即變得凝重。
阿花雖然算不得多聰明,但昔日便是在江家做過丫環,卻是有着一套察言觀色的本領,眼睛充滿擔憂地詢問道:“十九叔,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嗎?”
“沒有!”林晧然心裏暗歎一聲,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雖然早已經知曉京城是一個是非之地,但他都沒有踏進家門,且都還沒有正式上任,已然是感受到一把利劍懸於頭頂了。
京城的街道還是跟以往一般,這時代的商鋪變動並不太。如果沒有什麼天災的話,通常一個能養活人的店鋪都是世代經營。
馬車從直武門長街一路向北,接着穿街過巷,很快就回到了金臺坊的林宅。只是跟着昔日的順天府尹的宅子不同,現在已經升格爲禮部左侍郎的府邸。
“老爺回來了!”
當林晧然從馬車下來的時候,宅子的大門已經打開,一聲聲歡快的聲音從前門傳到後院,而後院當即便是有了一陣動靜。
林晧然走進前院,便看到從裏面迎出來的妻子。
吳秋雨身穿着一身得體的淡紅色繡花褙子,裏面是緊身的淡青比甲,卻不知天生如此清瘦,還是因爲這些日子的思夫之苦,令到她的臉龐一如既往的清瘦,只是這張標準的瓜子臉更顯得美豔不可方物。
她從後宅匆匆迎出來,剛剛還不小心被臺階拌了一下,此時看到朝思暮想的林晧然,她的頰間當即浮起了一團紅暈,但還是上前規規矩矩地施禮道:“老爺!”
“娘子,爲夫這一走都差不多快一年了,心裏可是記掛得緊呢!”林晧然上前抓住吳秋雨白脂如玉的小手,顯得半真半假地傾吐思念地道。
吳秋雨的臉皮歷來很薄,特別一直是以三品誥命夫人自居,今又是堂堂禮部左侍郎的夫人更要講究禮數,當即掙脫他的手。
只在兩手相碰之心,她的心跳明顯如同打鼓般,那雙美目充滿幽怨和歡喜地瞥了林晧然一眼,卻是小聲地埋怨道:“相公,你注意點!”
此時此刻,諸多家丁和丫環都跑了出來,自然是看到這一切。雖然這個舉動有傷風化,但大家都只是笑笑了之。
“見過東翁!”孫吉祥從裏面走了出來,顯得彬彬有禮地拱手道。
林晧然看到孫吉祥出現,臉色不由得凝重了一些,便是抬起手道:“孫先生,無須多禮,咱們先到書房吧!”
第1571章 傳聞
西苑,萬壽宮。
十一月已經過半,雖然冬季的第一場雪還沒有降臨,但整個西苑明顯感受到北國的冷冽,太液池的湖面悄然結出了一層厚冰。
身穿蟒袍的徐階頂着寒風來到殿中,先是整理被吹亂的頭髮,接着隨着一名小太監來到殿前進行見禮,然後欣喜地彙報道:“啓稟皇上,薊遼總督楊選傳來消息,韃子從潰牆遠遁了!”
“人家可不是遠遁,是洗劫到足夠的財物回家了!”
嘉靖身穿着一套更加厚實的藍色道袍,正盤腳坐在長案處理着奏疏,聽着徐階彙報這個消息,顯得早已經看清一切般冷哼道。
隨着一道道消息傳來,特別是通州北門大捷的消息傳來,令到他原本擔憂重演庚戌之變的心亦是慢慢地放了下來。
只是擔憂的心思已經退去,但不滿的心思則是悄然滋生,記恨這幫不作爲的臣子和邊將。泱泱大明,天朝上國,結果被這幫韃子屢番欺凌,更是令到他這位大明之主總是提心吊膽,如何讓他不感到憤恨?
徐階不知道皇上爲何將這張遮羞布揭開,便是陪着笑容地解釋地道:“韃子的行跡太快,咱們明軍只能在後面驅之,自然免不得讓他們劫去一些財物!”
馮保跪在旁邊的書案幫着整理奏疏,眉頭卻是不由得微微蹙起,悄悄地抬頭望了一眼徐階。據他所知,韃子這一次可不僅是搶財物,還虜走了不少的大明百姓。
不過他心裏卻是清楚,很多事情君臣可謂是“難得糊塗”。
嘉靖自以爲心如明鏡般,知道主要還是自家的軍隊打不過韃子,便是指着案上堆放的幾份奏疏道:“這裏有好幾份奏疏都是彈劾薊遼總督楊選、其他官員和將領,你怎麼看?”
上疏彈劾,這其實是歷年的慣例。言官沒有事情都能搞出事來,何況楊選這裏擺明有問題,這些以咬人爲生的言官又怎麼可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以兵科給事中李瑜爲首的言官紛紛上疏,主要是彈劾薊遼總督楊選瀆職。在這個事件之中,薊遼總督楊選明顯存在瀆職的地方,確實算得上是第一責任人。
不過一個官員究竟有沒有過錯,最終還是由嘉靖來拍板。如果言官咬一口,那位官員就要倒大黴,昔日的嚴嵩絕對不可能做二十年的大明首輔。
徐階想要效仿昔日的嚴嵩塑造一個忠臣的形象,當即便是眼眶湧起淚花地道:“臣初任首輔之時,便是倡導皇上兼聽則明,今皇上能聽取言官的意見,臣甚感欣慰也!”
“朕不跟你討論言路一事!”嘉靖當即板起臉來訓斥一句,接着拿起那幾份奏疏詢問道:“朕前些天詢問於你,你說韃子駐在平谷,楊選竟帶着人去了通州,此人簡直是昏聵至極。你說說看,現在該如何處置楊選一干人等?”
徐階聽到這一番說詞,終於明白嘉靖要打的主意,當即便是殺氣騰騰地提議道:“臣以爲應當即刻將楊選一干人等下獄查辦!”
他雖然跟楊博的關係和睦,亦是極少插手兵部的事務。只是現在韃子再次驚擾京城及皇上,特別皇上已經表明態度,他自然不會對楊選客氣。
實質上,楊博此人過於狂傲,他這位首輔幾番退讓,卻換來楊博越發的目中無人,現在正好順勢藉此來敲打一下楊博。
嘉靖滿意地點頭,便是當機立斷地道:“楊選、徐紳和副使盧鎰,參將馮詔、胡粲,遊擊嚴瞻等人全部逮捕下獄查辦,大理寺辦事不太妥當,此事便交由刑部查辦吧!”
“臣遵旨!”徐階當即施禮道。
嘉靖將這個事情處理妥當,便是重新翻動着桌面上的奏疏,似乎投入於工作之中。
“現在薊遼總督空缺,應當即刻遣派能臣前往薊遼,臣以爲禮部……!”徐階心裏早已經有了連環計,當即便是拱手道。
只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嘉靖便是直接出言打斷道:“此事不急!”
“是!”徐階當即停止話頭,恭敬地回應道。
馮保卻是察覺到了異樣,顯得若有所思地抬頭望了一眼徐階。
嘉靖拿起另一份奏疏,對着徐階進行詢問道:“徐閣老,伊王剛剛又上了一份自陳疏,你對伊王一事怎麼看呢?”
“臣以爲,可派人前往河南洛陽查實!”徐階早已經知曉這個事情的始末,當即進行回應道。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雖然巡撫都御史胡堯臣和巡按御史顏鯨在奏疏中言之鑿鑿,但他始終覺得伊王沒道理會造反,卻是進行詢問道:“可否將其押解至京候審?”
“伊王是太祖第十五子伊厲王的六世孫,自當謹慎處之,請皇上三思!”徐階心知嘉靖對伊王明顯有庇護之心,卻是認真地拱手道。
嘉靖心裏有所不滿地放下奏疏,沉着臉詢問道:“此舉有何不妥?”
“臣怕伊王會效仿湘王,屆時會置皇上於不義!”徐階抬起頭含情脈脈地望着嘉靖,顯得一副忠心護主地回應道。
建文帝繼位,荊州的湘王朱柏性情剛烈,朱允炆立馬派使臣去抓捕朱柏。本以爲會順利給他個下馬威,卻是萬萬沒想到,朱柏不堪受辱,將妻子孩子都聚集在一起,緊閉宮門,而死。
正是這一件事情,令到建文帝失去了宗藩的心,進而失去了皇位。
嘉靖亦是想起這個事情,心裏暗暗地喫了一驚,對着徐階讚許地道:“存齋,你所思甚妥,那便派遣逡滦l前去查實!”
存齋,這是徐階的書房名,比直接稱呼其字還要親切同分,亦是透露着嘉靖此時對徐階的那份親切感。
“皇上聖明燭照!”徐階拱手回應道。
“徐卿,還有事嗎?”嘉靖正想要讓徐階退下去,結果看到他顯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當即便是疑惑地詢問道。
徐階猶豫了一下,便是進行拱手道:“啓稟皇上,最近京城出現一則傳聞:言稱陛下破格提升林晧然,卻是爲了……解決宗藩之弊!”
第1572章 進退兩難
京城的傳聞千千萬萬,但能夠到嘉靖耳中的傳聞已然不會是傳聞那般簡單。
嘉靖的臉色驟然一變,當即憤恨地說道:“此話從何而起?其心當真可誅!”
去年十月,御史林潤上疏指出宗藩祿米的弊病,令到朝野反映甚大。他當即選擇冷處理,致使這個事情再無人提及,算是不了了之。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他不過是將整頓鹽事有功的林晧然提拔到禮部左侍郎這個位置上,外界竟然會如此進行解讀。
若是不知道實情的人,還真以爲是他這個皇上想要清理宗藩祿米的弊病,是他這個皇上要對自己的族人動手了,這讓他如何不憤慨?
徐階看着嘉靖如此大的反應,心裏卻是不由得暗喜,當即裝着愁眉苦臉地搖頭道:“皇上,這個事情怕很難查起!”
“這是爲何?”嘉靖知道徐階不會無的放矢,當即不解地詢問道。
徐階苦澀一笑,便是說明理由道:“皇上昔日想要開海禁,故而將林晧然派往廣東主持開海事宜!今年想要整頓鹽弊,便遣他前往揚州總理鹽務。現在皇上將他破格提拔到禮部左侍郎的位置,其他人不清楚皇上所想,很多人難免會胡亂揣測,認爲皇上是要解決宗藩之弊,除非……”
馮保心裏當即又是一緊,眼神頗爲複雜地望向徐階,卻不知林晧然此次南下是不是將徐階在松江府的祖墳給刨了。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嘉靖知道徐階的潛臺詞,卻是抬手淡淡地吩咐道。
徐階顯得有些失望地抬頭望了一眼嘉靖,不過亦是達到既定的目標,便是拱手施禮離開。
金臺坊,林府書房,茶香嫋嫋而起。
孫吉祥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順天府人士,由生員入翰林院做了幾十年的書吏,而後成爲了林晧然的師爺和幕僚,已然是經過了一番錘練。
他整個人少了做書吏時的逢迎和恭卑,身上已然多了一份舉重若輕的氣度,給人一種飽學之士的形象,那雙蒼老的眼睛更是透露着智慧的光芒。
只是在林晧然的面前,他仍然是保持着謙遜,給林晧然主動道了茶水,這時坐在對面娓娓道來。
林晧然聽着孫吉祥將事情道出,心裏卻是不由得大喫一驚地道:“如此說來,這是有人不想我做這個禮部左侍郎,亦或者是給我這位禮部左侍郎出難題了!”
“東翁,你此次整頓鹽政有不世之功,且恰好遇上陳陞因父喪而歸家,這裏透露着一絲天意。皇上是信奉天意之人,定然不會因爲這則傳聞便撤去你禮部左侍郎的職務!”孫吉祥認真地分析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知道嘉靖是一種執拗的性子,哪怕他的職位不存在“天意”,亦不可能這般輕易就妥協換人。
只是他卻是高興不起來,臉上難掩憂色地道:“如此說來,那就是有人故意給我使絆,想要推我出來接手這燙手山芋,主持削減宗藩祿米相關事宜了!”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你到禮部任職之時,這個事情定然會推給你來主持了!”孫吉祥抬頭望着林晧然,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認真地求證道:“現任的禮部尚書還是徐閣老的同鄉李春芳吧!”
“正是!”孫吉祥端茶杯輕嘆一聲,重重地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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