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64章

作者:余人

“欽差大人,他們不願意便是拉倒,反正我陸家肯定會支持你!”陸公子一直在旁邊喝着茶水,這時顯得態度堅定地道。

陳伯仁等人看着陸公子此刻站出來力挺林晧然,心裏可謂是五味陳雜。

陸家雖然因爲陸炳的去世而衰落,但陸家既有京城徐國公的親家,又跟徐階的三兒子聯姻,甚至沒落的嚴家亦有兒女親事,其影響力仍然不容小窺。

只是這麼一個人,已然是被林晧然所打動,堅定地站到了林晧然的陣營之中。

範千山卻是沒想到林晧然會如此強硬,更是沒想到陸公子這個叛徒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其站出來似乎沒有預期的效果。

他此刻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但還是將心一橫地亮出殺手鐧道:“朝廷既然能搞工本鹽,接下來未必朝廷搞個工本商。欽差大人,恕在下不能冒這個風險,告辭!”

工本鹽是嘉靖朝爲了迴避正鹽和積引而創造的“新鹽引”,雖然給朝廷的鹽稅創造收入,但無疑亦是給人詬病,算是朝廷失信的一個明證。

範千山此刻將這個蓋子揭開,實則就是想要在場的鹽商能夠“同仇敵愾”,不要相信朝廷的許諾,更不要試圖成爲綱鹽。

說着,他瀟灑地起身離開,同時給旁邊的幾個晉商盟友一個眼色,想要通過他的行徑將這裏一半以上的鹽商帶離這裏。

“欽差大人,告辭!”

“欽差大人,告辭!”

“欽差大人,在下先行告辭了!”

……

範千山在晉商羣體和鹽商羣體都有着很大的影響力,現在看着範千山主動退出,且揭開了“工本鹽”的蓋子,一些鹽商亦是紛紛追隨。

林晧然對此卻是無動於衷,靜靜地喝茶看着範千山的表演,任由着這些鹽商跟着離開。

他這一次並不是要唤j多少鹽商,主要還是表現出一種“廣納賢良”的姿態,以防朝堂的那些人攻擊他借綱鹽法建立新的鹽商勢力。

至於這個範千山,這個賣國求榮的商人之祖,他根本不打算讓他參與進來。現在他主動挑事離開,亦算是一個不錯的結果。

其他跟着離開的鹽商不過是一些宵小,根本影響不了他的計劃,而他的綱鹽法是勢在必行,他亦會藉此組建新的鹽商勢力。

第1528章 伏筆

議事廳原本有幾十號人,範千山這一次帶走了十幾號人。

跟着離開的鹽商並不全是要追隨範千山,有的鹽商同樣擔憂於成本的驟然上升致使經營風險加劇,故而亦是趁此離開並靜觀着事態的後續發展。

“老爺,請上車!”

一個老僕人一直候在外面,看着範千山從裏面風風火火地走出來,便是將一個小板凳擺在車前,顯得恭恭敬敬地道。

範千山來到馬車前,卻是沒有急於登上馬車,而是扭頭朝着巡鹽察院的大門望過去,卻見都是一些事先約定的人出來。

老僕看着範千山這般異常的舉動,亦是好奇地望向了大門處,卻沒有看到什麼異常的東西。

範千山望了好一會,發現包括跟他約定的人,從裏面出現的人數竟然不足二十人,這點人數是遠遠低於他的預期。

直到門口久久都沒有動靜,他不由得氣憤地攥緊拳頭,並咬牙切齒地發泄着心中的憤懣地咒罵道:“混蛋,該死!”

若是京城不能成功狙擊到綱鹽法,那麼他將會徹底失去大鹽商的標籤,他范家亦會失去食鹽這個大進項,無疑蒙受着一個重大損失。

嘴裏不斷地咒罵着,他一腳踩上板凳準備登車,只是探出的腳踩在板凳的邊角處,板凳被踩得翻轉過來,而他胖肥的身軀重重地摔倒在地。

“老爺!”

僕人見狀當即驚呼一聲,急忙七手八腳地將範千山從地上扶起,卻見範千山剛剛是臉部着地,已然摔得鼻青臉腫,還掉落了一顆門牙……

巡鹽察院,議事廳。

範千山帶着一幫鹽商選擇離開,但絕大多數的人都留了下來,卻是沒有造成什麼影響,甚至這一刻的氣氛變得更加融洽。

林晧然慢悠悠地輕呷了一口茶水,卻是沒有急於說事,而是笑盈盈地望向陳伯仁詢問道:“陳會長,你對綱鹽法可有什麼看法?”

陳伯仁知道這是要他做出選擇了,心裏早已經有了盤算,便是微笑着進行回應道:“欽差大人,我願意成爲綱商!”

對於這麼一個選擇,在場的鹽商並不感到意外。雖然事情有風險,但同樣是大有可爲,這裏面所蘊含的利益足夠令人鋌而走險。

再說了,他們若是現在不選擇加入進來,這食鹽的買賣起碼在短期內是做不了了,甚至今後都無法再從事這個行當。

林晧然對於陳伯仁的加入,卻是談不上高興和失望。如果有得選擇的話,其實他更願意陳伯仁像範千山這般直接離開。

他顯得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轉而又望向了陳伯仁旁邊的楊大石。

楊大石剛剛已經做過權衡,發現林晧然朝着他望過來,便是主動進行拱手道:“欽差大人,我亦願意成爲綱商!”

“楊員外,你莫不是瞧不見那個牌子?”林晧然卻是啞然失笑,顯得一本正經地詢問道。

楊大石被這話弄糊塗,當即疑惑地反問道:“什麼牌子?”

在場的宣}商亦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紛紛扭頭望向了林晧然,卻不知他指的是什麼。

林晧然迎着宣}商困惑的目光,顯得一字一句地念道:“溺愛惡子須自省,有財無德莫進來!”

這……

宣}商這才恍然大悟,想到門口處確實是立着一個醒目的牌子,上面寫着正是這一行字,此刻不由得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楊大石。

楊大石亦是想起那個牌子,卻是拉下臉來道:“欽差大人,你這是何意?”

“綱商由朝廷欽點,其鹽商身份將會入綱列冊,此實乃皇商也!本欽差奉旨替朝廷遴選綱商,不僅要看其財力,更要觀其品行。若是品行不端者,本欽差不會推舉,朝廷亦不會任用!”林晧然顯得正義凜然地道。

這番話說得硬氣,亦是符合這時代的行事標準。不管私底下的品行如何,一旦出現了兴苤牧盂E,那麼定然會被主流所排斥。

楊大石的兒子楊寬昔日在山西殺人犯事,還自演自導一場“觀音換頭”的戲碼,正是被時任順天府尹的林晧然繩之以法,將楊寬判處一個秋後處斬。

現在林晧然以此爲由頭,列出了這一個任用綱商的標準,直接將楊大石排擠在綱鹽之外,倒是一個合理合情之舉。

在這個極度講究德行的時代,哪怕是那幫如同瘋狗般的御史言官,亦不可能以此來攻擊他,更不可能替楊大石叫屈。

“林大人,你可知我楊某人背後站的是誰嗎?”楊大石看着林晧然竟然要將他排擠在綱商之外,索性直接撕破臉地質問道。

這……

在場的鹽商幾乎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楊大石跟楊博的關係,早已經是公開的私密。楊大石之所以成爲晉商的領軍人之一,正是得益於楊博的支持。

“本欽差不管你背後站的是誰,但凡品行不端、溺愛惡子者,本次概不入綱列商!”林晧然顯得無比硬氣地回應道。

他自是清楚楊大石背後站的是誰,只是他既然選擇進入仕途,那就已經做好了爭鬥的準備。

徐階的方式是一種很好的爲官之道,但卻不適合於他。他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想要繼續向上爬,那就不能走那條溫和的談資論輩路子,而是要以強硬的姿態立足於官場。

至於楊博會不會因此而記恨於他,他其實並沒有太過於在意。楊博是三甲進士出身,註定無法入閣拜相,其影響力主要在兵部,在朝堂的影響力並不強。

現如今,他回京便出任六部侍郎,背後還有着一位吏部尚書的岳父撐腰,又何必要害怕這個三甲進士出身的兵部尚書。

“林大人,山水有相逢!”楊大石沒想到林晧然竟是不賣楊博的面子,當即便是起身離開,並摞下一句江湖話道。

林晧然看着楊大石離開,算是將綱商選人的基調定了下來,便是扭頭望向旁邊的兩淮都轉呤挂械溃骸耙笕耍袆谀愀蠹抑v講這個章程吧!”

“下官遵命!”

尹尚顯得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禮,這才面對着在場的鹽商,將一些入納列商的條件和流程詳細地說了出來。

此次想要入綱列商卻不是全無門檻,既有資金上的要求,又有個人德行的考覈。

到了這個時候,很多鹽商這才震驚地發現,林晧然早在瘦西湖募捐之時,就已經爲今日甄選綱鹽埋下了一個伏筆。

像曹孟這些捐下巨資的人,則是直接被推到綱商理事的位置,至於沒有參與募捐的鹽商頂多得到一個見習的身份,需要通過三年考覈期,方能真正入綱列商。

第1529章 瘋狂的舊引

林晧然確實利用修建瘦西湖埋下了伏筆,雖然實質做着培植親朋和排除異己的事情,但其手段卻比天底下人都要高明得多。

正是藉着品德立下了綱商的標準,將很多大鹽商直接排除在外,轉而推舉曹孟等人上位。在完成綱商的甄選的工作後,綱鹽法亦是有序地推進。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其中有着諸多的細節要敲定,特別是鹽引的發配額便是一個很容易造成紛爭的問題。

若是能得到更多的鹽引額,那無疑有機會賺得更多,所以這個問題還是需要反覆進行榷商,最終達成各方都能夠接受的結果。

不過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雖然陳伯仁得到了綱商的名額,但原本佔據半壁江山的晉商已然受到重創,他們的份額僅剩下十分一。

倒不是林晧然不想將晉商直接踢出場,而是他跟晉商還沒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且晉商這一次已然蒙受了慘重的損失。

反觀楊州城本地名紳曹孟、徽商胡大勇、浙商許雲安、翁子榮,還有花子靜和嘉興陸家等,則是名正言順地成爲了綱商的中豎力量,成爲了綱鹽法的大贏家。

相較於徽商,浙商明顯又多佔更多的配額,不過他們的配額都是從晉商那邊分割過來,且蛋糕已然又做大了,卻是沒有產生太大的爭議。

在八月剩下的時間裏,林晧然一直在揚州城忙着這些事情,將綱鹽法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九月一日,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經聯合商團牽頭,由曹孟、胡大勇、許雲安、翁子榮,花子靜等綱鹽入股,揚州聯合錢莊在南門大街正式掛牌,花映容出任錢莊的首席大掌櫃。

在成立的第一天,聯合錢莊除了承諾給兩淮鹽場的竈戶發放無息貸款外,還在揚州城貼出收購舊引鹽的公告,以強勢的姿勢亮相。

“聯合錢莊這是唱的是哪一齣?”

“以前我家祖上倒有幾張舊引,但是可惜了!”

“呵呵……我手裏有兩張,不過這價錢不算高啊!。”

……

隨着收購舊鹽引的公示貼到揚州城的大街小巷,很多百姓圍到公示前並獲知了收購的消息,卻是有着不同的反應。

一張鹽引的票面價格是六兩六錢四分,綱鹽法新引的價格將會是十九兩九錢二分,這裏無疑已經存在着一個很大的差價。

不過按着現行綱鹽法的方案,舊鹽引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夠消耗殆盡,特別很多普通人手裏的鹽引實質跟廢錢一般。

由於沒有背景和金錢打點,他們已經不指望拿着鹽引能到鹽場提鹽,現在有機會到聯合錢莊直接進行變現,令到不少人有着很強烈的拋售願意。

舊引的價值根本無法衡量,在有的人手裏是一張黃金票,但在有的人手裏卻跟一張廢紙差不多,這很大程度取決於持有者的地位。

正是如此,聯合錢莊在經過幾番權衡後,給出了一個十兩的收購價格。

如果放在以前的話,這個價格會被很多大鹽商不屑一顧,畢竟食鹽的價值遠超於票面價格。但隨着很多大鹽商被林晧然踢出場,且現在舊引的兌現必須要經過綱商,致使舊引面臨着供遠大於求的市場。

聯合錢莊的這個舉動不僅在揚州百姓羣體中造成了反響,亦是引起了很多持票者的廣泛關注,甚至不少人已經是蠢蠢欲動。

計劃進行得很是順利,聯合錢莊陸續收購到了不少的舊引,算是爲今後的綱商保證了舊引的供應,更是打響在揚州城的第一炮。

只是很多時候,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意外之事。

揚州新城,這已然是鹽商的天堂。不僅陳伯仁在這裏紮了根,很多山西鹽商亦是在這裏購置了豪宅。

隨着林晧然推行綱鹽法,兩淮鹽商的格局遭到了重新洗牌,很多山西鹽商紛紛出場,甚至有的鹽商打算變賣宅子和店鋪離開揚州。

“十兩?丟給他,我倒看看他槓不槓得住!”

楊大石一直期盼着京城能夠傳來好消息,特別範千山已然北上,這些天一直呆在家裏觀察形勢。在得知聯合錢莊竟然收購舊引,當即便是決定將手裏的鹽引拋出去進行變現。

由於大明鹽政積弊以久,鹽引“超發”成爲歷朝的“優良傳統”,積引其實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數量。

像楊大石這種有深厚背景的人手裏其實攥着不少的舊引,這些都是他低價從那些沒有背景的人手裏收購過來的,從中賺得巨大的利潤。

倒不是他不想將手裏的舊引通通換成食鹽,而是兩淮都轉呤箍v使再賣給他面子,亦不可能將揚州全年的鹽全部給他一人。

正是如此,楊大石自持跟楊博的關係過硬,跟很多有背景的鹽商一般手裏囤積着大量的舊引,打算逐年分批到鹽場進行兌換。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楊博還沒有倒臺,他卻被林晧然直接踢出場了。

現在面對着聯合錢莊收購舊引,特別是現在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他亦是果斷地選擇將一部分鹽引拋給聯合錢莊,從而獲得一部分流動資金。

僅是兩日,便有將近一萬張鹽引成交。

聯合錢莊似乎沒有預料到市場會如此兇猛,在第三天開門的時候,卻是將鹽引的收購價格從十兩降到了八兩,足足下調了兩成。

“竟然還敢收購?繼續拋售!”

楊大石原以爲聯合錢莊只是收購一部分鹽引應付明年綱商所需,但看着聯合錢莊僅是降價收購,當即決定追加拋售量,便是下達指令道。

從事食鹽生意這麼長時間,他深刻地知道鹽引根本值不了多少錢,真正值錢的還是那一個看不見的背景和銷售網絡。

只是林晧然的能耐再大,亦不可能一下子將這麼多舊引消耗殆盡,他此舉簡直是花錢買一堆廢紙,將好不容易從曹孟等人手裏募集到的銀子變成廢紙。

隨着聯合錢莊的回購量超過綱商三年所需的量,他從中看到了一個天大的機會,一個能夠令到林晧然組建的新鹽商勢力分崩離析的時機。

要知道,這聯合錢莊都是各家真金白銀入股的,結果卻發現林晧然那個胸大無腦的妾室買進一堆廢紙,必定會記恨於林晧然。

僅是一天半,便已經有了近萬張鹽引成交。

面對着瘋狂的市場,聯合錢莊明顯出現了疲態,再次將鹽引的收購價格下調至了六兩,直接跌破了鹽引的票面價格。

“呵呵……真是白癡行爲,老子就給你好好上一課!”

楊大石看着聯合錢莊繼續在繼續收購,卻是忍着心裏的狂喜,不僅將手上最後一張鹽引砸給了聯合錢莊,而且呼友喝友一起將手上的舊引全部砸給了聯合錢莊。

聯合錢莊開業不足一週,結果不計在竈戶的放貸,單是收購鹽引便已經消耗了三十萬兩。

面對着這個超出預期的情況,花映容亦是不得不募集資金,從杭州聯合錢莊調過來二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