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跟木蘭算得上是舊識,說起來她能有今天的成就,還真多虧他當初在潘仙詩會贈給她的那首《木蘭詞》。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其實亦是沾了她的光,不然《木蘭詞》不會傳得這般廣和獲得如此高的好評,他林晧然亦不會在廣州府中揚名。
據說現在《木蘭詞》已經傳到了淮河兩岸,林晧然之名在江南亦小有名氣。
“哥,我也想去!”
虎妞卻是一個好奇寶寶,這時很是興奮地仰着臉說道。
“好!”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虎妞想見識一下花魁,他自然不會攔着。
丫環微微詫異地打量了一下林晧然和虎妞,但終究沒有多說什麼。
木蘭的房間是在三樓,整座樓宇的西南角,顯得很安靜。
林晧然帶着虎妞跟着綠衣丫環走進了房間,丫環讓他在客廳稍等片刻,然後揪開珠簾走進裏面通稟。
客廳並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空氣飄着一股檀香,讓人聞之提神。牆上掛着很多字畫,雖然不是大家之手,但亦是不凡。
虎妞卻如同一個好奇寶寶,大膽地打量着這個客廳,注意到正中央擺放着一張木琴,當即就邁着小短腿走了過去。
她先是眯着包子臉審視一番,然後按捺不住好奇,伸出一根肉肉的手指頭輕輕地捅了一下琴線,手幾乎在“咚”的琴音響起的同時縮了回來。
似乎覺得很有趣,亦想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抬頭望向林晧然,眉毛輕輕揚起,眼睛一片雪亮,顯得很是驚喜。
正常而言,林晧然應該約束一下虎妞,讓她不要亂動別人的東西。只是林晧然卻沒有,而且他似乎亦沒有這個資格。
他坐在備好的酒桌前,方纔光顧着聊天沒有喫東西,看着滿桌的佳餚,肚子亦是咕咕地叫了起來,便抓起一塊羊排喫了起來。
這對兄妹進到這裏,似乎一點都不顯生分。
裏屋的珠簾傳來了聲響,卻見一個美人走了出來。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五官精緻,一雙明亮的眼眸,肌膚白皙如雪,身穿着花色的長裙,散着淡淡的清香。
“道者未來盜者來!”
木蘭的眼眸落在他手上的羊排上,俏臉仍舊如霜。
林晧然聞言,低頭望了一眼手上的羊排,突然卻啞然失笑。顯然是針對先前難倒李學一的對子,如今亦是完美對上了。
她想要邀請的“道者”沒有來,一個偷喫的“盜者”卻是來了,用最文明的方式打了他的臉。
“木蘭花魁,請問這後面的盜是哪個盜呢?”林晧然卻亦不生氣,反倒厚着臉皮問她道。
“自然是道德君子的道,難道公子對這點沒信心,以爲自己會是偷盜者不成?”木蘭莞爾一笑,如同化掉了千年的冰雪一般。
林晧然望着那張精美的臉蛋,發現這花魁真不是花瓶,明明就是罵了你,結果讓你一點馬腳都抓不到,還讓你不得不笑顏相對。
“煙鎖池塘柳呢?”他又是咬了一口羊排,笑盈盈地問道。
木蘭卻是翻了一個白眼,裝着沒聽到一般,望向那個剛剛偷偷玩琴的小丫頭,看着小丫頭的模樣,心裏直呼好可愛。
虎妞看着有人出來了,這時亦是不敢再碰琴,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亦是好奇地打量着木蘭。
“你是虎妞,對不對?”
木蘭看着她似乎有些擔憂,開口輕輕地笑問道。
虎妞認真地點了點頭,同時疑惑地扭頭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亦是疑惑地抬頭望向木蘭,卻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知道虎妞的。
“你是不是喜歡琴,姐姐教你彈琴好不好?”
木蘭卻是裝着沒看到林晧然探究的目光一般,微笑地走向虎妞道。
“好呀!”
虎妞重重地點頭,她對這個新鮮的東西確實很感興趣,很想跟着這位姐姐一樣,能用這琴子彈出剛纔那種好聽的曲子。
好好聽的聲音!
木蘭心裏又是一亮,發現虎妞的聲線極好。
羊排,不錯!
叉燒,可以!
醉蟹,美味!
……
林晧然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對着滿桌的佳餚,大塊朵頤,滿嘴的油漬,喫得不亦樂乎。
在他的旁邊,卻是一個絕世美人在教着一個小女孩彈琴,那小女孩的眉毛微揚,顯得極是興奮,偶爾還傳出咯咯的天真笑聲。
呃……
林晧然喝了一口湯,發現再也喫不下,打了一個飽嗝,扭頭看着那二個女人道:“你們繼續彈,我到下去喝酒了。”
“去吧!”
“哥,我一會下去找你!”
虎妞跟木蘭同時說道,相視一笑,然後又繼續在那裏玩琴。
哎!
林晧然望了一眼二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離開。
只是他突然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這花魁請他過來幹什麼來着,好像一直都沒有說呢!莫非是怕自己窮得沒飯喫,特意接濟自己一頓飯?
思忖幾秒後,他摸了摸光禿禿的下巴,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
第144章 朝局
醉紅樓的二樓大廳,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喝酒,亦有人調戲着佳人。
林晧然再度出現在這裏的時候,客廳瞬時安靜不少,很多書生都給他投來了羨慕的目光,其中亦不乏揶揄的目光。
他當即明白大家心裏所想,只是心裏陪感委屈。他很想解釋,只是到上面喫了一頓飯,花魁壓根就沒跟他說兩句話。
但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嚥了回去,知道大家斷然不會相信。
當他回到座位時,卻是聽到了二個令他意外的消息。
一個是關於方纔那個青年書生的,那位竟然是廣東布政司的右參政吳桂芳,從三品的地方官員。
這位吳參政可謂是少年得志,二十三歲便中得二甲進士,後官路亨通,憑着揚州抗倭的功績又添加了他的政治資本,是大明朝官場上的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將來極有可能官至尚書銜。
另一個消息,則是又誕生了新賭局。
粵西這邊在對子上贏了戴水生那夥人,戴水生那夥人很不服氣,對他們這邊進行了挑釁。雙方再次打賭,賭的是鄉試的結果,比這張酒桌跟那兩張酒桌比中舉人數。
由於人數和實力的關係,粵西這邊的人是一頂三,那邊明顯充滿着輕蔑之意。
“休要得意!過些天鄉試放榜,我看你們有幾人能笑得出來的!”龍騰飛看着林晧然望過去,當即就恨恨地朗聲道。
林晧然眉頭微皺,心裏對這個賭注一點信心都沒有。
儘管提前獲悉這些人已經打通了關節,提前弄到了通關字眼。只是他的能力還是很有限,除了到逡滦l那裏檢舉一下,亦沒有太多的辦法。
現在他都不敢肯定,這事情最終會不會演變成官官相護,這一起舞弊大案最終沒有被揭露出來,他們那幫人笑到了最後。
只是話又說回來,逡滦l那邊就算是順藤摸瓜將舞弊大案給揪了出來,那亦是在發榜之後,那天怕也是得丟臉了。
“等我中瞭解元,怕亦會得到花魁的青睞吧!”
從林晧然走進大堂開始,李學一就緊盯着他,眼睛帶着寒意,心裏泛起了一陣醋意。
不過他很快就寬慰自己,這次他在鄉試超常發揮,加上那些通關字節,這解元簡直就是板上定釘的事情。到時花魁怕亦會邀請他上樓,甚至做入幕之賓。
一念至此,李學一仰起頭將酒飲下,已經期待發榜日儘快到來。
考生在鄉試後,都能夠痛痛快快地喝得大醉,但主考官卻是不能,甚至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這一天,陽光明朗。
在貢橋的那座石橋下,六位身穿不同品階官服的考官有序地站在那裏等候,而身後亦站着監察他們審卷的逡滦l。
跟着外簾相似,內簾亦有嚴苛的制度。這些主考官並沒有完全的自由,亦要接受逡滦l的監督,起碼不準跟外界進行聯繫,亦不能踏出這裏半步。
沒多會,外簾官急匆匆地出現在橋的那一頭,低着頭將四份考卷送給軍士,僅僅望了這邊一眼,然後又匆匆離開。
軍士將考卷送了下來,主考官尹臺捧過四捆考卷,便領着大家回到了戒慎堂。
戒慎堂是他們的閱卷的辦公場所,而他們這六人都要住在後面的聚奎堂,這些時日的飲食起居都必須要在這裏。
尹臺將四捆試卷放在孔聖人像前的案几上,進行了一項禮儀。
“吾等深受皇恩,主持廣東丁巳恩科鄉試,爲國掄才,當秉承公心,不徇私舞弊——若有違此心,神明共殛!”
“若有違此心,神明共殛!”
主考官尹臺對着孔聖人的像起誓,其他五位考官亦是跟着起誓,這是鄉試閱卷前的規矩。
“上來領卷吧!”
送來的考卷一共有四份,每個同考官取一份,這個是由抽籤決定的。
主考官尹臺和副主考官張木回到戒慎堂的堂上,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他們二人並不負責閱卷工作,跟着外簾相似,內簾亦有一套流程。
內簾的閱卷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去留在同考,高下在主考。
四位同考官負責審閱這二千餘份考卷,被他們選中的考卷叫“薦卷”,但沒有被選中的考卷則叫“落卷”。“薦卷”給交到副主考官張木那裏,如同他覺得考卷可以,則寫上一個“取”字。
這些“取”字考卷纔會有機會到主考官尹臺這裏,而主考官尹臺覺得試卷可以,則在試卷上寫下“中”字,那一箇中舉者便產生了。
當然,主考官其實還有一項權力,那就是對二千餘份試卷進行“搜遺”。
可以跨過副主考官、同考官,直接在“落卷”中挑選出一些合意的試卷,直接將這些試卷敲定爲“中卷”的權力。
尹臺坐在大案前,眼睛微閉,彷彿在假寐,思緒卻轉到了當今的朝局之上。若說大明朝近些年發現什麼大事件,那無疑就是跟着嚴蒿掰手腕的吏部尚書的倒臺。
嘉靖是一個擅弄權術的皇帝,他在位的三十六年間,換了二十二次首輔,而嚴蒿亦有過起伏。只是嘉靖對嚴蒿似乎亦不放心,所以在掌握人事的吏部尚書人選上,用的是清流派李默。
正是得到嘉靖的支持,李默絕對比一般的吏部尚書要硬氣,而且他還擁有一個很大的資本,他是逡滦l的頭目陸柄的老師。
仗着這次政治資源,他對在京的官員舉起了屠刀,去年實行了一場浩浩蕩蕩的“京察”,裁掉了一批冗官,更是開始建立他的勢力。
一些故舊門生得到了照顧,特別是在權柄極重的浙直總督人選上,李默擊敗了嚴蒿,推舉了南京戶部右侍郎王誥。
一個在南京養老的官員,竟然一舉坐上了掌握南直隸、浙江、福建等地的地方總督,主持着大明最重要的抗倭事宜。
李默的這個大手筆,當即震驚了朝野上下,讓到南京清流們看到了希望。
尹臺亦是以清流自居,所以那時很是興奮,以爲朝廷要撥亂反正,嚴黨倒臺,清流當興。由於跟李默的關係,他亦是看到重回權力中心的希望,甚至將來會有機會成爲閣老。
尹臺清楚地記得,那日給王誥踐行的場景,那時一幫清流官員將王誥送到十里亭,大家對未來都無限憧憬,所有人彷彿都看到了重新被啓用的希望。
只是形勢變化如此之快,如同一盆涼水當頭潑在了大家的頭上。深受隆恩的李默突然間就轟然倒臺了,被打入詔獄,然後莫名其妙地死去。
第145章 明悟與曙光
形勢彷彿在眨眼間就變了,本以爲清流會重新執掌朝政,但誰都沒有想到,來臨的卻是一場寒冬。南京的清流沒有回到權力中心,反倒迎來了更多的清流官,這包括他現在的上司禮部尚書王用賓。
一個個清廉的官員被打上了李默同黨的標籤,紛紛分配到了南京這裏,有的甚至還直接被免了職。
亦是從那一天開始,尹臺才清晰地認識到,皇帝重用李默僅僅是平衡之術,從來沒有想過要讓清流主導朝政,青睞的還是嚴嵩這種阿諛奉承的聽話官員。
嚴嵩無疑是合乎皇帝心意的首輔,他可以將大倉庫的錢銀全部轉移到皇帝一人的腰包裏,每年從大倉庫調到內庫的錢銀就達一百多萬兩之巨。
若是他們這些清流官當權,像胸懷天下的李默擔任首輔,怕是不會同意皇帝如此恣意妄爲。特別是現在北有俺答犯疆、南有倭寇之患,內有流民遍野,國家的財政怎麼能只供皇帝一人揮霍呢?
一念至此,尹臺知道若是抱着清流這棵大樹不放,那他只會終老於南京禮部,起碼在嘉靖一朝他就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
張璁和嚴蒿能從南京這個泥澤跳出去,怕是看透了這其中的玄機。
就在他思索着何去何從的時候,南京這潭平靜的湖面再揪波瀾,一道聖旨自北而來,讓南京禮部主持南方數省的鄉試事宜。
在朝政的權柄中,除了人事權和財權外,還有就是科舉的主考權。科舉入仕,這是大明唯一的做官之路,而把守這條路的那個人獲益良多,因爲這些新科舉人或進士會成爲他的門生。
尹臺在被授予廣東鄉試主考官後,他這個一直無人問津的南京禮部右待郎,一時間竟然被踏破了門檻。除了一些想要爲自家子弟說項的,還有一些則是覺得他有重新啓用的可能,便亦是來巴結。
不過在這麼多人中,卻是迎來了一個令他深感意外的人,準確來說是一封書信。
“舊山,莫負皇恩,來日京城小聚!”
這是他的同鄉嚴閣老的親筆書信,而傳信的人頗令他感到意味深長,正是工部尚書右待郎戴義,而戴義果然有所託。
說起來,嚴嵩對他亦是頗爲賞識,在他剛中得進士之時,就拋來了橄欖枝,想要跟他結姻親。
只是那時嚴蒿雖然是吏部尚書,但爲官之地卻是在南京,而且已經是五十五歲的高齡,官聲還不佳。反觀他尹崇基,新科一甲進士出身,入官之地是北京翰林院,前途一片光明。
正是如此,他當時拒絕了這位南京吏部尚書的招攬,義不容辭地投入清流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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