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57章

作者:余人

“我們是大明堂堂的公侯,他們誰敢調查我們!”鄧繼坤當即冷哼一聲,顯得傲氣地大聲道。

徐鵬舉輕呷了一口茶水,臉上卻是浮起了一抹苦笑。

他們是公侯不假,但卻是遠居於南京,跟皇上連面都難得一見,且手上並沒有實質性的兵權,其實就是開國功勳混喫等死的二世祖罷了。

不說李沂和鄧繼坤二個嘉靖朝才恢復爵位的侯爺,哪怕他這位一直延續的魏國公,在朝廷實質沒有什麼影響力,更不可能令到查案欽差忌憚了。

像他想要讓自己的小兒子繼承爵位,結果只能是巴結嚴世蕃等官員,這才讓他的妾室成爲了魏國公夫人。如果真有那麼大的面子,他用得如此去巴結那些朝廷官員?

一旦他們被查案欽差坐實了走私的罪名,他魏國公府可能還能有機會逃過一劫,這臨淮侯和定遠侯定然是要被皇上再次廢爵了。

“定遠侯,一般的地方官員自然不敢惹我們,但從朝廷下來的大員不會將我們當一回事!特別皇上定然因爲這個事情震怒,我們萬萬不能破出破綻!”李沂耐着性子分析當前的形勢,又是極度認真地對徐鵬舉詢問道:“魏國公,你可有應對之策?”

鄧繼坤對這話進行了細品,臉色凝重地望向了徐鵬舉。

“我們終究是大明的公侯,而他們手裏並沒有什麼實質性證據,咱們大可稍安勿躁,靜觀其變即可!”徐鵬舉迎着二人的目光,顯得傲氣地回應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並不打算將賬冊丟失的事情吐露出去。一來不想引起這二個人的慌亂,二來則是說出來已經無濟於事了。

“不錯,我們裝着什麼都不知,查案的欽差哪怕懷疑我們也沒有用!”鄧繼坤深以爲然地端起茶盞,顯得大大咧咧地附和道。

李沂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最終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徐鵬舉看着二個人的情緒被安撫住了,便是讓管家將二位侯爺送走。

“劉管家,本侯剛落了東西在書房,煩請帶本侯回去!”李沂看着鄧繼坤上轎子離開後,卻是溫和地對着劉管家道。

劉管家深深地望了一眼李沂,當即李沂領回書房。

徐鵬舉看到去而復返的李沂,並沒有過於意外。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只有鄧繼坤那種人才如此的樂觀,李沂無疑是一個聰明人。

這涉及到了一萬石的走私大案,單是拿一位天津參將肯定是交待不過去的,南直隸這邊必然還要有一個有足夠份量的人做犧牲品。

第1515章 回揚州

“魏國公,咱們現在的情況極爲不妙,當斷則斷。若是朝廷真的深究起來,這把火怕是要燒到您的身上!”李沂回來見到徐鵬舉,顯得開諄压氐馈�

由於祖上李景隆的行徑,令到他們曹國公一脈受到涉及最大,後代中屢屢受人排擠。哪怕恢復了臨淮侯爵位,他們臨淮侯府的處境卻是要差上很多,祿米都要被剋扣得更多一些。

李沂是嘉靖十四年從兄長李性的手上接過臨淮侯爵,行事曆來是小心謹慎。現在看到走私案敗露,更是註定驚動皇上,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保存自己。

他不指望徐鵬舉會自我犧牲力扛一切,所以他希望徐鵬舉能主動將鄧繼坤那個狂妄自大的蠢貨拋出去,從而避過這一場危機。

“若是我們緘默不語,朝廷手頭並沒有線索,根本查不到到我們的頭上!”徐鵬舉輕輕地搖了搖頭,顯得很是自信地說道。

“魏國公,林晧然能夠查到天津衛,能夠查到崇明島,他便肯定知道我們的存在!”李沂心裏頓時一急,當即進行剖析道。

這亦是他爲何會如此擔心的真正原因,林晧然既然能夠如此精準地打擊到他們的走私網絡,那麼自然會查到他們這些幕後的黑手。

徐鵬舉面對着李泊的分析,臉上顯得一副爲難的模樣,默默地端起了已經涼掉的茶水。

“魏國公,當斷則斷,不然後患無窮!”李沂看着他猶豫不決,當即認真地繼續勸導道。

劉管家便是站在門口處,這時亦是扭頭望向了徐鵬舉。

徐鵬舉將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地回應道:“你說得對,當斷則斷!”頓了頓,他輕嘆一聲地吩咐道:“你寫一封摺子檢舉定遠侯吧!”

李沂稍微猶豫了一下,便是點頭應承下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雖然他很想遊離於事件之外,但魏國公已然不可能允許他僅僅做個旁觀者。而他爲了自保,自然亦得做一些事。

劉管家將李沂送走,回來卻是困惑地道:“老爺,您不是說要放棄臨淮侯嗎?”

其實不用李沂提醒,徐鵬舉已然是打算要犧牲隊友。由於賬本已經丟掉,他想要從這件事中全身而退,那就必須拿出壯士斷臂的決心。

在最初的構想中,他要犧牲的是臨淮侯李沂,畢竟臨淮侯李沂的祖上是出了名的反骨,故而臨淮侯更適合充滿反派的角色。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臨淮侯李沂竟然如此有心計,已然是主動跑過來要配合坑定遠侯鄧繼坤,甚至不惜充當馬前卒。

“李沂跟他祖上李景隆都是小人,但小人有小人的好處,先讓他跳出來咬鄧繼坤,到時咱們再決定站在哪一邊吧!”徐鵬舉如同漁翁般,顯得淡淡地說道。

不論是臨淮侯李沂,還是定遠侯鄧繼坤,在他的心裏其實都差不多。現如今,他跟李沂一般,只會考慮着如何保全自己。

“老爺,高明!”劉管家略作思索,當即便是豎起大拇指道。

徐鵬舉面對着稱讚,臉上卻是浮起了苦澀之色。事情到了這一步,特別賬本大概已經落入林晧然手裏,他亦是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了。

隨着一萬石私鹽被截獲的消息傳出,整個南直隸地區陷入於輿論的漩渦中。

倒不是誰都不知走私網絡的存在,只是事涉到一萬石私鹽,且林晧然已經將這張走私網絡擺到臺上,還是令到很多人感到震驚。

在歷年的巡鹽欽差中,卻不乏有想要做實事的官員。只是像林晧然有如此膽魄,且將這件利國利民的事情做成了,卻是僅有林晧然一人矣。

一時之間,無論是官員還是黎民百姓,對林晧然的行徑都是讚譽有加,對這位名揚天下的林青天更是刮目相看了。

正是響午時分,一支艦隊浩浩蕩蕩地由南面而來,直接進入了揚州府地界。

在中間的位置是一船龐大的樓船,上面的一面玄黃的龍旗迎風招展,這種旗幟只有欽差才能使用,吆由系匿畲蜕檀娂娺M行避讓。

不少船主亦是消息靈通之士,當看到那一艘艘的咻敶蛻鸫闶遣碌竭@定然是南下巡鹽的左副都御史林晧然的船隊。

船隊由鎮海衛的戰船護航,中間則是十艘被繳獲的咻敶畹竭@一支船隊顯得很龐大,像是一支縱橫於海上的大商隊。

林晧然身穿着一套威風凜凜的鬥牛服,站在樓船的護欄前,沐浴着迎面而來的秋風,欣賞着兩岸的景緻,臉上顯得無喜無憂。

他那天連夜從上海縣離開,便是直接奔赴了鎮海衛所。由於蘇松參將楊尚英調任浙直總兵,反而讓他少了一些麻煩,很順利地接手了鎮海衛。

鎮海衛指揮使譚顯是原浙直總兵盧鏜的舊部,面對着林晧然的橄欖枝,亦是欣然接受,並積極地參與到清剿崇明島的窩點。

正是在各方的配合下,他們不僅成功地控制住了嵩明島上的窩點,且將隨之到來的走私船悉數擒下,進而繳獲一萬石的私鹽。

足足兩個月的等待,每個步驟的精細布局,終於換取了他所想要的結果。

“相公,這船頭的風大,可不能久吹,當心染了風寒!”婦人感十足的花映容走了過來,從丫環蘭兒的手裏接過披風,輕輕地給他披上去柔聲細語地道。

八月下旬即將來臨,這江南的秋意漸濃,吆由系那镲L透出了少許的涼意。

林晧然很配合地讓她綁上披風的帶子,望着眼前秀色可餐的美人兒,顯得半開玩笑地道:“你相公的身子還不至於如此不堪!待這裏的事畢,沒準皇上給我一個兵部侍郎,你相公便是要統率幾萬精兵呢!”

“縱使是兵部侍郎,你亦是留部的兵部侍郎,你怕是有這個心,亦沒這個機會!”花映容對政事有所研究,當即便是笑靨如花地道。

林晧然看着眼前笑得很美的佳人,並沒有說那些有煞風景的話,伸手將她輕輕地攬在懷裏,感受着這難得的安寧日子。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一個月後便會返京,回到那個充滿着明槍暗箭的朝堂,跟着徐階那頭老狐狸繼續圍繞着大明的未來展開爭鬥。

第1516章 大序幕

揚州城,古色古香的街道熱鬧依舊,各種商品琳琅滿目。

隨着小西湖的景緻被整理出來,這座千年古城彰顯出新的活力。特別這段時間有大量糟糧北上,令到揚州鈔關很是忙碌,致使這揚州城顯得更加熱鬧和繁華。

在南門外,揚州知府曹鵬飛、兩淮都轉呤挂小舨繂T外郎李培東和楊州衛指揮使楊來等官員已然在這裏等候。除此之外,還有楊州的士紳曹孟、大鹽商胡大勇、許雲安和翁子榮等人。

今日的秋日顯得很明媚,只是這幫揚州城最有權勢或最富有的人都沒有任何抱怨,顯得規規矩矩地呆在這裏等候,目光眺望着南面的吆印�

“一萬石,這當真是大手筆啊!”

“人在做,天在看,報應來了吧!”

“有人怕是要肉疼了,這次損失怕是不小呢!”

……

胡大勇等鹽商在這裏議論紛紛,只是話語明顯有針對性,毅然是在這裏指桑罵槐。

在這個圈子裏,晉商參與私鹽走私,早已經成爲公開的祕密。只是其中牽涉的利益甚廣,背後更是有着通天的大人物,他們這些背景不深的鹽商亦是小心慎行。

只是如今,林晧然已經將這一層窗紙捅破,令到他心裏舒暢無比。

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鹽商,而這一張走私網絡不僅侵佔了朝廷的利益,更是用私鹽搶奪了他們的市場,令到他們的利潤不斷地被稀薄。

時來咿D,朝廷派遣了一位精明無比的欽差下來,不僅將這張走私網絡給揪了出來,更是截然了足足一萬石的私鹽。

雖然他們一直都知道這張走私網絡的存在,但亦是沒有想到這張走私網絡竟然如此的龐大,一次走私的市場價值高達了四十萬兩白銀。

“別跟他們爭辯,否則我們會更被動的!”

陳伯仁面對着旁邊的冷言冷語,對着蠢蠢欲動的楊大石進行勸告道。

楊大石本就蒙受損失,聽着這些風言風語,亦是憤怒地攥緊了拳頭。只是他聽到勸告亦是冷靜了下來,他們確實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

走私的事情終究上不得檯面,他們現在要做的並不是爭辯,而是要在不同場合洗清自己。特別朝廷必然要調查此案,他們更得裝着不知情。

“來了!”

正是這時,有官員大聲地提醒道。

腥寺牭竭@話,便是停止了交談,紛紛朝着前面的河面望去。只見一支船隊浩浩蕩蕩而來,那艘樓船格外的顯眼,隱隱還能看到站在船樓上的大人物。

如果先前認爲林晧然是前程無量更多是一種猜測,隨着林晧然截獲這一大批私鹽,已然是一腳踩在六部侍郎的門檻上了。

六部侍郎,這是京官正三品的實權官員,是大明朝堂貨真價實的高官。

哪怕是刑部侍郎,那亦是主管天下刑政的次長,常常跟着都察院、大理寺進行三司審訊。若是吏部侍郎,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地方官員打破腦袋想要巴結的對象。

卻不論林晧然以何種身份重返大明朝堂,都是他們這些地方官員所要仰望的對象。

揚州知府曹騰飛、揚州府通判陳鳳鳴、揚州推官餘長慶、江都知縣馬出圓和揚州衛同知許三安等官員已然是明白這一點,此時望着船樓那道身影,眼睛充滿着無限的敬意。

身穿鬥牛服的林晧然帶領着幾位門生和一幫親衛走下樓船,看着一幫官員、鄉紳和鹽商熱情地迎過來,亦是對着腥宋⑽⒌剡�禮。

看着林晧然出現,兩淮都轉呤挂猩锨笆┒Y道:“下官兩淮都轉呤挂袇⒁姶笕耍 �

新任兩淮都轉呤挂心軌虺鋈芜@個肥缺,除了自身的資歷夠深,亦是多得了吳山的賞識。現如今面對着巡鹽欽差林晧然,自然是恭賀有加。

只是他瞥向旁邊,心裏卻是暗自一嘆,發現自己還是修煉不到家。

新任戶部員外郎李培東是揚州鈔關的最高長官,卻是上前直接進行跪拜道:“下官戶部員外郎李培東拜見欽差大人!”

除此之外,包括正四品的揚州知府曹鵬飛都行了跪拜之禮,恭迎着這一位上使。

按說,揚州知府曹鵬飛已經是正四品的官員,跟林晧然僅差二個品階,並不用再行跪拜之禮。

只是他深知二人地位遠非二個品階的差距,更是感激林晧然的提拔之恩,故而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行了跪拜之禮。

“下官兩淮都轉呤挂邪菀姶笕耍 �

兩淮都轉呤挂邪底砸灰а溃瑓s還是在機會沒有完全消失的時候,雙膝落到了地上,對林晧然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尹大人不必多禮!”

林晧然微微感到意外,主動上前虛抬他的手臂道。

雖然他在官場已經有了超然的地位,但終究還得要面對論資排輩的考驗,亦要正視年齡的劣勢。哪怕是開明的後世,一位二十二歲的總統註定會受到更大的質疑,需要做得更多政績才能證明自己。

好在,他這一路走來,並沒有過於投機取巧,不論是廣東還是京城,亦或者是此次南下巡鹽,他都已經證明自己足可以勝任這個位置。

尹尚被虛扶起來,心裏已經突破了那層障礙,對林晧然是打心底的折服。就如同一頭被馴服的鷹般,不僅不會再質疑林晧然的年齡或資歷,而且還會反過來擁護林晧然。

卻不僅僅是尹尚,很多官員都是悄然地經歷着這個過程。

不管是誰面對着一位年僅二十二週歲的三品大員,心裏多少都會感到不舒服。只是隨着雙膝着地,向着林晧然低頭,亦是慢慢地折服於林晧然,擁護這位大明最有實幹精神的改革先鋒。

“諸位,請起!”

林晧然望着面前黑壓壓的人羣,又是溫和地道。

揚州知府曹鵬飛等人從地上起來,便是紛紛上前拍起了林晧然的馬屁,讚頌着林晧然此次的打擊私鹽的豐功偉績。

林晧然並沒有得意忘形,讓兩淮都轉呤挂信扇私邮者@批私鹽,又跟着幾位相熟的官員簡單地寒暄幾句,便是鑽進轎子,擺着儀仗隊進入揚州城。

倒不是他的爲人作風喜歡高調,而是他終究代表着皇上,令到他不得不擺出足夠的牌場。

“林青天回來了!”

“聽說他此次截獲了一萬石私鹽!”

“呵呵……那幫蛆蟲怕是要倒大黴了!”

……

揚州城的百姓和士子再次被驚動,紛紛爭先恐後地聚到了街道兩旁,對着這位再度光臨欽差大人已然是充滿着無限的敬意。

雖然他們或許不能從此次打擊私鹽中受益,但想到那些倒黴的走私販子和背後的官員要遭殃,他們卻是樂見其成。

林晧然端坐在轎子之中,感受到了揚州城百姓的那份熱情,不過他心裏卻是平靜,因爲他知道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此次成功地打擊到私鹽,自然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只是這其實治根不治本,就如同嚴嵩父子倒臺,大明的朝堂亦不見好轉一般。

他此次南下整頓鹽政的目標並不是要打倒誰,而是想要改變大明鹽政敗壞的現狀,既讓朝廷的鹽稅增加,同時又不至於百姓喫上高價鹽。

現在感受到百姓的那份熱情,特別是一浪接一浪的跪拜,令到他感受肩上又添加了一份責任感,一份爲着這些純樸百姓做些實事的使命感。

上天既然給了他一個的璞玉渾金的妹妹,那他這個哥哥總不能太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