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第1512章 衝擊波
入秋時節,天色暗得要更早一些。
夜幕降臨,教坊司亮起了盞盞燈火,這裏的生意顯得很火爆。從下衙時點開始,無數的達官貴人紛紛蜂擁而至,這裏已然成爲官員們尋歡作樂和交際的場所。
從前面大堂到樓上雅間,再到後面的院落,處處都充斥着男女的身影,一個臉上抹了幾斤胭脂的老鴇熱情地招呼着不同身份的貴客。
“陳公子,裏面請!”
“劉大人,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張大人,小桃紅可是記掛你得緊呢!”
……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在門前迎接着進來的貴人,她對京城半數官員似乎早已經是瞭然於心,將這些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在後面的一處院落中,這裏打理得井井有條,佈局顯得很考究。
小池邊上的花廳正坐着兩個人喝酒,前面有佳人撫琴,身旁有着佳人相伴,最爲難得的是天邊掛着一輪潔白的圓月。
“來,陶仙師,咱們再飲一杯!”徐璠高高地舉起手中的酒杯,對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道。
隨着徐階地位的水漲船高,徐璠的日子越發過得舒坦。雖然他仍然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但子憑父貴,在京城的圈子已然很是活躍。
“好!”陶承恩對徐璠的熱情很是受用,眼睛明顯透露着一絲醉意,但還是舉起酒杯跟着徐璠共飲道。
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處,徐璠遠沒有嚴世蕃的精明,但卻是一個交際的好手。藉着同是太常寺同僚的關係,跟着陶承恩的相處得並不錯。
徐璠的酒量不差,將酒杯的酒一飲而盡,輕輕地放下酒杯,抬眼對着陶承恩顯得曖昧地詢問道:“陶仙師,你覺得此酒如何?”
陶承恩吧唧着嘴,這才慢慢地進行回味,顯得老實地評價道:“味道一般,但尚可入口!”頓了頓,又是疑惑地抬起頭詢問道:“徐少卿,此酒另有名堂?”
“自然是有名堂!”徐璠曖昧地瞥了身邊的女子一眼,還在女子的身上抓了一把,惹到旁邊的佳人喬裝嗔怒了一句。
徐璠哈哈而笑,便是伸手在剛倒上的酒杯沾了一點水酒,然後用手指在桌面寫了一個字。
“百?”陶承恩看着這個字,臉上仍然顯得一副迷茫的模樣。
徐璠心裏暗歎:無怪乎這位陶仙師沒能得到皇上的寵信,這腦子比他爹差得太遠了,便是微微靠近直接說道:“此乃百花仙也!”
陶承恩聽到竟然是傳聞中趙文華獻給皇上的仙酒,眼睛微微一亮,臉上旋即浮起一個曖昧的笑容,心裏更是將徐璠引爲了同道中人。
正是這時,一個頗有姿色的青樓女子引着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男子過來。
“楊主事,你怎麼來得這般晚呢?”徐璠抬眼望過去,當即便是微微責怪來人道。
來人正是楊博的兒子楊俊民,跟着徐璠和嚴世蕃這種二世祖不同,楊俊民是地地道道的進士官。於去年金榜題名,現在擔任戶部主事。
只是跟楊博略顯粗獷的身形不同,楊俊民的身形比較胖矮,且皮膚白得跟女人似的,更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讀書人。
楊博衝着陶承恩輕輕地點了點頭,便是在旁邊的位置坐下並解釋道:“徐少卿,並非下官有意遲到,實乃戶部的事務繁多,這剛忙完便往這裏趕過來了!”
雖然同樣是京官,但太常寺少卿這種是閒職,平時根本沒有什麼事情要忙。反觀戶部主事,雖然僅是正六品,但卻掌握很多的實權,有着很多事務要處置。
“那我可不管,你得自罰三杯!”徐璠的嘴角微微上揚,將那壺百花仙酒送到他面前要求道。
陶承恩見狀,亦是曖昧地笑了。
楊俊民不知其中的玄機,加上他確實比預定時間要晚上一些,當即便是應承了下來。
徐璠和陶承恩看着楊俊民老實地喝酒,二個人便是曖昧地對視一笑。
陶承恩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是進行打聽道:“徐少卿,我今日聽宮人說有地方言官彈劾林晧然調動松江衛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自然是假不了!這林晧然還是太年輕了一些,他竟然膽敢擅自調動松江衛,你且睜大眼睛看着,他便是要栽在這個事情上!”徐璠夾起了一塊牛肉放入嘴裏,顯得很自信滿滿地咀嚼道。
楊俊民喝了兩杯酒,發現這個酒的味道不對勁,這時聽着他們談論這個事情,顯得詫異地抬起頭道:“你們二位莫非還還不知?”
“知道什麼?”徐璠和陶承恩紛紛扭過頭,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楊俊民看着二個人不似作僞,便是趁機放下酒杯,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林晧然調動松江衛並不是前去剿匪,而是緝拿私鹽!”
旁邊的三名教坊司女子已然是知道林晧然這麼一個人,這時聽到事關林晧然的八卦,亦是表現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
“緝拿私鹽要調動半個松江衛?即便是如此,他恐怕同樣是難逃其咎吧!”陶承恩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不屑地道。
徐璠先是被楊俊民帶來的消息衝擊了一下,這時在聽到陶承恩的這番話語後,亦是機械性地點了點頭,認可了陶承恩的觀點。
楊俊民發現這二個人當真是什麼都不知道,便是望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林晧然此次截獲了一萬石私鹽,致使皇上雷霆大怒。”
他之所以姍姍來遲,除了戶部歷來比較忙碌外,正是受到這個事件的影響。他們的頂頭上司嚴訥臨近下衙時分歸來,卻是要求他們即刻整理長蘆鹽的相關資料,說是要查明長蘆鹽的歷年賬冊。
“什麼?林晧然截獲了一萬石私鹽?”
徐璠和陶承恩在聽到這一個數字後,臉上當即寫滿着難以置信之色,顯得不可思議地瞪着楊俊民道。
楊俊民對於二個人的震驚並不意外,他初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表現比他們還要誇張。完全可以想象,這個消息將如同衝擊波般,撞擊着整個大明朝堂。
第1513章 惶惶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徐階等四位重臣不願意透露,但架不住那些宮女和小太監會多嘴。更何況,這麼大的事情,其實亦是捂不住。
到了此時此刻,這個消息通過那些消息靈通之士已經慢慢地在整個京城擴散開來,更是在這個熱鬧的教坊司進行發酵。
“我們其實都被他騙了!”
“整整兩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其實一直都被矇在鼓裏!”
“我們都以爲他爲了小妾到松江胡鬧,殊不知……人家是擒拿私鹽團伙!”
……
從教坊司的大堂開始,越來越多的官員參與到這個話題之中。
“足足一萬石,這當真是聞所未聞啊!”
“天津方面有軍方參與,東南定然有一幫鄉紳,這當真是走私大案啊!”
“這種事情能是這些人就能夠幹得了的嗎?我看朝中定然要有大佬要倒臺了!”
……
有一幫躲在樓上雅間的官員已然知道得更多,幾位頗的威勢的中年官員顯得煞有其事地討論起來。
“陳鳳儀那幫人當真是笑話了!”
“他們自以爲可以對林晧然進行攻擊了,卻不想人家早已經算好了一些!”
“林晧然到淮南的舉動必然是被他們盯着,現在能做到這一步,當真是無愧林算子之名啊!”
……
在後面的某個庭院中,幾個顯得頗有見識的老年官員正在紛紛地發出感慨,已然又是重新對林晧然的智慧進行衡量了。
“林晧然還朝的話,必定是要出任六部侍郎了!”
“一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六部侍郎,實在太年輕了!”
“甘羅八歲拜相,霍去病十六歲領兵,這些天縱之才豈能以常理度之?”
……
卻是不僅限於教坊司,在整個京城官員的府邸中,已然都是在討論着林晧然,甚至已經開始討論着林晧然驚人的前程。
在官場混跡這麼久,很多官員自然能夠看到一些事情。
林晧然此次前往淮南整頓鹽政,只要能撈到一些功績,還朝必然是正三品的京官。現如今有了如此的“豐功偉績”,這六部侍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正是在這個圓月當空的夜晚,整個京城顯得竊竊私語。
林晧然本就是風雲人物,而今在整頓淮鹽之時,又搞出了這麼一個大動靜。哪怕他已經遠離了京城,在今晚仍然是話題的主角,始終是大明朝堂最耀眼的那顆璀璨明星。
消息傳到吳府和林府中,又是一陣歡聲笑語,而早前吳母跟着女兒張羅了一頓豐盛的菜餚,而吳山更是痛快地喝了半壺酒。
林晧然在京城有着諸多的同年、舊屬和門生,在得知林晧然做出這麼大的政績後,已然開始期待着林晧然還朝,早日將六部侍郎收於囊中。
南京城,卻是另一番光景。
相對於位居大明之北的京城,南京城卻是先一步得知消息:巡鹽欽差左副都御史林晧然調動松江衛和鎮海衛連夜登崇明島偷襲鹽梟窩點,截獲由海口進來的走私鹽船,一共繳獲食鹽一萬石。
在一萬石私鹽被繳獲的消息傳來,令到整個南京城當即如喪考妣,特別是對南京的一些勳貴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衝擊。
明朝創立之時,朱元璋秉着不立異姓王的原則,在南京一共冊封了6個國公,分別是韓國公李善長、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衛國公鄧愈和鄂國公常遇春。
只是胡惟庸案發,韓國公爵位被廢,宋國公馮勝受藍玉案牽連,馮勝被賜死,爵位被廢除,故而南京城只剩下4位國公。
鄂國公常遇春之子常茂改封鄭國公,死後被判定爲藍玉黨,致使開國公的爵位受到波及,其侄子常繼祖爵位被削。
衛國公鄧愈之子申國公鄧鎮受胡惟庸黨牽連,被賜死,爵位被削。
到了建文朝之時,南京僅剩下魏國公和曹國公兩位國公。
曹國公李文忠成功避開了太祖時期的胡惟庸案和藍玉案,其子李景隆成功世襲曹國公,曹國公府更是迎來了最好的發展時期。
由於魏國公跟朱棣結親,魏國公徐輝祖的姐姐便是朱棣的正妃,即後來的仁孝文皇后,魏國公一脈無疑要受到猜疑。
正是如此,曹國公李景隆被任爲大將軍,讓他率五十萬大軍北伐,並親自在江邊餞行,行“捧轂推輪”之禮,賜“便宜行事”之權。
在靖難之役時,李景隆先後在鄭村壩、白溝河兵敗失利,前後喪師數十萬,導致攻守形勢逆轉,坐罪奪職,召回朝中。
很多官員上疏彈劾李景隆“失律喪師,懷貳心,應予誅殺“,黃子澄慚憤不已,向皇上請求誅殺李景隆,以謝天下,建文帝對此一概不聽。
燕軍打過長江,直逼南京城下,李景隆卻是選擇“變節”。李景隆與谷王朱橞開門打開金川門迎接燕軍,致使南京失守,史稱“金川門之變”。
明成祖朱棣繼位後,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增加歲祿,李景隆列於羣臣之首,令到曹國公府登峯造極。
次年,李景隆受到文官和勳貴連番彈劾,朱棣將他以及妻、子數十人一同軟禁於家中,並抄沒其家產,削爵圈禁,黯然去世。
至此,南京開國六位國公被廢掉五位,僅剩下魏國公一脈。
令人感到微微諷刺的是,魏國公徐輝祖不肯迎接朱棣,被下獄審問。他由始至終都沒有推戴朱棣稱帝,最終朱棣勒令徐輝祖返回私宅,革去他的俸祿和爵位。
不過魏國公一脈有着徐國公一脈的幫襯,加上徐皇后求情,其子徐欽這才恢復世襲魏國公的爵位,不然魏國公這一脈同樣凋零。
時間悄然來到了嘉靖朝,嘉靖深陷大禮儀的爭端。
重臣郭勳組織編寫了一本《皇明開咻嬄晕涔γ烙⒘覀鳌罚ㄋ追Q:大明英烈傳),書裏描述了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帶領開國功臣們艱苦創立大明的故事。
嘉靖十一年四月,嘉靖帝出於政治方面的考量,以不能淡薄了功臣爲由,尋找開國功臣的後代予以封賞:今皇上以開國元勳子孫宜與國同休,詔封常之後玄成懷遠侯,李之後性臨淮侯,鄧之後繼坤定遠侯,湯之後賢靈壁侯。
正是如此,常復的孫子常元振被封爲懷遠侯,恢復了世襲;鄧愈的後代鄧鎮坤被封爲定遠侯,恢復了世襲;李景隆的後代李性封臨淮侯,恢復世襲。
魏國公府,這個南京城底蘊最深厚的府邸顯得燈火通明。
魏國公徐鵬舉將臨淮侯李沂和定遠侯鄧繼坤“二個小弟”叫了過來,三個人坐在書房中,顯得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第1514章 炙�
魏國公府的管家送上了茶盞,然後領着侍女悄然退了下去,又是指使幾名護衛守護着這裏,並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徐鵬舉作爲南京城唯一的國公,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礪,整個人顯得很是穩重的模樣,正是一言不發地端起茶盞進行細品。
臨淮侯李沂年過四旬,一副富家員外的體態,白皙圓潤的臉上留着漂亮的八字鬍,端起茶盞卻是暗暗地觀察周圍,那雙小眼睛毅然透露着一份精明。
定遠侯鄧繼坤只有三十歲出頭,身材顯得高瘦,下頜留着一縷稀疏的鬍鬚,嫌棄茶水燙嘴便是放下茶盞,整個人顯得焦躁不安的模樣。
他們三個人是走私食鹽網絡的重要參與者,在得知一萬石私鹽被繳獲的消息,臨淮侯李沂和定遠侯鄧繼坤第一時間來到了魏國公府。
“他是怎麼會摸到崇明島的?爲什麼時機把握得這麼好,剛好就將咱們的走私船隊給截了?”定遠侯鄧繼坤把茶盞放下後,便是打破沉默地連聲發問道。
茶都還沒有喝上半口,鄧繼坤就已經如此的急不可耐,旁邊的李沂鄙夷地暼了一眼鄧繼坤。
徐鵬舉早就摸清了鄧繼坤的急性子,卻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這才迎着鄧繼坤急不可耐的目光道:“我們先前都小看林晧然了!他背後有聯合商團的財力支持,加上花家的幫襯,又不知道用什麼手段拉攏了曹孟等人,想要打聽清楚我們的走私網絡並不是難事。他原本在廣東的舊部李木,剛好又調到天津左衛出任衛指揮使,亦是能摸清我們走私船隊的行蹤。只怪我們疏於防範,給他一舉端了咱們的老窩,還將那批鹽給截獲了”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當局者總是後知後覺。他們如果當時真的極度小心地進行防備,那麼林晧然恐怕亦很難“人贓並獲”,但世事不可能再重來。
“魏國公,這一批鹽我們還能要回來嗎?”鄧繼坤知道自己這邊確實是過於輕視林晧然,但仍然充滿希冀地詢問道。
臨淮侯李沂微微一愣,抬頭暼了一眼鄧繼坤,發現這個定遠侯確實是過於天真了。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竟然不想着如何脫身,而是還惦記着那一批私鹽。
徐鵬舉捏着茶盞輕潑着茶水,聞言便是抬頭望向鄧繼坤進行發問道:“怎麼要?哪怕林晧然肯給回來,咱們敢去搬嗎?”
現在這批私鹽已經上報朝廷,朝廷定然會追查幕後之人。他們現在主動跳出來去要鹽,那簡直就是自取滅亡,典型是要錢不要命。
只能說,這個定遠侯平日在南京城是囂張慣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事情的嚴重性。
“若是真不回來的話,那這次我們的損失有點大啊!”鄧繼坤慢慢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確實有些不切實際,顯得心疼地說道。
足足一萬石的私鹽,如果全部順利地投放到東南市場,那麼至少能夠變現四十萬兩白銀。只是經林晧然這麼一搞,這筆銀子便沒有了,確實是讓人感到肉疼。
李沂想到那一萬石私鹽打了水潭,心裏頗不是滋味,輕輕地呷了一口茶水。
魏國公的底蘊深厚,徐鵬舉並沒有過於將這筆損失放在心上,顯得認真地說道:“鹽是肯定要不回來了,接下來朝廷可能還會進行調查,各位都要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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