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吳尚書,你可以說本官危言聳聽,但你沒有領兵打仗,並不知曉軍情歷來變幻莫測。兵法有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倭寇正是虎視於東南,定會派遣諜子藏於其中,焉知他們不會趁着松江府城空虛,從而興師進犯松江?“楊博跟着吳山針鋒相對地爭執,顯得正義凜然地朝着嘉靖拱手道:“皇上,東南萬萬不可再亂,請皇上爲了維護地方安定,即刻下旨將林晧然革職解京查辦!”
吳山生怕嘉靖會處置林晧然,當即進行求情道:“皇上,楊尚書此言實乃危言聳聽,今林晧然正在整頓鹽政,鹽政關乎國本,請皇上三思,容許其上疏自辯!”
“林晧然若是真的替朝廷整頓鹽政,又何必要逃到松江調動松江衛剿匪,其行徑分明是罔顧地方安定!”楊博似乎不惜跟吳山撕破臉般,又是進行指責道。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一時間亦是在心裏不斷地權衡着。
鹽政,這是他的一個心病。像爲何修個紫薇宮爲何這麼難,正是朝廷的財政出了問題,令到他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爲所欲爲。
只是東南同樣不能夠再亂了。一旦東南再度動盪,那麼每年又要撥付軍費,又是一筆海量的支出,而他更是沒有錢銀可用。
嘉靖面對着這一個棘手的難題,卻是重重地嘆了一聲,最終抬頭望向一聲不吭聲的徐階道:“徐愛卿,你以爲如何?”
吳山聽着這個問話,深知事情已經不妙。不過想到徐階剛纔說的那番話,估計徐階亦不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懸着的心這才微微放鬆了一些。
楊博和嚴訥扭頭望向了徐階,亦是充滿着好奇徐階會如此作答。
徐階面對着腥说哪抗猓@得一臉諔┑氐溃骸俺急静缓脜⑴c此事,只是皇上既然要問臣,那麼臣想問:陛下以爲東南的安定重要,還是整頓鹽政更重要呢?”
漂亮!
聽到這個話,楊博和嚴訥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揚了起來,並得意地望向了吳山。
吳山的臉當即便白了,深知此次是真的要栽了。
嘉靖緩緩地點頭,心裏已經有了決斷。經過徐階的分析,他的心裏已經有了明確的取向,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結果。
正是這時,馮保匆匆地進來。
黃逡姞睿闶怯锨霸儐柷闆r。跟着馮保簡單地聊了幾句,他將一份書信捧在手裏,目光顯得遲疑地落向了嘉靖。
嘉靖注意到這裏的動靜,便是扭頭望過來道:“黃澹问拢俊�
“主子,左副都御史林晧然剛剛送來八百里加急!”黃迨殖肿乓粋�信封,顯得老實地稟告道。
嘉靖聽到竟然是林晧然的八百里加急,眉頭微微蹙起,便是抬手直接道:“拿過來吧!”
徐階等人微微一愣,卻不知是林晧然未卜先知,還是事情湊巧。只是這似乎已經不重要,只等皇上一聲令下,林晧然便會被押解返京。
吳山亦是充滿着困惑,目光落向了那份急件上。
嘉靖將急件打開,臉色漸漸由晴轉陰。過了片刻,他徐徐地將信件放下,臉上顯得無憂無喜,然後抬眼望向四位重臣。
氣氛當即變得緊張,顯得落針可聞。
徐階等人看着嘉靖不發一言,不由得面面相覷,卻不知信件是什麼樣的內容,而當今聖上現在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嚴訥望了一眼左右,壯着膽子詢問道:“皇上,發生何事了!”
徐階等人望向嘉靖,亦是想怎麼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
“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嘉靖的臉色不改,顯得故弄玄虛地望着在場的四位重臣道。
第1510章 王炸
殿內的氣氛悄然變化,大明帝王嘉靖從那種散漫的狀態復甦過來一般,那雙眼睛沒有刻意表現出威懾力,但正是這份漫不經心更顯皇權的至高無上。
年僅十五歲繼承大統,僅是登基三年便親手製造了左順門血案,力排凶h推舉張璁出任首輔,此後的首輔無不是馬首是瞻之徒。
哪怕服侍了他二十年的老狗嚴嵩,在意識到嚴嵩的年邁和嚴世蕃的胡作非爲後,他亦是毫不留情地踢掉,進而扶持同樣忠心耿耿的徐階上位。
嘉靖雖然沉迷於修道,但對朝堂的掌控一直不弱。不論是徐階,亦或者是楊博和嚴訥,當他以爲不再忠心自己之時,同樣會毫不留情地換掉。
正是這一種強權和冷血的作風,令到這個朝堂的官員宛如都被閹割了一般,朝廷大佬對這位君王是打心底的敬畏。
黃迨谭罴尉傅臅r間最長,又是嘉靖的身邊人,很是敏銳地捕捉到嘉靖的變化,卻是小心地退後並躬身站在紅漆柱子旁邊。
檀香的香味更濃,但緊張的氣氛驟然上升。
徐階亦是感覺到了不對勁,但他爲人處事重在一個“沉默是金”,面對嘉靖更是歷來小心謹慎,亦是站在一邊靜靜地觀察着事態的發展。
楊博在官場混跡多年,雖然表面看似大大咧咧,但實質是一個心思縝密之人。這時亦是察覺了事情有些不同尋常,故而同樣沒有輕舉妄動。
嚴訥望了一眼默不作聲地徐階和楊博,剛剛又是站了出來,只好硬着頭皮拱手道:“微臣不才,願替皇上分憂!”
“分憂?你們若是真心替皇上分憂,朕又何以至此,修道之事處處要受到掣肘呢?”嘉靖將那份八百里加急放下,抬眼望着眼前的四位重臣厲害質問道。
“臣惶恐!”徐階等人意識到嘉靖的矛頭指向了他們,雖然不清楚嘉靖爲何會生起這麼大的怒火,但是急忙跪下來認錯道。
嘉靖將手壓在陳鳳儀等人的奏疏上,目光又掃過四位重臣,顯得意味深長地說道:“林晧然調動了松江衛,並不是他逾越了,而是讓到一些人惴惴不安了,讓到一些人感到害怕了!
這……
楊博聽到這番話,背脊當即湧起一層冷汗,感覺皇上的矛頭可能是指向他,暗暗地嚥了咽吐沫,但還是硬着頭皮對着嘉靖施禮道:“臣愚鈍,請皇上明示!”
徐階的心裏湧起了一股不安,小心地抬頭望向了嘉靖,感覺事情越來越詭異了。
按着目前的情況,縱使林晧然再巧舌如簧,那亦是改變不了他調動松江衛的事實。哪怕林晧然真是爲了松江百姓着想,在吳淞江清剿了一夥大匪寇,那亦不可能功過相抵。
作爲一個成熟的君王,從來都不看重這個官員做出了多大的功績,往往更看重這個官員是否守規矩。如果這個官員不守規矩,那麼能力越強功績越大,反而更是君王的眼中釘。
徐階自認是將皇上的性子摸得最透徹的那個人,深知嘉靖便是一個很注重自身利益的君王。
只是事情的詭異便在這裏,林晧然不管清剿了多少匪寇,但調動松江衛已然是觸了逆鱗。皇上對於林晧然都應該是責罰,而不應該是選擇袒護。
吳山雖然對嘉靖沒有那麼深的瞭解,只是敏銳地覺察到了嘉靖態度上的變化,抬頭悄然地望向了嘉靖,臉上不由得流露出迷茫之色。
“林晧然不僅調動了松江衛,還調動了鎮海衛和揚州衛,但……他調動得好,很好!”嘉靖一字一句地說着,突然拳頭“砰”地砸到案上。
這一拳動靜並不小,發出的聲音在殿內迴響。
徐階等人的心如同遭受重擊,當即感受到了嘉靖許久不見的怒意。
特別是徐階,他跟嘉靖以君臣相處的時間最長。哪怕嘉靖真的動怒,往往直接無情地下達殺手,而不會像現在公然動怒。
嘉靖的目光落向四位重臣,顯得狠厲地說道:“若非是如此,又豈能將大明的毒瘤幫朕揪出來,又豈能在崇明島截獲整整一萬石私鹽!”
毒瘤?一萬石私鹽?
當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徐階等人的嘴巴微微地張開,顯得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了嘉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和數額給震驚到了。
大明的私鹽可謂是屢禁不止,其實亦無法禁止。
由於各地的地形複雜,大大小小的鹽梟總能找到崎嶇的山路繞開關卡,更不乏商賈通過貨物進行攜帶,亦或者直接打通關節進行私摺�
不少權貴亦會貪圖鹽利,同樣會參與其中,甚至有權監公然進行走私食鹽掷熬┕偈雏}”更是讓到京城衙門間接參與食鹽走私。
除非是朝堂主動放棄鹽利,放開食鹽專營。只要食鹽的暴利存在,那麼便會有人鋌而走險,走私食鹽的事情根本無法根除。
只是如此巨量的走私案,卻是從來聞所未聞。
足足一萬石食鹽,這對於大明的產鹽基數不算什麼。只是這批私鹽真的投入到東南的富庶之地,那麼以着東南的鹽價行情,卻是能達到四十萬的銷售額。
四十萬兩是什麼概念,當年鄢懋卿將兩淮的鹽稅從六十萬兩提到一百萬兩,結果惹得兩淮鹽商“怨聲載道”,更是幫着徐階推翻了嚴嵩。
現在竟然潛藏着一股如此龐大的走私集團,將一萬石的私鹽投到最富庶的東南掷嗍请y怪嘉靖會感到震怒,會選擇維護林晧然。
“皇上,林晧然調動松江衛是爲了緝拿私鹽販子?”嚴訥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懵了,艱難地嚥了咽吐沫,顯得震驚地求證道。
徐階等人亦是望向嘉靖,此時大腦嗡嗡作響,同時對事情的真相同樣存在着一定的懷疑。終究而言,這個消息太過於震撼了,林晧然簡直是拋出了一個王炸。
嘉靖的目光落向嚴訥,卻是冷聲地反問道:“私鹽販子?你覺得這世間會有敢於一次走私一萬石的私鹽販子嗎?”
第1511章 後生可畏
這……
嚴訥聽到這個反問,當即啞口無言。
這一起涉及一萬石私鹽的案子,又豈能會是什麼鹽販子所爲,這裏面定然會涉及到諸多勢力,甚至有朝廷大員涉及其中。
一念至此,他卻是不由得暗暗地瞥了楊博一眼。
楊博的眼睛目視前方,臉上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表情,顯得一副凝重的模樣。
“好手段!”
吳山得知事情的始末,暗暗地吐了一口濁氣。
本以爲林晧然此次擅自調動松江衛,又被徐階這頭老狐狸給揪住了把柄,林晧然恐怕是在劫難逃了。卻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早已經呋I帷幄,更是在最後關頭拋出了一個王炸。
他妾室的貨物被劫,根本就是一個藉口,亦或者打一開始就是他自導自演的好戲。他藉此以剿匪爲由,進而調動松江衛,又祕密調動了鎮海衛,從而一舉拿下了崇明島。
在大家都關注他逾越兵權的時候,亦是成功地轉移了各方視線,進而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不過想要做成這件事情,其實亦是不容易。既要確保不能走漏風聲,又要把握好拿下崇明島的時機,這樣才能一舉將走私的船隻截獲。
現如今,林晧然成功截獲這一萬石的私鹽。不僅揪出了荼毒淮鹽的毒瘤,而且還會贏得皇上的更大信任,將會讓他更加遊刃有餘地整頓淮鹽的鹽政。
最爲重要的是,徐階等人先前的種種攻擊,簡直成了一個大笑話。
“皇上,此事亙古不聞,斷然不會是商販子能爲之,請徹查此案!”徐階當即判斷出形勢的變化,第一個進行表態道。
“請徹查此案!”楊博和嚴訥旋即反應過來,亦是旗幟鮮明地表明態度地附和道。
剛剛還對林晧然喊打喊殺的三人,畫風卻是驟然一變。此時此刻,他們三人絕口不提林晧然之事,已然是指矛頭指向了私鹽的幕後團伙。
黃蹇醋胚@三位見風使舵的重臣,心裏卻是暗歎了一聲。如果說要論臉皮的厚度,這些朝堂大佬認第二,則無人敢認第一了。
馮保顯得揚眉吐氣地露出了笑容,顯得得意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三個人。
嘉靖的怒氣很大程度是衝着私鹽的幕後團體,這時看着這三位重臣都表示出同仇敵愾,臉上的怒容這才微微消散了一些。
他又是拿起了那份八百里加急,對着面前的四位重臣道:“你們可知私鹽的源頭在何處?”
“請皇上明顯!”徐階等人自然是裝不知,當即便是拱手道。
嘉靖的目光落向四人,最終吐出三個字道:“長蘆鹽!”
大明將產鹽區劃分爲若干個,並將不同的鹽區所產的鹽劃出不同的銷售區域。像廣東的鹽只能銷粵東和粵中,海北鹽則是粵西和廣西數府,福建鹽則只能在福建境內銷售。
鹽價的高低,除了壟斷這個天然因素,則還要看當地百姓的消費能力。像海北鹽的產量高,但面對的百姓消費能力低,其價格卻要遠遜於淮鹽。
長蘆,原系古漳河一條支流之名,因兩岸多蘆葦而得名。初置北平河間鹽咚荆D年改稱河間長蘆都轉啕}使司,永樂初年直稱長蘆都轉啕}使司。
食鹽產區主要是渤海西岸,共24個鹽場,以天津區域的質量和產量佔比最重。
長蘆鹽屬於小弟角色,其食鹽的產量不俗,但售價要遠遜於淮鹽和浙鹽。若是能將長蘆鹽銷往富庶的東南,那便會是一筆不菲的利潤。
最爲重要的是,從渤海西岸可以直接走海路,其咻敵杀竞艿土�
不過想要從海咦咚剑嵌ㄈ焕@不開掌管渤海海防的天津三衛及天津最高軍事長官天津參將,這股海防勢力控制着海路動輸線。
“臣願替皇上徹查此事,定然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楊博的額頭已然滲出很多的汗珠子,顯得忠心耿耿地施禮道。
徐階和嚴訥暗暗地瞥了一眼楊博,這位兵部尚書早已經滲透了天津衛,天津參將亦是他提供的人。卻不知這位兵部尚書是被人矇蔽,還是實則是牽涉其中。
只是這便是大明官場的現狀,浙商有着他們的代言人,徽商亦是搞官商結合這一套,晉商同樣在諸多地方依仗着楊博。
縱使楊博沒的參與其中,他背後的人員能夠會利用他的影響力,從而打開天津的門戶,將長蘆鹽咚偷綎|南攫取巨利。
“那便有勞楊愛卿徹查長蘆鹽!究竟是誰提供了長蘆鹽,又是誰打開了方便之門,這些務必要徹查清楚!”嘉靖並沒有拒絕楊博的請示,而是直接提出要求道。
“臣領命!”楊博顯得殺氣騰騰,當即進行保證道。
嘉靖知道東南纔是最大的隱患,當即便是望向徐階詢問道:“徐閣老,此案事涉人甚多,你以爲當由誰南下調查此案?”
“一事不勞二主,臣以爲可由左副都御史林晧然進行查處,再遣派一員副使從旁協助即可!”徐階深知這一刻要顯得大公無私,當即便是老實地道。
嘉靖輕輕地點頭,便是望向吳山詢問道:“吳愛卿,你以爲誰可充當副使?”
徐階等人聽到這個問話,心裏頗不是滋味地望向了吳山。人家都是靠岳父或老師,這位倒反轉過來了,竟然是沾了自己女婿兼門生的光。
“臣以爲太常寺卿高拱可擔當此任!”吳山思索片刻,當即便是舉薦道。
咦?
徐階聽到這個人選,卻是詫異地望向了吳山。倒不是說這個人不妥,而是高拱是一位比林晧然資歷更老的正三品京官,卻是給林晧然充當了副手。
“那便依你所請!”嘉靖卻是沒有多想,當即便是一口答應下來,接着對着四人揮手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微臣告退!”徐階等人暗暗鬆了一口氣,當即恭敬地叩謝道。
四個人施禮完畢,便是一起離開了萬壽宮。只是看着外面耀眼的陽光,徐階等三個人都頗不是滋味,卻是有一種剛從閻羅殿出來般。
卻不曾想,不僅沒有將林晧然置於死地,反而給林晧然甩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個消息註定是要在朝野揪起一股軒然大波,一直在淮南“無所作爲”的林晧然,卻不想突然丟出了一個王炸。足足一萬石的走私大案,不僅換得了皇上更大的信任,更是給他的履歷增添了光彩的一筆。
“後生可畏啊!”
徐階心裏暗歎一聲,跟着嚴訥等三人進行道別,便是朝着無逸殿而去。他深知這一次沒能將林晧然直接打死,已然是要埋下隱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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