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4章

作者:余人

每個考生都分配到三根蠟燭,這既可以用於照明,亦可以用來連夜答卷。

只是林晧然卻是聽說,有考生不慎燒了卷子,最終成爲“藍卷”,連主考官都不曾見到就被判落了。正是如此,他不打算連夜用功,故而早早就睡覺。

由於白天一場秋雨的緣故,天氣突然轉寒,林晧然將皮氈子裹在身上很是舒服,睡得亦很香甜。

不過有人卻要遭罪了,特別同考巷那個貴公子輕裝進來,卻沒想到天氣驟然惡化,晚上凍得瑟瑟發抖,更是噴嚏聲不斷。

次日清晨,天色仍然陰沉,還颳了一絲的冷風。

林晧然揪開暖和的皮氈子,便是簡單地弄了早餐,只是沒有將炭火熄滅。今天天氣有些涼,他想要燒炭火取暖。

不乏跟他一樣想法的考生,很多考生的衣料單薄,這時連答題都顧不上了,如同一隻凍狗般捲縮在號舍中取暖。

林晧然喫得飽,又睡得香,精力自然充沛。在喫過早餐後,他繼續着昨天沒有完成的事業,很快便做到了五經題。

所謂的五經,是指:《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而考生只需要在這五經中選取一經來完成即可。

當然,這是事先定好的,考生在來參加鄉試前,便要到布政司將你的選項提交上去。不過髮捲子還是每經都發放五題,你選擇所選的那一經完成即可。

林晧然選擇的是《尚書》,“尚”即“上”,意思就是上古的書。

這是五經中最難的一經,因爲尚書裏的文字用典,都是上古先秦的典故。它是華夏上古歷史文獻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蹟著作的彙編,相當於歷史科目。

“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這道題目出自尚書的《無逸》篇,這話的意思是“文王身穿卑薄的衣服,最後成就了他的安民之功與治田之功。”

且不說這話的邏輯性,但很明顯遭到帝王的無視了,明朝皇帝的龍袍動輒造價近十萬兩白銀一件,哪怕是整個穿道袍的嘉靖帝,他的龍袍亦是二萬兩一件。

只能說,儒家的理想很美好,但現實往往很骨感。

第三天中午,陽光明媚。

貢院門口打開,兩隻在門口覓食的鴿子展翅高起,向着遠處的閣樓而去。一個少年郎從裏面走出,眯眼望着陽光,呼吸着自由的味道。

“哥!”

一聲清脆的叫聲,一個小女孩由遠處奔而,而他亦是露出燦爛的微笑。

第一場考試無疑是最重要的,按着歷年的慣例,中與不中幾乎就取決於這一場。所以很多出來的考生,有人歡喜,有人卻是沮喪。

那個中了邪的考生亦成了一個津津樂道的話題,很多考生熱衷於鬼神之說。都說那個考生先前的品性不行,肯定是仗着家裏有權有勢打死過人,如今那人回來尋仇了。

林晧然卻不管這些,在好好地飽喫一頓後,跟着虎妞說起在貢院的見聞,然後又早早上牀睡覺,因爲明天一大早又得繼續考試。

第二天四點左右,廣州貢院門前又聚滿了一大堆考生。

同樣的入場流程,不過搜檢和核實身份明顯放鬆了不少,考生可以徑直回到先前的舍號,到時會有人將試卷送過來。

林晧然卻是注意到,在那明遠樓上,再也沒有出現考官們的身影。

第二場,論一道,判語五條,誥、表、內、科一道。

這場考的是官方的應用文寫作。這時代的信息主要還是書面傳遞,若是發生什麼大事情,結果你表述得牛頭不對馬嘴,那這種人纔不要亦罷。

當然,能走到鄉試的考生都不是泛泛之輩,這種應用文寫作自然是難不倒考生。只是難度不高,所以重要性亦是不言而喻了。

第三場的難度稍大一些,考覈的是時策五道。

策論無疑是很考覈考生的真正能力,在殿試更是隻考策論。只是在鄉試中,慣例還是以四書五經爲主,對策論不會太重視。

五道策論涵蓋了農事、水利、風俗等,其中一道正是如今最火熱的倭寇問題。

林晧然看到這題的時候,不由得啞然失笑,便是將腹中的那篇治倭策寫下,這場考試便是沒能難倒他,而且他亦答得很好。

在第三天的午後,他便是將試卷交了上去,九天六夜的鄉試便算是結束了。

第140章 衝突

在考生將試卷交上來後,審卷機制便如同一臺機器般動作起來。

收卷官將考生度卷封存到箱子裏,從考巷中出來,沿着那條寬闊的青磚甬道向着北邊而去,到至公堂前面的院落中。

外簾官和巡撫都坐鎮於此,監督着考卷的前期處理工作。

考生的原卷統稱“墨卷”,收卷所會對這些“墨卷”進行一一整理,剔除部分落有“印記”的考卷。

像留有明顯筆跡記號,或無意被火燒或雨淋又或撕裂,這類試卷會通通送到至公堂上。由監臨官覈實後,用藍筆謄錄,這就是俗稱的“登藍榜”,這些試卷通通爲落卷。

沒有印記的考卷會用印鈴記,送到彌封所。彌封所的人員將考生的信息用厚紙彌封,既是反舞弊的重要措施之一的“糊名”。

經過彌封的考卷會送到謄錄所,進行第二項反舞弊重要措施“謄錄”。交由這百多名擅於書寫的小吏進行謄抄,由於採用的是硃筆謄寫,所以俗稱“硃卷”。

爲了防止採用錯別字舞弊,這些書吏亦要照寫在卷子上,並在頁頂將錯誤標註出來。

謄錄完畢,“墨卷”和“硃卷”都送到對讀所,由負責對讀的書吏進行覈查,主要查看兩個卷子有沒有達到一致。

在覈查無誤後,“墨卷”和“硃卷”再送到掌卷所,由掌卷所將硃卷與墨卷統一編號,確定能按“硃卷”的編號找到“墨卷”。

“墨卷”會進行“留根封存”,“硃卷”交由監督官,由監督官將卷子分成四捆,用印鈐記之後,親自轉送考卷。

在至公堂後面,便是戒慎堂,由一道橋連着,有一支軍士在這裏晝夜把守。

外簾和內簾正是隔着這道石橋,外簾官將卷子送到這裏,並不能上橋。由橋上的軍士將試卷送過去,鄉試的六位考官會在對面等候考卷。

事情到這裏,外簾官的職責算是完成了。

居住在聚奎堂的考官們已經不能再跟外界接觸,哪怕是有心想要舞弊,但他們拿到的卻只是沒有任何考生信息的“硃卷”,幾乎沒有了徇私舞弊的可能。

從這種種的舉措來看,鄉試想要進行舞弊,簡直是難於登天,從而保證了鄉試的公平公正。

醉紅樓二樓大廳,歡聲笑語。

在鄉試結束後,這些考生像是約好一般,都紛紛擠到了貢院街,來到了最富盛名的青樓。

在這秋意甚濃的時節裏,這樓內卻是春意盎然,姑娘的柔情如同春風般撫摸着他們脆弱的心靈,並在耳邊輕輕地安撫着。

不管考得好與不好,這時都需要姑娘們的慰藉,亦需要酒精的澆灌。

林晧然自然不能免俗,跟着一幫高州府的考生聚到了一起。由於“小三元”和“科考第一”的名頭擺在這裏,能主動湊向他的考生,實力亦不能算差。

像同屆的院試前五考生:電白陳青書、茂名龍文華、信宜孫光明和石城趙東城,另外還有廉州府的院試府首張一山和雷州府院試府首陳開平等人。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倒還是有幾分道理的。由於大家成績都不俗,倒沒有什麼沮喪,還主動聊起了考卷的話題。

只是在這張酒席中,卻多了一個小身影,就坐在林晧然旁邊,對着桌上的小喫頗爲喜歡,用筷子夾着那蠶豆,喫得是津津有味和虎虎生威。

虎妞出現在這個酒桌上,無疑是極不合適的。只是林晧然卻還是帶上了這個貪玩的小丫頭,在他看來,讓這個丫頭長見識和開眼界比什麼都重要。

“好!好!此次解元必非李兄莫屬!”

在大廳東北角的兩張酒桌上,卻是突然傳來了一陣喝彩聲。

腥艘苫蟮赝诉^去,卻見他們在傳閱着紙張,在那裏是如癡如醉。初時還以爲是出了什麼好詩詞,但陳青書走過去將真相帶了回來,原來是李學一在分享他在鄉試的答卷。

作爲同屆考生,自然是知道李學一這號人。

雖然林晧然考取了小三元,而且還被宋提學點爲科考第一,但卻並不能服小P多考生都更看好厚積薄發的李學一,將他定爲解元的頭號大熱門,而林晧然僅僅被排在五魁的末席。

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那些答卷卻傳到了林晧然這張桌子中來了。自然不會是全部的答題,而是那三道最重要的四書題。

噓!

趙東城看過考卷後,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複雜地將考卷遞給了林晧然。

林晧然不以爲意,只是看過考卷後,心裏亦是猛地一跳,這確實是一個很厲害的牛人。若這真是他那天所答的內容,說他是鄉試解元,還真不是一句恭維的話了。

“哈哈……我今天聽到一個笑話!有賭坊竟然將粵西的那個書呆子定爲解元的第一熱門人選,你們說可笑不可笑?”龍騰飛從桌子上站起來,突然挑釁地望向這邊又是說道:“粵西那是什麼地方?以前就是一些蠻人住的地方,現在還是一個俑C,只不過有些人才剛剛開化罷了,竟然想出解元,也不撒泡尿照照!”

這話一出,罵的可不僅僅是林晧然一人,更是將整張酒桌的人都得罪了。

“你們說誰纔剛剛開化呢!”孫光明當即站起來,怒目望向那邊的龍騰飛道。

龍騰飛卻是冷哼一聲,臉笑肉不笑地鄙夷道:“就說你們怎麼滴?每屆鄉試,你們粵西四府合起來不過幾個人而已!”

粵西四府的鄉試確實不爭氣,歷年鄉試中舉者甚少。高州府作爲四府之首,茂名縣無疑是粵西的科舉大縣,但每屆鄉試中舉人數都只有三四個人而已。

不得不說,地區經濟的差異確實造成了人才的差距,故而朝廷劃分南北卷是很有明智的行爲。只是朝廷恐怕不會想到,一省之內同樣存在着巨大的差距,粵西考生亦需要關照。

對於粵西鄉試成績差,大家自然早就有了深刻的認識,只是現在被這般赤裸裸地嘲笑,都很是難嚥不下這一口氣。

“翻舊黃曆算什麼本事,要不咱們就比試比試?”孫光明暗自咬牙,當即反諷道。

龍騰飛聽到這話後,猖狂地大笑道:“哈哈……那我們就比一比,看是你那桌中舉的人多,還是我這桌中舉的人多?”

“好……”孫光明正要應下,但被旁邊的龍文華拉了一拉,改口道:“張榜還有些時日,要不我們在這裏來一場文鬥,如何?”

聽到是文鬥,不少人停下筷子,頓時都是來了一些興致。那邊的領頭人戴水生亦放下酒杯,頗有興致地望向了這邊。

“好!我們如何鬥法?”龍騰飛爽快地答應,然後望着他問道。

“我們比對聯!”陳青書說道。

只是話剛落,卻是被噓聲四起,都覺得這沒有新意。

面子使然,孔光明拿着一個桃子和一個李子大聲地說道:“這對對聯是有要求的!出的上聯必須是所處之地的事與物,下聯亦是如此!比如,我上聯是桃子,你要對李子則必須在這裏找到李子!”

“這個有意思!”

大家聽完後,都是微微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比法很新鮮。

第141章 鬥對

“那我先來!”

孔光明朝着那邊拱手,然後在大堂上蹭步,抬頭望着河對面的一座塔,便指着那座塔朗聲道:“五塔重重,四面七棱八角。”

這是一個數字對聯,一下子便說出了四個數字,而且還包含着一個成語,一出口便露出了鋒芒,以致整個大堂都充斥着殺機。

龍騰飛有心想打頭陣,只是聽到這個對聯後,抓耳撓腮,最後求助地望向了戴水生。雖然這一位的學識一般,但卻是一個對聯高手。

戴水生的嘴角微翹,平舉着手掌朗聲道:“一掌平平,五指三長兩短!”

“好!”

“妙!”

“對得好!”

……

廣州府這邊的書生聽到戴水生的對聯後,莫不是拍手稱讚,連同作陪的美女眼波都是異樣連連,讓到戴水生彷彿是喝了蜜一般。

林晧然這邊桌子頓時凝重,知道對方的實力確實很強,甚至會在他們之上。孫光明的眉頭微蹙,走了回來,因爲輪到對方出題了。

其實對對聯考驗人,出聯亦是如此。

戴水生當仁不讓,一掌劈開了石榴,裏面露出很多白色的石榴肉,輕蔑地望向這邊朗聲道:“劈破石榴,紅門中許多酸子。”

這其實是一個暗喻,將粵西這幫人通通比作是酸秀才。

粵西這邊頓時都是左右相盼,趙東城卻是靈機一動,咬開了一個白果,帶着一絲顫音道:“咬開銀杏,白衣裏一個大人(仁)。”

若不是趙東城過於緊張,這確實是一個很有氣勢的下聯。你指責我們是酸秀才,但我卻回應這裏的白衣中會出一個大人物。

“好!”

粵西這邊的書生聞言,亦是拍人贊快,並得意地望向了那一邊。

只是趙東城回答完後,整個人的勇氣彷彿都耗光了一般,求助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目光望向窗外,卻看到院子中一棵枯了的梧桐樹,那枝幹被砍掉了大半,便朗聲說道:“古木枯,此木成柴!”

唏!

大家聽完這個對聯後,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這上聯看似平常,但卻暗藏殺機,前面的兩個字竟然組成最後的一個字。

龍騰飛仍然是答不出,原本興致勃勃的戴水生亦是緊鎖眉頭,其他人亦是如此,那兩張桌的書生突然間就冷場了。

啊……

卻是這時,一個送着酒過來的少女卻是尖叫了一聲。

原來要李學一手摟着身邊美女的同時,又伸手在那個送酒的少女臀部拍了一下,朗聲得意地道:“女子好,少女更妙!”

“好!”

“對得太妙了!”

“李兄果然是性情中人啊!”

……

大家又是拍手叫好,同時有人打趣李學一,都得意地望向了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