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他們手裏拿着小錘,一樣樣東西進行敲擊,查看是否是空心,那認真程度簡直如同一個鑑定大師。而對那些飯糰糕點,亦會利索地切開查檢。
旁邊的隊伍突然傳來了騷動,一個搜檢高聲嚷了幾句,卻看到一箇中年書生跪求饒。但已有數名身披戰甲的士兵走了過去,一把將那中年書生拖了出去。
大明早有規定,這個考生除了在貢院外面“枷號一個月”之後,還會取消生員的功名,這輩子就別再想參加科舉。
相對於被查出的那個生員的痛苦,搜查軍這邊卻是士氣高昂。
他們之所以這般積極,自然不是職責所在,而是每查出一名舞弊者將會得到二兩的賞銀。
第137章 虛驚
林晧然順利通過了搜檢,接着又要進行身份覈對。
跟着科考一樣,通過他的那個“學籍檔案”進行覈對,防止出現冒名頂替者。這第二道關口看似輕鬆,但要是遇到嚴厲的考官,同樣可以讓你是欲哭無淚。
清朝有位考官胡希呂就愛鑽牛角尖。他監考的時候,一個考生臉上有鬍子,但是“准考證”上寫着“微須”,他就認爲是冒名頂替,不許入場。
考生着急了,當即就跟他辯論:微須嘛,就是微微有鬍鬚,憑啥不讓我入場?胡希呂解釋說文言文上“微”做“無”解。
當然,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機智的考生馬上反駁:“那我皇下江南微服私訪,當作何解?”胡希呂啞口無言,掂量了一下,終究沒有膽量說皇上就是一絲不掛遊江南,只好讓考生入場了。
其實到了這個層次,名頂替的現象已經算比較少,但卻並不是沒有。
如江南的一些科舉大縣,他們受錄取名額所限,連個秀才都不一定考得到,但在一些偏遠省份考舉人卻是易如反掌。
“面白無鬚”的林晧然沒有遇到刁難,在拿過屬於他的考卷後,便跟着一名差役入場。順着一條青石板通道走去,遠遠就能看到貢院那座標誌性建築物——明遠樓。
“明遠”二字,取自於《大學》中“慎終追遠,明德歸厚矣”的含意。這棟樓很高,但僅有兩層,底層四面爲門,二樓只有柱子沒有門窗,站在樓上可以一覽貢院,在這裏起着號令和指揮全考場的作用,亦是考官監視考生的“高臺”。
明遠樓坐落在這青石板甬道中間,甬道兩邊分立着一排排的矮屋,如同那密集的蜂窩一般,這便是考試的號舍。
每個排號舍編一個字,以《千字文》進行排序,“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這樣便於考生找到自己的考巷。
林浩然來到了“來”字巷,穿過那道柵門,扛着隨身的物品走進了裏面。而他剛剛走進柵門,身後的軍士便將柵門關上,他回過頭張望,頓時有一種進了監獄的感覺。
這是一條比較窄小的巷道,寬不足五尺,右邊是青磚牆,左邊則是舍號,每間號舍外都有一名軍士在虎視眈眈地看守着。
它是“來”字八號,一個很吉利的數字。舍號還算寬闊,三面牆被粉刷過,南面敞開着,並沒有門,號舍裏面有蜘蛛網,而號板積着厚厚的灰塵。
兩年沒有人使用過,這確實需要打掃一番纔行。
好在他到過考具店,對這些情況早就瞭解清楚,便是捲起袖子開始幹活。只是他走向巷道的那口大水缸取水時,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隔壁的九號已經有人了,一個臉色蒼白的書生正畏縮在舍號內。整個舍號都還沒有打掃,書生的頭上沾着蜘蛛網,身上披着一張毛氈子,但整個人在那裏瑟瑟發抖。
站在巷道中的軍士似乎習以爲常,朝着林晧然輕咳一聲,算是一個小小的警示。這些軍士自然不是擺設,他們的責任是禁止考生講問、禁止串座,禁止交換試卷,甚至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會制止。
林晧然很快便是釋然,如此重要的考試,緊張自然是在所難免,只是未必邋遢了一點。走到巷道的那兩口大水缸取了水,對那兩塊大木板進行清洗。
號舍上下有着兩塊大木板,上面的木板可當作寫答卷的桌子,木板一拼可以當牀。
在打掃好號舍後,他又眯眼望了望瓦頂。
號舍爲四等:一等老號,結實高大寬敞;二等嘉靖新號,偷工減料矮又窄;三等雨號,屋頂春雨綿綿;四等臭號,活人進死人出。
啊……
林晧然看着瓦頂沒有細縫正是高興之時,牆角處一條黑色的尾巴突然垂下,在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臟都靜止了,臉上亦是慘白無血。
好在一陣屋頂的瓦片翻動聲音傳來,讓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氣,敢情不是他想象中的毒蛇,而是一隻肥大的老鼠罷了。
這貢院專爲廣東鄉試所設,平時是封閉着的,這裏並沒有人打理,滋養毒蛇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倒黴的考生不是撿到臭號的,而是被分配到毒蛇窩的考生。
林晧然知道這間不是雨號,但還是將準備好的油布取出,釘在號舍頂上的四個角上。哪怕屋頂真有毒蛇,那也算有一道屏障。
人陸續從外面進來,大概九點多的時候入場完畢!
林晧然注意同考巷的考生,倒有一二個眼熟的,但卻沒有打招呼。有些規矩還是得遵守,畢竟這鄉試並不是鬧着玩的。
沒多會,明遠樓傳來了一陣鼓聲,宣佈考試的開始。
林晧然發現號舍外配備了炭盆,主要是用來生火取暖和做飯。
由於需要在這裏連考三天,若是不想一昧喫乾糧,那就必須得自己做飯。而林晧然自認動手能力還可以,有信心應付三天的喫食。
考慮到時間充實,他倒沒有急於打開試卷,而是開始生起炭火,準備弄些燒烤填肚子。
他準備的食物主要有三大類:一類是新鮮的蔬果鮮肉,是今天喫的;一類是用鹽醃製食物,是明天喫的;一類是乾糧,留着最後一天享用。
從大缸取來水,將新鮮的肉洗乾淨。聞了聞那些河蝦,有着一股腥味,但卻沒有絲毫腐臭味道,這是今早才從酒樓水缸捉起來的,應該還算是新鮮。
這些免費提供的炭火不錯,沒有雜煙,蝦在上面燒着,香味四溢,惹得鄰居考生紛紛翻白眼,自然少不得咽起口水來。
儘管拉了仇恨,但林晧然卻一點都不擔心,這巷道的兵大哥可不是喫素的。這些人別說要揍他了,哪怕說一個字,可能都被提出去。
嘎嘎……
林晧然咬得蝦肉清脆作響,覺得廚藝又精進了不少,心裏給自己點了贊。
在喫過燒烤後,他的胃口變得不錯,那小爐煮的蔬菜蛋花湯又好了,他又美美地喝了一碗。而他在喝湯的時候,發現同巷道的一些身穿貂裘的考生在啃饅頭嚥着鹹菜,那雙眼睛充滿着幽怨。
林晧然心滿意足地收拾好碗筷,坐進考號準備考試時才發現,他的號舍在明遠樓的東北角。從這裏可以看到明遠樓二樓的情況,而主考官和監考人員似乎亦能看到他。
對於這點,他並不在意,將試卷從油紙裝中取了出來,又拿出了筆墨和硯臺攤放在考板上,這才正式開始鄉試。
第138章 於休哉
鄉試分爲三場,每場考三天兩夜,共九天六夜。
第一場,《四書》三道,《五經》四道;第二場,論一道,判語五條,誥、表、內、科一道;第三場,經史時策五道。
現在進行的是第一場,四書三道和五經四道共七篇八股文。以着童子試時的速度,這其實就是不到兩天的題量,林晧然的速度自然是可以做得完的。
將徽墨加清水研好在端硯後,林晧然便鋪開一張草稿紙,準備開始做題。
第一題是:“不憤不啓不悱不發。”
這是一道標準的四書義,出自於《論語·述而》,意思是孔子說:“不到學生努力想弄明白,但仍然想不透的程度時,先不要去開導他;不到學生心裏明白,卻又不能完善表達出來的程度時,也不要去啓發他。”
這是孔子的一個教學方法的原則,體現了儒學積極學習的態度。
只是這話理解起來容易,但要進行濃縮與精練,卻不算是易事。若是在這道破題中出差池,有些考官甚至後面的內容都不看,直接將試卷打落了。
“聖人不輕於啓發,欲有所待而後施也。”
林晧然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輕輕蘸上墨汁,便在草紙上便寫下了這一句破題。這句話將孔聖人的教學原則進行歸納,將這個大道理精準地說了出來。
“夫夫子固欲盡人而啓發之,而無如不憤不悱何也!欲求啓發者,亦知所省哉!”
在破題後,林晧然又對孔聖人的教學原則進行論述,開始哂谩氨M人而啓發之”進行舉例,然後再跟孔聖的人教學原則作對比,突現了孔聖人的“英明神武”。
“且學之中,必有無可如何之一候焉。自學者不知,而教者雖有善導之方,往往隔而不入。夫至隔而不入,而始嘆善導之無益也;孰若默而息焉,以俟其無可如何之一候乎!”
……
“不悱而發,是終無由悱也。若因不發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不悱而發,是終無由悱也,若因不發而悱,亦事之未可料者也。學者日望吾之發而自思之,悱乎未也。憤勿但咎其不啓,不發爲也。”
洋洋灑灑數百字,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林晧然便寫一篇謇C文章寫好。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按着以往的習慣,將寫好的草稿紙放在旁邊晾曬着,又是繼續做第二道題。
第二道題:“逸民伯夷叔齊。”
林晧然看到這個題目的時候,卻是抬頭朝着明遠樓望了一眼,剛好看到一個身穿三品官袍的官員站在護攔前,不由得無奈地笑了笑。
廣東鄉試歸爲南京禮部主持,而這次派遣的主考官規格很高,竟然是南京禮部右待郎尹臺,一個清流的典範官員。
這道題並不是正統的四書題,但卻是比較合理的截搭題,出自《論語·微子》,全文是:“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
這雖然是一道截搭題,但題義很清楚,意思是:古今被遺落的賢人有伯夷、叔齊。伯夷和叔齊被世人當作抱節守志的典範,獨行其志,恥食周粟,餓死首陽山,被孔子所稱頌。
只是這題放在鄉試這裏,似乎有着別樣的含義。
現在的朝廷以嚴黨而尊,那些自謬爲的清流官員卻紛紛流放於南京,這位南京禮部右待郎怕亦是藉着這次鄉試的機會,要發一下牢騷了。
“有逸於商周之際者,民之望也”
林晧然自然是遵循着孔聖人的思想,對這兩個隱士進行大大地誇讚。不管這裏會涉及到什麼樣的政治鬥爭,這都跟他無關,他只需要專心答題,考取舉人的功名。
筆並沒有停頓,不急不慢,整篇八股文像是一氣呵成。這次的速度比方纔還要快上一些,一篇標準的八股文便寫好了。
寫完之後,看着旁邊的草稿紙已經晾乾,又是將這張草稿紙放上去晾,然後繼續看題。
第三道題:“居則曰不吾知也”
在看到這題後,林晧然伸了伸懶腰,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倒不再急於一時了。
鄉試中,首重前三道四書題,這早已經成不了慣例。
這既是因爲鄉試本心就重八股文,又是客觀條件決定的。像廣東鄉試只有四名同考官,但需要審批二千份試卷,但朝廷規定閱卷時間不可超過一個旬日。
正是如此,哪怕再用心的考官,時間還是斷然不夠的。考官往往只來得及看前面三篇四書題,錄與不錄往往就由這三篇文章決定。
由於昨晚睡得不好,今天又一太早起牀,打了一個哈欠,打算先睡個午覺再繼續做題。
將試卷裝回油紙袋中,然後把上面的木板取下,放在了。
他又掛着了一張簾子,只是考慮到明遠樓那些考官正瞧着,並沒有將簾子放下來。只是號舍有些窄,他屈着腿,頭睡在裏面。
由於號舍是坐北朝南,在這個時節倒不怕日曬風吹。當然,今天的天氣有些陰沉,而且亦是沒有風,更沒有烈日。
只是在迷迷糊糊中,他的腳有些冷,還想着摟摟虎妞取暖,結果纔想起他如今是身在考場中,然後發現外面竟然下起了一場秋雨。
秋雨霏霏,飄飄灑灑,如絲,如霧,如煙。
雖然沒有淋到,但身體感到了寒意,他翻出了一條毛皮氈子裹在身上,身體總算舒服起來。看着正匆忙披雨笠的軍士,雖然只能萎縮在小小的號舍中,但一場幸福油然而生。
啊……
正是這時,一聲慘叫從隔壁傳來,動靜很大。
旋即幾個軍士向着旁邊的九號舍號聚攏,他正疑惑地微微探頭,卻是聽到“毒蛇”兩個字,嚇得他差點就魂魄擴散。
他的心提到了嗓門眼,卻見一條長達一米餘的銀環蛇吐着息子順着牆角向着他這邊而來,林晧然從胸口掏了銀子砸了下去,那個護身符亦是這般砸掉了。
只是很是神奇,這銀環蛇看到銀子後,竟然向着巷道外面而去了。
軍士這時有了準頭,一把將蛇頭砍下,一場災難便算是落下帳幕。
“於休哉!於休哉!”
那個臉色慘白的書生捂着那被咬的手,竟然發瘋般向着考巷外面赤着腳奔去,只是看着他那個樣子,以其說是受了驚嚇,還不如說是中了邪。
聽着他嘴裏話間的意思,似乎真看到了冤魂,如今他是勸冤魂不要再糾纏於他。
林晧然這些天可沒少聽說,一些考生就是因爲生平作惡太多,進到這裏後就會被冤鬼纏身,別說要中舉了,甚至有考生出去後一命嗚呼!
一念至此,他抬頭望站陰沉沉的天空,再看看軍士那一張張棺材臉,特別對面的青磚牆上的青苔像是一張人臉,不由得湧起了一股寒意。
第139章 獨此一份
九月初四,顯然不是一個好日子。
這場秋雨在黃昏的時候便晴了,西北角出現一團燦爛的晚霞,映黃了明遠樓的屋頂。只是樓上已經沒有主考官的身影,只有一些低品階官員在監考着。
來字巷八號舍號前,卻見一個少年正給一條銀環蛇剝皮,將那內臟去掉後,又將蛇頭切除。銀環蛇雖然是毒蛇,但亦是一道名貴的藥材,有滋陰補陽的功效。
林晧然嚥着口水,從他的美食觀來看,銀環蛇雖然有諸多做法,但無疑燉湯最佳。這樣會喝到鮮美的肉湯,可謂是千金不換。
幸好這次準備充分,他將一些配料放在鍋裏後,又將切成段的蛇肉放入,加上一些清水,便是用炭火煮了起來。
由於九號舍號的考生已經被取消了考試資格,他便是不着痕跡地拿了那些黑炭,這樣他就不用擔心炭火問題了。
沒多會,來字巷道飄起了誘人的肉香味,卻又迎來一雙雙憎恨的眼神。這個喫貨還真什麼都敢幹,竟然喫起了毒蛇來。
呸!
一個正在咽鹹菜的貴氣考生,卻不知是喫不憤這鹹菜,還是看不慣那喫蛇少年的兇悍作風,往着地上重重地呸了一口。
只是不管如此,大家都無法阻攔一個嚮往美食赤子的腳步。
滋……
林晧然美滋滋地喝起香噴噴的蛇湯,熱乎乎的蛇湯入口,當真是鮮美無比,讓他露出了陶醉之色。
喝了幾口湯後,他又夾起一塊雪白的蛇肉。輕輕地咬了一下,發現比魚肉更鮮更嫩,比雞肉更好喫,還很有嚼勁,發現這蛇肉不易碎,完全可以用來打火鍋。
喝着蛇湯喫着蛇肉的時候,他注意到地上的護身符。拿起來放在鼻前,有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他的鼻子皺起,很像是蛇黃的味道。
稍微猶豫了一下,他將護身符又放回了懷裏。
軍士在旁邊看着這一切,嘴角微微抽搐。他亦是監考過幾屆考生的好兵了,這在鄉試中喫蛇湯的,怕是獨此一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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