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62章

作者:余人

怎麼辦?

林晧然心裏微動,當即便權衡着事情的利與弊。現在放在他眼前的,似乎有三個選項,一是漠不關心;二是檢舉他們的惡行;三是設想弄來通關字節。

虎妞聽着林晧然沒有動靜,便是靜靜地望着他,直到他嘆了一口氣,她纔開口問道:“哥,通關節究竟是什麼東西呀?”

咦?

林晧然詫異地望了她一眼,但很快就釋然。畢竟這還是一個小丫頭,將通關節當作東西,似乎很是正常,恐怕很多大人都不一定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通關節,指暗中託請勾通有權勢者。唐代詩人杜牧曾經將自己所寫的《阿房宮賦》投給當時的朝臣,受到20多位大臣的一致讚賞。

然而由於考試的前幾名早已內定爲權貴子弟,杜牧最終只列第五。

後來,爲了杜絕這些大臣被“通關節”,宋代科舉考試推出了兩項反舞弊措施一“糊名”和“謄錄”。

然而,考生們立即想出了破解的辦法。考生通過在考卷上做暗記,通常是在段末以“也矣”、“也歟”、“也哉”等虛詞標記,或在文中使用特定的生僻字。

如此一來,考官便能從卸嗫季碇姓页鲞@位考生的卷子,從而達到了舞弊的目的。

林晧然將通關節的門道跟虎妞一說,虎妞當即興奮地道:“那是不是有了通關節就肯定能當上舉人,要不我們去找龍掌櫃買一個呀?”

“你對你哥這麼沒信心!”林晧然苦笑地望着她道。

“哎呀!我當然有信心了,但這樣穩妥嘛!”虎妞學着他將雙手枕着頭,一臉認真地說道。

“是穩妥!”林晧然點了點頭,但又是擔憂地道:“不過你哥這樣考中,甚至很可能借此拿到解元,但亦會被他們掐着把柄了。”

“呀!這麼嚴重,那怎麼辦啊?”虎妞的眼睛一瞪,卻是擔憂地問道。

“明天你讓吳道行幫我算一卦,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林晧然猶豫了片刻,便是打定主意道。

“他最近經常算不準的!”虎妞皺起眉頭,有些泄氣地說出了她的小擔憂。

……

第二天的時候,林晧然利用他的聲望,將高州府的一猩鷨T都邀請到了尚食酒樓,算是爲酒樓的開業典禮壯壯聲勢。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行爲,其實他私底已經有了對策,所以他又偷偷地拉着一些書生說了事情。

虎妞卻是不管不顧,搬着一張凳子站在櫃檯前,讓着老道士和小金猴幫忙招呼客人,她充當起酒樓掌櫃這個職務來了。

不知道是這個組合喜慶,還是這間酒樓積累着很多的客源,開業當天的生意很是火爆,以致張廚子的老婆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處。

虎妞在櫃檯很是忙碌地收賬和找錢,別說再到外面逛廣州府了,哪怕是喝水的時間都沒有。但她卻是樂在其中,似乎很喜歡這個職務。

第135章 醉紅樓

大道青樓望不遮,年時系寫醉流霞。

如果要找風流之所,那就先找貢院,然後稍微打聽,便能知道哪裏可以撫平那夜帶來的惆悵。在離廣州貢院附近區域,有一條閣樓林立的街道,名爲貢院街。

入夜遍是紅燈高掛,有風雅的翩翩書生點綴,亦有富商一擲萬金而來,讓到這裏夜夜歌舞笙簫,鶯聲燕語不絕於耳。

白日裏停在岸邊不顯眼的畫舫,這時卻是燈火璀璨,慢悠悠地蕩在河道之上,或是絲竹之聲,又或是起舞弄清影,好一番太平的景象。

在這閣樓林立的街道中,最著名的是羊城五樓,而如今以醉紅樓的風頭最盛。

“來!來!我們敬戴兄一杯!”

“對!多謝戴兄提攜,他日定跟戴兄共進退!”

“哈哈……同飲同飲!”

……

一幫書生正在醉紅樓的兩樓飲酒尋歡,桌間的書生紛紛起立朝着戴水生敬酒,而戴水生舉起酒杯得意地進行回應。

戴水生早已經酒精考驗,酒量很好,幾壺酒入肚都醉不着他。將酒杯放下後,笑盈盈地望着這些羅網而來的人才。

只要計劃進行得順利,那廣東的鄉黨將會以他父親爲首,他父親沒準亦能借此再進一步,成爲嚴黨最核心的一員。

龍騰飛亦是將酒杯放下,同時給了戴水生一個只可意會的眼神,心情同樣頗佳。

整個廣東承宣布政使司參加鄉試的人員多達二千人,但僅錄取不足百人,均到每府亦是幾人而已。對於能拿到一個舉人的名額,對哪位考生都是一個赤裸裸的誘惑。

正是如此,戴水生將這個誘餌拋出,幾乎沒有人能夠抵抗住這個誘惑。

咚……

一聲脆響,清鳴入耳,靈魂彷彿被觸動了一般,吵鬧的酒席便突然安靜下來。大家刷刷地朝着窗外望去,卻見對面的珠簾後靜坐着一個佳人。

佳人的容貌看不真切,但光從這身影便可以猜到,這必是一位傾國佳人。

“木蘭!”

“木蘭!”

“花魁!”

……

樓下的食客彷彿是着了魔一般,在那裏忍不住叫出了美人的名字或頭銜,而在這房間中,同樣有書生輕輕地呼喚着。

琴聲如幽谷中的溪水,向着大家細細而流來,彷彿流入了大家的心田,又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輕傾,說着一個關於悽美的故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逡吕桑纫磉B枝當日願。”

……

一個充滿着柔美的聲音從那珠簾中傳出,甚是好聽,洋洋盈耳。只是聲音帶着一股哀怨,令人聞之而湧起淡淡的神傷。

只是真正的藝術家莫不是如此,有着牽動着人情緒的能力。或喜或悲、或暴躁或溫和,而這一曲《木蘭詞》卻給整座醉紅樓都染上了一絲哀怨。

當曲子停下來後,不少人都還沉迷在這曲子中,特別是那些坐着陪酒的風塵女子,眼睛都泛起了一層薄霧,似在追憶往昔。

戴水生從小流連於青樓,倒是有些抵抗能力,看着旁邊的一位英俊書生還癡癡地望着對面空掉的珠簾,便是笑道:“李兄,美人最是愛才子,這次鄉試你得了解元,定能贏得花魁的芳心呢!”

“啊?”李學一像是剛回過神般,但旋即拱手道:“解元之名倒不敢想,若是能得鄉試前三,在下亦是足矣!”

“萬卿兄,你這是什麼話,是不相信戴兄的能力嗎?”龍騰飛看着他如此表態,當即喬怒地端起酒壺給他斟酒道。

同桌的一幫書生亦是附和,紛紛指責他這話大謬,認爲他絕對是解元的不二之選。

說起這位李學一,確實是一個人才,十七歲的時候在惠州府的院試中奪得五魁,併成爲了增廣生。雖然後來的鄉試不順,接着又回家守孝三年,但無疑是十年磨一劍,才學已經要遠超同屆考生。

戴水生正是看中了他的才學,這才極力拉攏於他,而憑着咦鳎@人必會成爲解元,並有很大的機會成爲進士。

“好!我錯矣!”李學一並沒有表面般迂腐,當即端起酒杯朝着戴水生道:“戴兄,此次若有幸中得解元,他日必有厚報!”

戴水生要的就是這句話,當即又是痛快地跟他舉杯對飲。

“說來也是可笑!竟然有一間賭坊將高州府那個書呆子視爲解元的頭號熱門!”龍騰飛端起了酒杯,卻是冷笑地說道。

“那個林若愚我亦聽說了,倒是有些才華,這首《木蘭詞》確實寫得好!但縱觀本朝,你們瞧瞧哪位詩詞大家,在科舉一途都是雷聲大雨聲小。”戴水生喫了一口美人夾過來的菜後,便亦不屑地說道。

“確定如此!遠的不說,就說以前的閣老張璁,小時的詩才就名揚天下,結果到了四十七歲才中得進士。”聽着戴水生定了基調,其他人便附和道。

“那個書呆子算什麼東西,你怎麼拿他跟張閣老比較!”聽到這話後,龍騰飛當即不滿地說道。

“呵呵!我錯了,自罰一杯!”那人主動端起酒杯,便將酒飲下。

李學一的嘴角微翹,心裏湧起幾分不屑,他自然不會將那個小他七歲的竹君子放在眼裏。對於戴水生的話,他其實很是認同,一般才華洋溢的才子往往在科舉都不得志。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望向對面的珠簾,可惜卻已經是換了人。卻在美人給他夾菜的時候,手不老實地朝着美人的臀部摸去,結果惹得美人嬌嗔一聲,媚眼異彩連連。

“哈哈……萬卿兄怕是醉了,小麗扶他回房吧!”戴水生卻是看到了這一幕,當即朝着那個長相清純的女孩打趣道。

其他人亦是跟着起簦踔劣腥死鹋赃叺拿廊艘シ恐凶鳂妨恕0醋潘麄兊挠媱潱裢砭驮谧砑t樓通宵尋樂,明天補充體力迎接後天的鄉試。

正是如此,在其他考生在孜孜不倦地準備着科舉的時候,這些人卻在這裏快樂風流,對鄉試似乎已經是勝券在握。

第136章 鄉試

九月初四,大吉。

天還未亮,空氣透露着秋的寒潮,但半座城已經甦醒過來。一座座房子亮起了燈光,偶爾還會傳出有力的拍門聲。

鄉試,一次真正魚躍龍門的機會。若是跨過這道門檻,便是從民到官的飛躍,成爲大明的鄉紳階層,從此便是衣食無憂。

廣東的舉人名額只有七十五名,但參考人數卻高達二千人,可謂是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進則榮華富貴,退則再要寒窗苦讀三年。

誰都不願意再寒窗三年,哪怕由於今年是恩科的緣故,其實僅是蹉跎一年,但亦沒有人願意等候,誰都想此次能一舉躍過這道龍門。

昨夜林晧然很早就上牀睡覺了,但卻因爲緊張的緣故,很遲才睡着。倒是虎妞睡得很香甜,到丑時末刻就按時叫他起牀。

阿七端來了一盆熱水,讓林晧然洗了臉,這個樸實的漢子很緊張地站在一旁。若是眼前這位十九叔中得舉人,那將會成爲官老爺,亦將是長林村的一份巨大榮耀。

洗過臉後,林晧然便是仔細穿着。頭戴黑色儒巾,身穿青色生員服,腳穿粉底皁靴,扎着腰帶,穿戴得整整齊齊。

虎妞在廚房忙碌一通後,將弄好的早餐端到了酒樓的大廳中。今天的早餐很是簡單,只是一碗香噴噴的白粥和鹹菜,還有幾個熟雞蛋。

吳道行亦是早早起牀,在林晧然喝粥的時候,他掏出一個道符道:“貢院的冤魂太盛,今年又是臨時增加的恩科,難免會有惡鬼作禍,這個能讓你避邪!”

林晧然抬頭望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道符收下,然後衝着他說道:“你幫我算一卦吧!”

“文曲星守護之地,算不到!”吳道行卻是斷然擺手道。

林晧然亦是沒有強求,看着虎妞喫得香甜,便將剝好的雞蛋遞給了她,並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又穿這套衣服了,領口昨天不是弄髒了嗎?”

“髒了也得穿呀!我上次就是穿這套衣服,你得的第一呢!這次肯定也一樣!”虎妞接過雞蛋,仰起臉有些得意地輕睥着他說道。

林晧然無奈地笑了笑,又是繼續剝雞蛋,跟着虎妞享用着早餐。

二人剛喫過早餐,便聽到了敲門聲,阿七出去後又走了回來,說趙東城的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

幾人拿起考場用具,便是帶着東西出門。

趙東城的氣色不佳,昨晚肯定是沒睡好,那嫩白的臉蛋顯得很憔悴。不過保持着謙謙君子的形象,跟林晧然恭敬地打了招呼,並主動讓了座。

馬車前掛着“廣州貢院”的字樣,今天的廣州城非比尋常,全城實行戒嚴,沒掛這種樣式燈坏鸟R車根本不準上街。

到廣州貢院的時候,天才矇矇亮。

阿七幫着將東西搬了下來,只是要進裏面,便被攔住了。每個人只能帶一個人進去,幫着考生搬咝欣睿㈡ぶ鲃咏舆^了這個活。

虎妞的力氣其實很大,但林晧然卻主動接過大部分的重物,只讓她幫忙提一個考籃。

對於貢院前的廣場,虎妞比林晧然還要熟悉,當即就走在前頭領路。事因這裏平時其實是練攤的地方,她先前就來過這裏好幾次,並買了不少的東西。

廣場的左右各有一座壯麗的牌坊,右邊的牌坊是“騰蛟”,左邊則寫着“起鳳”,貢院大門前還有一座牌坊寫着“天開文摺薄�

在貢院門前,已經搭建了一個轅門,但有士兵在這裏把守着,而考生們被擋在這外面,一大幫考生便站在這裏靜候着鄉試開始。

卯時一到,廣州貢院前三聲炮響,然後再響三聲。

滋……

塵封兩年的貢院大門徐徐打開,嘉靖三十六年的恩科鄉試揭開序幕。

“恩鬼進,有恩報恩;怨鬼進,有仇報仇。”

卻見兩隊士兵,一隊手持紅色旗子,一隊手持黑色旗子,在轅門外高聲喊道。

在轅門前緊張得要命的考生不由得面面相覷,不明白這些士兵唱的是哪一齣,怎麼在這裏跳大神了。

一個老考生解釋道:“這是召鬼魂呢!恩鬼會躲在紅旗跟着進去,而怨鬼則躲在黑旗跟着進去,所以人還是得多行善,莫作惡啊!”

唏!

有人聽到這些話,頓時是倒吸一口冷氣。哪怕是沒惡行的考生,這時都便不得冒起寒意,似乎真怕惡鬼會纏上他一般。

林晧然望着貢院大門裏面,只感覺陰風陣陣,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道符。

正是這時,主考官尹臺在幾個同考官的陪同下,出現在貢院門口,開始對着廣場的考生進行訓話。先是說些感謝皇恩浩蕩的套話,然後就是告誡大家作弊的後果。

轅門是不會再允許幫手進來的,虎妞被攔在了外面,林晧然隨着人羣走進大門,在那條長長的過道中排隊搜檢。

“哎呀!幹什麼呀!我只是想進去陪我哥,我這麼小又不可能作弊!”

林晧然通過儀門排着隊準備接受搜檢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瞧,突然一陣惡汗。卻看到試圖潛進來的虎妞給逮了出去,這丫頭竟然打算潛進來跟他一起考試。

在黎明時分,終於輪到他進行搜檢。

跟着童子試相比,鄉試在防作弊方面做得更嚴,設有專門的搜檢人員。

面對着這次“魚躍龍門”的機會,很多生員還是經受不住誘惑,從而會鋌而走險,像夾帶小抄的事情就屢禁不絕。

搜檢的人員不再由當地衙門的小吏擔任,而是交由軍兵來負責,俗稱“搜檢軍”。他們往往是經驗豐富的老油兵,一看一個準,光憑那雙眼睛就能將人給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