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除了左都御史張永明,還是刑部尚書黃光升,連工部尚書雷禮都前來道賀,令到這個昔日門可羅雀的吳府變得是壁生輝。
在這裏歡天喜地之時,相隔幾丈的徐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徐府,議事廳。
身穿蟒袍的徐階坐在主人座上,徐璠則是陪着嚴訥坐在客人座,而徐璠的臉上明顯流露着失望,甚至還偶爾嘆息一聲。
本以爲嚴訥的吏部尚書之位是唾手可得,卻不想突然殺出了一個吳曰靜,令到他想要挪到六部侍郎的計劃破產,離小閣老又像是遠了一些。
徐階跟着嚴訥寒暄幾句,將那封書信交給管家送給嚴訥道:“敏卿兄,你看看吧!”
嚴訥將信紙掏出,便是認真地閱讀起來,突然揚起臉驚訝地道:“元輔大人,這是怎麼一回事?粵鹽什麼時候行了票鹽法?”
“在嚴閣老即將下野之時,吳山便通過內閣的首肯,讓粵鹽今年試行票鹽法!”徐階重重地嘆了一聲,道出了其中的原委道。
在去年扳倒嚴嵩之時,他當時生怕嚴嵩會反撲,故而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嚴黨上。卻是不曾想,吳山在私底下卻是搞了這個小動作。
徐璠對政事歷來很關心,更是有志於成爲小閣老,便是好奇地詢問道:“爹,何爲票鹽法!”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有些不滿兒子的追根究底,自然不會進行解釋。
嚴訥是一個老好人性格,當即便是解釋道:“官府給票,量收稅課,憑票行鹽。不問新商、舊商,任何人只要交足鹽課,即可領票啕}。”
“粵鹽試行新法,那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徐璠仍然不明所以,又是困惑地進行追問道。
徐階似乎有些壓抑不住,突然一吐爲快地道:“粵鹽鹽票暢銷,一月便銷鹽票二十萬兩!”
啊
徐璠的眼睛當即瞪起,嘴巴微微地張開,終於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第1337章 從去年開始的爭鬥!
大明目前實行的是鹽引法,或稱拆色法。朝廷每年發行規定數量的鹽引給鹽商,鹽商在交付相應的銀兩,即可憑鹽引到鹽場提取相應的食鹽。
由於食鹽是一門壟斷的買賣,且朝廷的定價實則很低,另外很多鹽商羣體早就有了完善的銷售網絡,故而每年都是千方百計地想要從朝廷購買鹽引,哪怕二手鹽引亦是搶着要。
在有關利益羣體的操縱之下,哪怕有關官員明知鹽引是搶手貨,他們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將這些鹽引給了大鹽商、勳貴或關係戶。
今年自然不例外!雖然去年的鹽商叫苦連天,但到朝廷發行今年的鹽引之時,那幫大鹽商、勳貴或關係戶給搶購一空。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粵鹽卻沒有繼續這種欺瞞朝廷而攫取利益的遊戲,直接拋棄了有巨大尋租空間的鹽引法,轉而改用了票鹽法。
正是如此,粵鹽的鹽稅收入驟然減少,並不是林晧然或吳山並沒有向粵鹽鹽稅伸手,而是鹽法所改變帶來的一些動盪。
嚴訥深知票鹽法可能撕開鹽引法醜陋面目,當即抓住關鍵點地詢問道:“元輔大人,他們鹽引不,他們鹽票的價格如何?”
假如粵鹽的鹽場生產的食鹽跟去年持平,那麼價格越高,相對應的鹽稅收入便會提高。如果價格降低,則鹽稅收入則減少。
“價格並沒有變!”徐階輕輕地搖頭,正當嚴訥暗吐一口濁氣之時,徐階卻是接着說道:“雖然價格不變,但粵鹽捆綁了一張優先提鹽票,規定憑此票鹽場最長不得超過三十日給付食鹽,對鹽場的負責人設有考覈指標,而此票的售價是鹽票的三成。”
“不會有人願意掏錢買這個東西吧?”徐璠忍不住插嘴道。
徐階睥了兒子一眼,顯得沒好氣地說出一個事實道:“上個月廣東鹽課提舉司拋出二十萬鹽票和六萬優先提鹽票,當日便銷售一空!”
嚴訥聽到這個情況,心裏卻是暗歎了一聲。
按着先前的鹽引法,很多鹽商爲了得到鹽引便需要多付一些銀兩,到鹽場提鹽又要進行賄賂,甚至啕}通關還要進行打點,實則付出極大的行賄成本。
對於那些中小鹽商而言,別說僅僅提高三成,哪怕是提高一倍,只要不再對他們進行卡要或拖延,他們的買賣都是值得的。
在粵鹽屢屢爲朝廷創造鹽稅收入的時候,肩負大明鹽稅大半收入的淮鹽卻因爲提高一百萬兩鹽稅而叫苦連天,僅實行一年便恢復了舊例。
亦無怪乎,皇上在得知粵鹽的鹽稅收入只有二十萬兩的時候,並沒有追究吳山,反而將他捧上了吏部尚書的位置。
徐璠心裏還是有着諸多的不解,便又是困惑地詢問道:“縱使加上六萬優先提鹽票,那粵鹽收入總共不過二十六萬兩,不還是比去年少嗎?”
徐階則是閉了閉眼睛,嚴訥看着徐階不吭聲,便是好心腸地解惑道:“徐公子,去年是全年的鹽引,而這僅是一部份的鹽票,卻不能這般比較!”
很多時候,誤會便是這般產生的。
由於鹽引都是搶手鹽,且一手價格是穩賺不賠,故而年初便能將全年鹽引銷售一空。當徐階安插在戶部的眼線看到粵鹽不清不楚的數據,便一廂情願地認爲這是粵鹽全年的鹽稅收入。
徐璠的嘴巴微微地張開,總算是理清了這個認知錯誤,卻又如同好奇寶寶般追問道:“爲何他們只賣二十萬鹽票,而不是全部出售呢?”
徐階的心終究是肉長的,便是有意教導兒子道:“這便是他們的高明之處!一來,事情出了差池,還有迴旋的餘地;二來,他們既然許諾提鹽時效,則要給鹽場留下足夠的時間產鹽時間。最爲重要的是,等試銷的結果出來後,他們便能夠上稟皇上。若是皇上反對,他們隨時能夠中止票鹽法;如果皇上支持,他們則隨時可以推出下一批!”
徐璠的臉上露出凝重之後,輕輕地點頭表示理解,卻又是認真地追問道:“那現在試銷的結果出來了,皇上是支持還是反對呢?”
徐階的額頭當即浮起青筋,白癡般地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嚴訥這個老好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已經懶得回答這個蠢問題了。
嚴訥知道這事會帶來負面的影響,便是微微地感嘆道:“鹽法之事,他們從去年便已經開始佈局了,而我們當時跟他們這麼一爭,反而是入了他們的套!”
當時他們爲了履行對陳伯仁那邊的承諾,在嚴嵩倒臺不久便爲着淮鹽恢復舊例造勢,不僅將鄢懋卿描繪成十惡不赦之人,而且訴說着竈戶和鹽商的種種苦難。
卻不曾想,此舉卻遭到以吳山、林晧然爲首的革新派的強烈反對,雙方更是圍繞着鹽稅產生了一番論戰,卻是讓控制談古論今和順天日報的革新派佔了上風。
只是薑還是老的辣,他們又豈是徐閣老的對手。他們選擇了退讓,並拋出了國本論,並推舉跟他們毫無瓜葛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董威前往淮南整頓鹽政。
事情並不出所料,董威根本抵擋不住兩淮鹽商的糖衣炮彈。
很快整頓的結果出爐,董威上疏替竈戶和鹽商進行叫苦,而他們這邊亦是指令兩淮巡鹽御史徐爌上疏請求恢復舊例。
雖然期間經過了波折,但他們卻是取得了最終的勝利,幫着陳伯仁那邊恢復了舊例,替他們每年節省了一百萬兩。
當時,淮鹽恢復舊例的提案得到通過後,他們這邊還嘲笑了吳山那邊好長一段時間,認爲他們根本就是在不自量力。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事情卻還沒有真正結束。吳山那邊並沒有認輸了,而是一直在憋着這一個大招,從而給了他們狠狠一擊。
他們一直在替淮鹽叫苦叫累,但粵鹽的鹽稅卻是屢創新高,跟着去年鹽稅減少一百兩白銀的淮鹽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此事最直接的後果則是:他跟吏部尚書的這寶座直接無緣,而吳山卻是一鳴驚人般,直接奪取了機會本不大的吏部尚書之位。
第1338章 忠臣徐階
“老夫每每想及這一切,都是細思極恐,暗自感到一陣後怕!我一直都以爲高看林算子,卻不想他已經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從去年到現在竟無人覺察,藉此將他岳父推上了吏部尚書,當真是可怕至極!”徐階的眼睛閃過一抹憂愁,亦是感慨着道。
嚴訥猛地抬起頭,對着徐階正色地詢問道:“元輔大人,你以爲是林文魁在佈局這一切?”
徐璠的臉上卻很是平靜,對於老爹的判斷並沒有絲毫的懷疑,心裏道:原來這又是林若愚那小子在背後搞鬼,當真是十分可惡。
至於老爹說什麼可怕,他卻覺得一點都不可怕,老爹故意在這裏誇大其詞罷了。林文魁只是正三品的順天府尹,而老爹則是高高在上的首輔,這世間焉有首輔害怕順天府尹之理?
“吳曰靜做學問可以,做一個品行俱備的模範官員亦行,但卻肯定想不出這種陰衷幱嫞嗖粫斜翅嵬低得鲞@麼多小動作!”徐階顯得很自信地推斷道。
其實他還有一個事情沒有說,這個事情需要廣東地方官員和商人的全力配合,而有這個影響力的人自然就是林晧然。
嚴訥輕輕地點了點頭,相信了徐階的判斷,卻是蹙着眉頭道:“林若愚是皇上欽點的大明文魁,此人不好對付啊!”
面對一個處於敵對勢力的棘手人物,第一個想法自然是除之而後快。
“以前沒能將他進行外放,現在吳曰靜出任吏部尚書,恐怕是沒這個機會了!”徐階端起茶盞輕輕地搖了搖頭,但很快又是進行點評道:“林若愚確實是天縱之才,但卻有着少年得志的通病,在官場顯得過於急躁了一些!”
嚴訥當即不解地詢問道:“何以見得?”
“林若愚最合適呆的地方是翰林院,在翰林院老老實實地熬資歷,最多二十年便能夠入閣拜相。他最初被外放或許是身不由己,但現在重返已經京城,卻一直沒有想着返回翰林院,反而一步步地想着往上爬,現在便想着順天府尹任滿便圖至渴汤傻奈恢昧耍 毙祀A捏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顯得有些惋惜地道。
“爹,這樣不是很好嗎?”徐璠每時每刻都想着往上爬,聞言便是疑惑地詢問道。
徐階輕呷了一口茶水,認真地進行解釋道:“他如果老老實實地熬資歷,所有人都得給他讓路,但他卻偏偏想要超越高拱、殷士儋和張居正等人。只要一個不慎,便足夠讓他摔得粉身碎骨。”
在官場四十年,見識很多大人物的起起伏伏,最大的感觸便是政治戰爭失敗後的悲慘下場。現在林晧然卻非要走一條不同尋常之路,無疑是在自掘墳墓。
徐璠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卻是認真地思索着老爹的話。
嚴訥輕輕地點了點頭,亦是贊同地說道:“他確實應該主動降低品階,智笠粋�重返翰林院的機會,而不應該想着六部侍郎!”
“話題扯遠了,且未來不可知!”徐階將茶盞放下,輕輕地搖了搖頭道。
嚴訥深知當前的處境不佳,便是回到先前的話題,又是認真地求教道:“元輔大人,現在皇上那邊恐怕對我們心生猜疑,咱們該如何是好?”
粵鹽實行票鹽法,且還很順利地推行了。偏偏地,他去年旗幟鮮明地支持淮商,這無疑要引發皇上對他們的不滿和猜疑。
他這張麻子臉本來是斷了他的仕途,而他能夠一步步走到禮部尚書和戶部尚書的位置上,正是得益於皇上的恩寵。
一旦他失去皇上的恩寵,哪怕權勢如同嚴嵩一般,隨着皇上一道聖旨降下,他的權勢便是化爲烏有,這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徐階顯得很是淡定,便是認真地說道:“皇上讓吳山出任吏部尚書,恐怕是對我們二人有所不滿了,但現在事情還不能蓋棺定義,亦不能斷定誰對誰錯!”頓了頓,他又是接着說道:“咱們還是忠心耿耿的臣子,一切都依照皇上的願意行事!若是皇上想要整頓兩淮的鹽政,咱們還是跟去年一般表態支持;若是皇上想要行票鹽之法,那便咱們同樣不反對!”
“咱們是要幫吳山?”徐璠顯得驚訝地道。
嚴訥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並對徐璠進行解釋道:“元輔大人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們是按皇上的願意行事!”
“若是吳山在兩淮推行票鹽法,咱們該如何向陳伯仁他們交待啊?”徐璠扭頭望向來老爹,顯得憂心忡忡地詢問道。
嚴訥望了無動於衷的徐階一眼,便是篤定地回答道:“票鹽之法在淮南推行不了!”
“這是爲何?”徐璠困惑地望向嚴訥道。
嚴訥接起茶盞,顯得自信滿滿地給出答案道:“沒有人會認購!”
“夠了!”
徐璠還想繼續追問,卻被徐階一聲打斷了,徐階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
票鹽法的本質是減少那租空間,打斷大鹽商的壟斷,讓到中小鹽商亦能直接參與進來。
粵鹽的蛋糕不算太,固定粵鹽的利益羣體實力很弱,故而憑着林晧然的影響力能夠推行票鹽法。但在淮南的利益羣體面前,這種困難直接會被放大百倍。
他爲何能夠將嚴嵩取而代之,雖然跟着嚴嵩的年齡有關,且他有背後做了很多事情,但未嘗不是嚴嵩觸碰兩淮鹽商及他們背後人的利益所產生的後果。
嚴訥爲了緩和氣氛,便又是認真地請教道:“元輔大人,此次派誰去合適?”
“人選之事,還是交由吳山吧!”徐階思索了一下,便是做出決定地道。
嚴訥深知徐階此舉是要減輕皇上的猜忌,便又是詢問道:“吳山會派遣誰去呢?”
“這個不重要!誰會抵擋得死鹽商的糖衣炮彈,誰會爲了吳山而不惜得罪淮鹽商團及他們背後的人,整個朝堂一個都沒有!”徐階自信地分析道。
他早已經看透這個朝堂,這裏的官員要麼是追逐權力,要麼是追逐金錢,哪怕那幫自視甚高的清流不過亦是追逐聲名罷了。
當下能夠爬到三品的官員,基本都是通過攀炎附勢起來的,而吳山根本就是無人可派。
第1339章 吳山的人選
西苑,萬壽宮。
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結束了一天的玄修,擦拭着額頭的汗跡,從靜室來到了處理奏疏的前殿,卻見陳洪臉上滿是喜意地迎上來。
他將黃色的汗布遞給跟在身後的黃澹瑢ψ抨惡殡S口詢問道:“什麼事!”
“恭賀皇上,御史王大任奏進法祕書共計五種二十冊!”陳洪先是施予一禮,這才指着後面抱着書冊的小太監,顯得十分欣喜地說道。
由一個夢而起,皇上便有了親自尋找長生祕書的念頭。只是在徐階的建議,改由御史王大任、姜儆和南海巡按林平安分行於天下,而今終於是有所收穫。
“好!放在案上吧!”嘉靖的臉上閃過一抹興奮,便是當即下達指令道。
對於其他人的書可以沒有興趣,但唯獨對這些珍本卻是例外。他一直以爲,長生之術藏於祕書之中,需要認真參詳方可得。
陳洪心裏大喜,當即招手讓小太監將二十冊祕書放於案上,並將先前放着的奏疏挪往他處。
嘉靖在案前盤腳坐下,正要翻閱這二十冊祕書,結果一名太監進行通稟道:“啓稟皇上,徐閣老和吳尚書在殿外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嘉靖並沒有感到意外,顯得淡淡地說道。
那名太監便是施禮告退,親自出去通知了那兩個正站在陽光底下暴曬的大臣,當今大明最有權勢的首輔和吏部尚書。
吳山雖然升任吏部尚書,但絲毫沒有驕縱之氣,在徐階面前還是放低姿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元輔大人,您先請!”
“曰靜兄,你們不分彼此,一起走吧!”徐階的臉上帶着和熙的笑容,顯得熱情地邀請道。
吳山輕輕地搖頭,顯得認真地推脫道:“禮不可廢也!”
徐階看着對方執意如此,只好率先邁上了臺階。只是他隱隱有一種感覺,吳山是在故意疏遠於他,甚至保持着一定的提防之心。
“臣徐階吳山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二人一併來到殿前,顯得恭恭敬敬地朝着嘉靖跪地行禮道。
“起來吧!”嘉靖正在認真地翻閱着一本祕書,頭亦不抬地淡淡地道。
“謝皇上!”
二人又是行了謝禮,這才從地上規規矩矩地站了起來。
嘉靖索然無味地將一本祕書放下,抬起頭打量眼前的二位重臣,直接進行詢問道:“兩位愛卿前來見朕,所爲何事?”
徐階並沒有急於說事,而是將目光望向了吳山。
吳山自然不會將問題推回給徐階,便是認真地道:“啓稟皇上,京察之計關乎國本,而臣今已出任吏部尚書,特來請旨定下京察日。”
嘉靖隨手翻開另一本祕書,卻看上面有着“二十九”的字樣,便是隨意地答道:“京察日便定在本月二十九日吧!”
“臣領旨!”吳山懸着的心終於落下,顯得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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