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85章

作者:余人

陳伯仁很想知曉其中的玄機,但看着林晧然的神態,明顯沒有向他道破的意思。

林晧然將杯中的茶喝盡,便是將茶杯輕輕地放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淡淡地說道:“陳會長,本官還有公務在身,告辭了!”

“府尹大人,請慢走!”陳伯仁急忙起身相送,接着又是認真地補充道:“您的茶葉,回頭我便命人送到您的府上!”

“多謝!”林晧然輕吐兩個字,便是大搖大擺地離開。

陳伯仁將人送到樓梯口,目送將林晧然走出了茶樓門口,亦是看到董公子被帶走,卻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大明妖孽。

以史無前例的連中六元進入官場,年僅二十二歲便已經身居正三品的順天府尹。現如今,他的岳父升遷了吏部尚書,其地位和影響力已然是截然不同了。

縱使是徐黨想要打壓於他,那亦得好好地惦量一番。他日一旦繼承吳山的政治資源,哪怕不能官至首輔,亦是朝堂最有影響力的幾個人之一。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而林晧然作爲吳山的女婿兼得意門生,他實質亦是向前邁了一步。

“到我岳父家裏!”

林晧然上了馬車後,便是淡淡地吩咐道。

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那他則是要協助於岳父進行京察,且給楊富田等人改變考評等級,爲着接下來的升遷和調配埋下伏筆。

無逸殿,首輔值房,一股濃郁的檀香充斥這個房間的每個角落。

身穿蟒袍的徐階坐在書案前,面對着眼前堆積的奏疏,正是一本本地認真翻閱着,掌握着兩京十三省以及邊防的情況。

對於當前大明而言,財政的問題要想辦法進行解決,而東南倭患和九邊的邊防,同樣需要引起高度的重視。

“薊遼總督兵部侍郎楊選謹奏,中遼陽捷,副總兵楊照及部千總郭承恩等斬敵過百,得馬匹五十匹,其功當表,今侯汝諒訐奏坐事未決,請功足補過,宜復官敘用!”

徐階翻開着這一份來自遼東的奏疏,卻是認真地進行斟酌。

這件事情還得從嚴嵩主政的時期講起,時任薊遼總督的楊選跟遼東巡撫侯汝諒不和,偏偏遼東總兵楊照卻是摻和其中。

因爲戰功一事,遼東總兵楊照和巡撫侯汝諒上疏互參,結果被兵科給事中王鶴上疏彈劾二人,朝廷於是在前年將二人一道革職。

楊照在背後毅然是有着薊遼總督楊選的支持,其更是兵部尚書楊博的舊部。雖然被革職,但卻很快重新擔任前屯遊擊,去年暫代副兵官一職。

當下楊選又立下一份軍功,而薊遼總督已然是要將楊選扶正,卻是上疏請求讓楊選官復遼東總兵。

“請兵部集議!”徐階提起筆,便在紙上寫下一行小字道。

雖然他知道這是薊遼總督在培養親信,只是身居薊遼總督這個位置上,確實需要培養一位聽話的總兵,這樣才能更好地令行禁止。

現在他將決定權交到兵部,不僅直接賣了楊博情面,同時亦是給兵部的官員傳遞一種放權的信號,無疑是一舉兩得。

在這個朝堂中,不僅要侍奉好皇上,對心,而不像嚴嵩那般總是被人彈劾。

他自認恩寵不及嚴嵩,勢力更無疑跟昔日的嚴黨相提並論。

若是時常被言官上疏彈劾,不僅他每天都要過得膽顫心驚,保不住皇上哪天便採納某位言官的奏疏,從而將他跟嚴嵩般趕回了家。

又翻開一道奏疏,卻是門生廣東巡按御史陳睿的奏疏,彈劾的對象正是林魁的妹妹虎妞。

這個不安分的丫頭回到雷州,竟然調動雷州衛進行清剿山伲@無疑是一種逾越之舉。

“南洋巡按林平常雖爲地方安定,然擅調衛所官兵,是爲濫用欽差之權,今念其幼不加懲罰,但不可再調一兵一卒,不得插手地方之事”

徐階深知不加以限制,整個廣東恐怕遲早姓林,現在他則是趁機明令限制她的權力,讓她在廣東成爲一個擺設。

正是進行票擬之時,一個身影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徐府的信使,信使進來便是恭敬地施了一禮,這才輕聲地彙報道:“老爺,吏部尚書的人選已經公佈了!”

“是誰?”徐階頭亦不抬,仍然寫着字地詢問道。

信使眼神複雜地望了一眼徐階,顯得苦澀地吐出兩個字道:“吳山!”

徐階的臉上顯得無動於衷,只是手中的筆尖卻是一劃,這個票擬紙條便是作廢了。只是他的臉上並沒有多少震驚,彷彿早就有所預料般,此刻更多還是感到一種失望。

他無奈地抬起了頭,輕輕地嘆了一聲。

如果嚴訥能夠擔任吏部尚書,那整個朝堂將不會再有敢於跟他作對之人,而他便能夠替大明停頓一下吏治,且對江西那邊再敲打一下。

只是現在吳山出任吏部尚書,事情已然是向着壞的方向發展,甚至吳山會成爲皇上制衡自己的一枚棋子。

徐階將手中的毛筆放下,又是認真地詢問道:“粵鹽之事,調查得如何了?”

“老爺,已經調查清楚,請過目!”信使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顯得恭敬地遞過去道。

徐階將寫壞掉的紙條揉成一團擲到一邊的紙筐,伸手接過那個封信,當即徐徐地拆了開來,想要知曉粵鹽的真正實情。

他至今都不明白,明明粵鹽鹽稅比往年少了一大截,結果皇上召見吳山後,竟然對這個事情不聞不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第1335章 孺子牛

沉默寡言的信使將信件遞過去後,便恭謹地站在一旁,目光停留在徐階的臉上。

徐階閱覽信中的內容,臉上先是浮起震驚之色,旋即顯得面沉如水,最後滿臉蕭索的模樣,那張歷來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臉可謂是精彩。

整個人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擊到靈魂了一般,他半響纔將信件放下,並悠悠地感嘆道:“從去年開始,他們便已經下了這步棋!”

說到最後,他又是輕嘆了一聲,顯得無奈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加上他那充斥着白髮的雙鬢,整個人平添了幾分蕭索之意。

信使看着徐階的異常反應,顯得關切地詢問道:“老爺,您沒事吧?”

“沒事!”徐階抬起手掌輕擺了一下,顯得有氣無力地吩咐道:“你跑一趟嚴府,讓嚴訥今晚到府裏一趟,說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是!”信使恭敬地施了一禮,卻是忍不住望了一眼那個充滿神祕感的信件,這才轉身匆匆離開。

徐階很快收拾好心情,將那個信紙裝回信封中,繼續票擬這堆積在案上的奏疏。原本他一直對票擬奏疏是樂此不疲,但今天卻感到了一絲厭煩。

不論是吳山接任吏部尚書的消息,還是粵鹽所蘊含的真相,都讓他感到了一絲心神不寧,甚至感到他現在所坐的位置受到了威脅。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本以爲坐到這個位置便是高枕無憂,但現在既要防着江西佬反撲,又要擔心這些冒頭的後來者。

特別這個冒頭的竟然是他一直視爲最大威脅的吳山,現在吳山已經出任吏部尚書,他日又何嘗不能將他取而代之。

亦是在今日,徐階破天荒地沒有等於宮門將近落鎖,在匆匆處理完那一堆奏疏便離開了西苑,直接返回自己的家裏。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大明的朝堂時時刻刻都在變化,雖然原吏部尚書郭樸已經去職,但原戶部尚書吳山填補了他的空缺,而這一天註定屬於吳山的。

吳山本身就是一位頗具實力的朝廷大員,現在出任吏部尚書,簡直就是如虎添翼。不說跟董份、嚴訥之流,完全可以跟徐階直接叫板。

最爲重要的是,他即將主持京察,手握着京城百官的生殺大權,自然是令到諸多官員選擇改換門庭,紛紛要投於他的麾下。

跟着北京京察的動盪不同,南京的京察進行得很順利。

南京吏部會同都察院考察則是有了結果:部郎中喬伊等二人素行不謹,吏部主事謝封等三十一人罷軟無爲,戶部員外郎徐伯相浮躁溌叮ㄕ居覅⒆h湯日新等十三人才力不及,戶部郎中黃朝聘等十四人老疾等。

現在他們若是不想步那幫倒黴蛋的後塵,那就得千方百計地給吳山留下一個好印象,從而成功地避過這一場六年一次的劫難。

“這是我家大人的禮單!”

“我家大人明日設宴,這是帖子!”

“下官跟吳尚書是表親,特來求見!”

在得知吳山出任吏部尚書的消息後,便是紛紛湧到了吳府門前,爭先恐後地進行送禮、宴請或求見等,令到吳管家忙得找不着北。

“女兒見過爹爹!”

吳秋雨一身誥命夫人的裝束,整個人越來越有婦人的氣質,顯得得體地迎上來並施禮道。

吳山在戶部衙門交待一些手上的工作後,卻是計劃明白再到吏部衙門正式上任,只是回來卻見不着妻子,便是疑惑地詢問道:“你娘呢?”

“回爹爹的話,孃親在跟楊夫人她們說話,現在一時走不開,所以女兒替孃親出來迎接爹爹!”吳秋雨又是施予一禮,那雙漂亮的眼睛充斥着欣喜道。

現在她爹出任吏部尚書,她家比往日更是風光,孃親今日極是高興,而她亦是替孃親和爹爹感到高興。

“嗯!”吳山輕輕地點了點頭,便是打算朝着後花園走去。

吳秋雨便是出言提醒道:“爹,今日來了很多誥命夫人拜訪孃親,孃親將她們領到後花園招待,連我相公都只能躲到書房了!”

吳山得知女婿亦在這裏,當即微微有些意外,便是轉而直接朝着書房而去。

穿過靜雅的院子,他看着書房的門敞開着,便是直接邁着步子進了書房裏面,卻見一副士子打扮的林晧然正在練字。

“墨寫的謊言,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

“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其實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吳山來到案前,卻見林晧然在這裏信手塗鴉般,時而寫得端端正正,時而顯得無比狂傲,內容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話語。

“見過岳父大人,祝賀岳父大人高居太宰之位!”林晧然突然發現吳山到來,當即放下手上的筆,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吳山深知這個女婿的詩詞驚世,便隨手從散亂的紙張撿起一張,並隨口詢問道:“你不在順天府衙待著,怎麼跑到這裏了?”

“小婿坐不住!”林晧然顯得老實顧答道。

吳山輕輕地點頭,卻是理解林晧然今日的坐立不安,只是看着紙上的內容,卻是搖了搖頭失望地道:“我還以爲會有什麼驚人之作,結果像是胡言亂語!”

林晧然聽着魯大家的名言得到這個評價,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

吳山突然發出“噫”地一聲,卻是撿起一張,顯得驚訝地道:“這也是你寫的?”

“算是吧!”林晧然睥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答道。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吳山認真地念了一遍,便是犯起人的毛病,當即進行剖析道:“這千夫指,說的怕是那幫言官吧?孺子牛出自左傳,有過分溺愛子女之意,結合禮記中的愛民如子,故而指的便是百姓吧?”

“一切都逃不過岳父大人的慧眼,小婿深感佩服!”林晧然硬着頭皮進行恭維道。

“你能有這種勁頭很好,這一點,我不如你!”吳山目光復雜地望着林晧然,很罕見地自愧不如道。

第1336章 喜與憂

林晧然的心裏感到暗暗地汗顏,不過岳父似乎是要高看於他,索性將錯就錯,便是默默地接下了這一份來之不易的褒獎。

現在岳父已經身居吏部尚書一職,若是能夠給他更好的印象和觀感,那麼今後他想要推薦誰,無疑會變得容易得多了。

吳山將那張寫着“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的紙張單獨收好於抽屜中,便是朝着那邊的茶桌走了過去。

林晧然自是不再繼續練字,跟隨着吳山走向了那張茶桌,打算跟他交流一些東西。

隨着他表現出極高的政治才能,他明顯感覺到吳山早已經沒有將他當成後輩對待,很多重要的事情亦會找他商量,甚至還會聽取他的意見。

一名侍女送來茶水,又是悄然退了下去。

吳山伸手端起了茶盞,毅然又恢復了那位言行舉止極度嚴苛的禮部尚書般,卻是抬眼望着林晧然詢問道:“若愚,我如今出任吏部尚書,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吏治之事,岳父比我在行,小婿不敢造次!”林晧然正要伸手端茶,聞言卻是微微一愣,便是認真地拱手推脫道。

跟着嚴訥之流的詞臣不同,吳山有過吏部左侍郎的任職履歷,且又經過了戶部尚書的磨練,處理具體事務早已經是一把好手。

吳山捏着茶蓋子輕潑着茶水,卻是輕睥他一眼開門見山地道:“你就不趁機推薦誰嗎?你們一幫同年經常小聚,莫不是以爲爲師不知?”

“不用推薦!”林晧然這才明白岳父想要問什麼,但很肯定地搖頭拒絕道。

吳山停下撥茶的動作,顯得不解地蹙着眉頭詢問道:“這是爲何?”

“岳父你是認爲替朝廷重用賢才重要,還是避免別人指責任人唯親重要呢?”林晧然伸手抄起茶盞,臉上露出微笑地詢問道。

吳山繼續輕輕地潑動着茶水,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道:“自然是前者!”

雖然他沒有那一種“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的勇氣和魄力,但亦不是一個爲了聲名而放棄原則的人。

林晧然端起茶盞,當即曬笑地說道:“寧江他們明明是能力出兄耍缃袷艿搅瞬还拇觯栏缸匀粫懰麄兤椒磥K重用,我又何必再多嘴呢?”

吳山聽着林晧然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輕輕地吹着浮在茶麪上的茶梗子,呷了一口微燙的茶水,發現這個女婿確實是一個人精。

寧江他們被打了下等考評,如果他通通都改成上等考評,難免會落到任人唯親的指責,他未嘗沒有這一方面的顧忌。

只是女婿這一番很是巧妙,既是點醒了他要堅持用人的原則,同時又拐彎抹角地舉薦了寧江等人,遠比直接爲寧江等人叫屈來得高明。

吳山將茶盞放下,顯得認真地許諾道:“你放心好了,我雖然不會過度關照寧江他們,但亦不是黑白不分之人,他們確實都是有才幹的人才!”

“如此,我便替他們先行謝過岳父大人了!”林晧然聽到這番話,心裏當即完全放下心來,並是微笑地拱手謝道。

看着吳山不是迂腐到六親不認之人,他便知道寧江他們不僅能夠順利度過京察的評級考察,且在後面的職務變動亦會覓得一個好去處。

京察的考評很重要,但職位變動更加的重要。

像南京吏部衙門同樣擁有京察的考評權,但具體的職務變動則還是要交由北京吏部衙門掌管,故而北京的吏部尚書纔是掌握權柄的那個人。

現在吳山掌握着人事變動的大權,只要幫着寧江等人改善考評,則可以在接下來的調配中,給他們安排一個好的去處。

隨着夜幕降臨,越來越多的官員紛紛上門謁見。

林晧然是吳山的得意門生兼女婿,本身又是上得了大臺面的人物,便是幫着吳山招呼着那些頗有影響力的朝堂大佬。

今天可謂是熱鬧至極,不說六部侍郎,單是七卿就來到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