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徐階心裏暗歎一聲,卻沒想到今年有如此多的變故。先是郭樸染上“匿喪不舉”的嚴名,接着又出了粵鹽推行票鹽法之事,致使京察的好處盡落吳山的身上。
嘉靖的目光又望向了徐階,卻是一言不發。
嘉靖是一個注重君臣默契的人,很多時候根本就不會說話,而是通過眼神和動作等肢體語言表態意思,這亦是爲何昔日嚴嵩如何得寵的原因之一。
徐階自然領悟,便是認真地拱手道:“臣今日得到戶部的報告,方知粵鹽實行新法,效果甚佳!今淮鹽不暢,特請皇上派遣欽差前往淮南,看能夠在淮南推行新法!”
吳山聽到這一番話,不由得意外地望向了徐階。
不過心隨念轉,徐階看似忠心愛國,但定然不是真心支持新法。其如此做態,定然是做戲給皇上看,且打消因淮鹽恢復舊例所引皇上的猜忌。
嘉靖低着頭看着手中的祕書,卻是淡淡地詢問道:“徐愛卿,你以爲鹽票法何如?”
“回稟皇上,此法雖然甚妙,但卻未必能用於淮鹽!”徐階低着頭拱手進行回應,彷彿能看到嘉靖的臉由睛轉陰般,卻話鋒一轉地道:“不過這僅是臣的一種謹慎的猜測,能不能行於淮鹽,可遣派一能臣前往!若是確實適宜推行票鹽法,此乃大明之幸也!”
嘉靖卻道徐階必不是反對票鹽法,而是一種作爲首輔的謹慎作風,便臉色緩和地對徐階進行詢問道:“徐愛卿,你以爲何人合適?”
吳山忍不住輕睥了一眼徐階,心裏亦是好奇徐階會推薦誰前往。只是他剛扭過頭,目光正好跟徐階相撞,當即便是暗叫不好。
亦是這時,他知曉徐階剛剛出現在萬壽宮前並不是一種巧合,而是刻意跟着他一起前來面聖。
“啓稟皇上,票鹽法乃是吳尚書的手筆,而今吳尚書又擔任吏部尚書,自然應當由吳尚書推薦人選,而臣必會從旁鼎力支持!”徐階睥了吳山一眼,當即朝着嘉靖忠心耿耿地朗聲道。
馮保當日正好當值,正是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他看着徐階打了這一手大極,而皇上的目光落向吳山身上,卻不由得佩服徐階厲害。
吳山心裏暗歎一聲,面對嘉靖的目光便是主動回答道:“啓稟皇上,若是朝廷執意派遣官員前往淮南推行新鹽法,臣以爲此人不僅才能過人,且本身能夠震住一方官吏及鄉紳,不然鹽法之事不可爲也!”
徐階看着吳山並不急於推薦人選,反而着重指出其中的阻力,卻不由得高看這位吏部尚書一眼,這分明是要給所推薦的人選要權。
“不錯!”嘉靖聽着這番論調,亦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道。
雖然作爲無上的君主,但他卻知道有些事情,縱使是他這位君主亦是做不到。
早期的時候,他想要全國清丈田畝,但卻遭到文武百官的強烈反對,最終只是在京畿之地試行一番,最後便是不了了之。
現在想要派遣官員到淮南推行新鹽法,且不說淮鹽適不適合票鹽法,這裏的阻力確實不是一般的大,一般的大臣根本沒有膽量觸及裏面的利益。
“吳尚書,不知你推薦的是誰呢?”徐階將嘉靖的反應看在眼裏,深知不能讓吳山牽着皇上的鼻子在走,便是當即插話道。
嘉靖中斷思索,同樣好奇地望向了吳山,卻不知他要推薦誰人前往淮南做這個事情。
吳山被徐階這麼搞和,心裏暗叫一聲可惜,便是擺着那張剛正不阿的臉進行拱手道:“整頓鹽政之事,阻力重重,非朝堂大力支持者不可爲!故臣懇求皇上派遣大常寺少卿徐璠前往,臣定不惜餘力支持!”
第1340章 都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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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兒子?
徐階有想過吳山的同年好友刑部右侍郎馬森,有想過吳山的江西老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衡,甚至還想過林文魁,但唯獨沒到過他的兒子徐璠。
且不說他兒子徐璠是什麼德行和能耐,這推行新鹽法根本亦不是他的本意。
若真派遣他兒子前往淮南,簡直就是將他兒子放到,僅是借用三大殿之建材,卻乃大材也!”
徐階聽着這番話,臉卻是紅了,嚴重懷疑這是吳山故意諷刺於他。他並沒有點石成金之術,怎麼可能重修萬壽宮而不花銀兩,只是賬面做得好看一些罷了。
卻不曾想,昔日爲了扳倒嚴嵩的行徑,卻不想搬起的石頭砸在自己的腳趾上。
只是吳山擺出這個理由,卻是令他無法進行反駁,畢竟這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且他兒子正是憑此升遷大常寺少卿。
但偏偏,他又不能讓兒子走進這個魁?
此言一出,氣氛又是一滯,黃宓热瞬挥傻猛蛄思尉浮�
單是能力而論,林文魁確實比徐璠要強上太多。徐璠能夠走到太常寺少卿的位置,背後全賴於徐階的支持,而林文魁出任順天府尹卻全憑本事。
若是林晧然出任的話,吳山自然是鼎力支持,而徐階若是同樣進行支持林晧然的話,那麼效果確實跟跟璠出任一般。
嘉靖似乎有所意動,轉而溫和地徵求吳山的意見道:“吳愛卿,你以爲如何?”
正三品的順天府尹其權勢不可謂不大,正是想要直接升至六部尚書,這便是要積攢到一定資歷纔行。若是派遣林晧然前往淮南,則要掛上正三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還朝論功行賞則能位居六部尚書。
徐階和黃宓热藢⒛抗饴湎騾巧剑瑓s不知他是什麼樣的選擇。
吳山認真地思索片刻,卻是輕輕地搖頭道:“臣的女婿雖然進入官場已有五年,但終究還是過於年輕,卻不如徐少卿老成穩定!臣懇請皇上派遣徐少卿前往,有臣和徐閣老的鼎力支持,定然能馬到成功!”
“若是林若愚前往,本閣就不鼎力支持了嗎?”徐階卻沒想到吳山如何不上道,當即進行指責道。
吳山面對徐階的支持,卻是正色地回應道:“下官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下官綜合考慮,徐少卿比林晧然更爲合適!”
“你根本是不顧大局!今林晧然比徐璠更有能力,若真要論老成穩定,朝中多是你我同輩之人!”徐階不顧一直以來的溫和形勢,當即進行指責道。
吳山正要應答,結果嘉靖顯得不耐煩地道:“好了!你們都退下去,容朕再想想!“
“臣告退,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和吳山的聲音戛然而止,顯得規規矩矩地對嘉靖進行施禮,然後一併離開。吳山的臉色倒還好,徐階顯得是憂心忡忡,已經沒有了剛剛進來時的從容不迫。
黃蹇醋烹x開的徐階,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誰都不是蠢蛋,如果徐階當真是擁護票鹽法,那就算是派遣他兒子前往,亦應該表示贊同,而不是現在這般強烈反對。t;tentgt;
寒門禍害 t;pgt;
第1341章 人選爭論
“搬走!”
嘉靖顯得心煩意亂,卻是將怨氣發泄在案上那二十冊祕書上,便是大手一揮下達指令道。
黃瀹敿唇o馮保使了一個眼色,二人上前迅速收拾起案上的祕冊,深知當下嘉靖的心情不佳,黃暹B大氣都不敢粗喘。
嘉靖看着案上那二十冊祕書被撤去,心裏的怨氣亦是消散了一些,這才臉色微緩地詢問道:“黃澹阋誀懻l人合適?”
“奴才不敢妄議朝事!”黃迥樕敿创篌@,卻是不敢表露絲毫的權力慾望,便是急急地跪倒在地上進行推脫道。
嘉靖自從失去陸炳後,對黃宓葍缺O其實已經沒有那麼強的約束,便是帶着命令的口吻淡淡地說道:“朕讓你說!”
黃逋鹑缫浑b謹慎的狐狸,先是抬起頭小心地望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嘉靖,這才謹慎地回答道:“回主子的話!如果派遣徐璠前往的話,他受到的支持力會大一些!不過徐閣老說得不無道理,單以能力而論,林文魁確實更強!”
說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任何的傾向,足見黃鍫懭颂幨率嵌帱N的謹慎。
嘉靖對黃宓闹斏魉坪跏橇曇誀懗#瑏K沒有寄託黃迥芙o什麼建設性的意見,面對被搬到案上的奏疏卻是感嘆地道:“你們做奴才不容易,我這做皇上也是難,想要爲大明做點事更是難上加難!”
馮保將一疊奏疏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案上,看着黃鍋K不吭聲,加上對嘉靖這番話的揣摸,當即明白了嘉靖此刻的心思。
僅是猶豫了一下,他便認真地提議道:“皇上若是覺得爲難的話,不若將他們二人一併召進宮裏來,然後再做決斷亦是不遲!”
黃迓牭今T保竟然主動參與到政事的話題中,當即遞給他一個嚴厲的眼色。
馮保這個人無疑極度精明,但人生太過於順利了,年紀輕輕就成爲司禮監四大秉筆之一,以致根本不曉得伴君如伴虎,沒有領教過因一言而項上人頭不保的慘況。
嘉靖聽到馮保的話語後,並沒有突然暴怒如雷,而是輕輕地點頭道:“雖是有些麻煩,但確實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按着他的一貫作風,自然不會輕易召見這兩個官員。只是現在事關大明鹽政,事關朝廷的稅收,卻令到他可以稍微地改變一下。
馮保這時亦是沒有再開聲,而黃鍎t是望向嘉靖,卻是等待着嘉靖的最終決斷。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今天在萬壽宮所發生的一些事情很快傳到了外界。
得益於北京城完善的消息傳遞網絡,粵鹽今年推行票鹽法,且鹽票受到商人的熱棒,幾乎一夜之間便是人盡皆知。
現如今,皇上想要在淮鹽推行新法,亦算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現在聽說要在徐璠和林晧然中選取一人,卻是惹出了一些爭端。
“林文魁確實過於年輕,還是徐璠更合適!”
“徐璠老成穩定,自然當由徐少卿前往淮南!”
“林晧然應該多加歷練,如今有什麼資格擔此大任?”
京城的官員或士子紛紛對此事發表了意見,卻是支持徐璠的聲音明顯更大,已然是更希望徐璠能夠到淮南主持鹽法。
徐璠自然不會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只是徐璠卻是有一個做首輔的好爹,卻是令到他能夠輕而易舉地贏得了更多的支持。
其實這裏倒不全是徐階的緣由,卻是夾雜着一些妒忌的成分。
林晧然的橫空出世,卻是能夠招人妒忌。很多人知道已經無法阻止林文魁的成長,但若是能夠扯一扯他的後腿,倒還是樂意爲之。
如果任由林文魁前往淮南整頓鹽政,一旦給他撈到政績,還朝便會順理成章地出任六部侍郎,那將是整個大明最年輕的六部侍郎。
亦是如此,在消息傳來的時候,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並不是要支持徐璠,而是要反對林晧然,阻止他升遷六部侍郎的可能性。
只是在京城的官場中,林晧然早已經不是昔日剛回京城時的“孤家寡人”,在京城早已經有着一張巨大的關係網。
面對着一些不利於林晧然言論,卻是有人當即反駁道:“若是連中六元的林文魁都沒有資格的話,徐璠一個監生便有資格乎?”
官場不僅喜歡論資排輩,同樣相當講究出身。
徐璠哪怕是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但他連舉人的功名都沒有撈着,是令人詬病的官萌入仕。若不是背後站着徐階,這種人早已經被官場擠到某個角落了。
大家都是千辛萬苦考取得進士功名,從千軍萬馬中突圍這才得以進行官場,憑什麼要向一位靠父蔭進入官場的二世祖低頭?
反觀林晧然雖然年輕,資歷亦不算高,但卻貴在人家是史無前例的文魁,且靠着本事走到如今,豈能要屈膝于徐璠之下?
“林文魁當之無愧!”
“徐璠給林文魁提鞋都不配!”
“此次到淮南,非林文魁莫屬!”
一時之間,支持林晧然的聲音突然間更漲,更是徹底地蓋過了支持徐璠的聲音。
若不是顧忌着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輔,恐怕會有無數惡毒的話語噴向徐璠,讓徐璠明白他們這幫進士官的真正實力。
“不能讓林文魁前往淮南!”
陳伯仁在得知京城的言論後,彷彿是嗅到什麼不好的味道般,當即便到董府找上了董份,卻是希望董份能夠出面阻攔這一個事情。
當然,不管京城的紛爭如何,決定權始終是在皇上那裏。最終由誰前往淮南,以什麼樣的身份前往,都取決於嘉靖的抉擇。
隔日,剛剛還爭得天翻地覆的話題,眨眼便徹底地平靜下來了。
中止許久的京察再度重啓,由新任吏部尚書吳山主持,京察日定在本月二十九日。
很多官員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不再糾結誰前往淮南,而是紛紛將注意力聚集到京察這一件關利切身利益的大事上,卻是千方百計地希望能搭上吳山的線。
第1342章 謙謙君子
事情過了兩天,正當大家都以爲皇上要將這個事情忘記之時。
正在順天府衙簽押房着手於四月府試的林晧然,卻是迎來了一名侯姓太監,突然被傳召進宮面聖。
由於順天府衙位於北京城之北,到西苑卻是要花上不少的時間,當林晧然到萬壽宮前之時,大常寺少卿徐璠已經在那裏等候,整個人被曬得汗如雨下。
徐璠跟着徐階是截然不同的身板,卻是有着北方人的高大威猛,身家一套嶄新的四品官服,整個人顯得是精神抖敗�
看着林晧然過來的時候,徐璠的眼睛明顯透露着敵意。跟着徐階的態度不同,他是極希望能夠巡鹽,想要藉此步入六部侍郎之列,跟昔日的嚴世蕃一般出任工部左侍郎。
“徐少卿,別來無恙!”
林晧然來到近處之時,微笑着主動拱手道。
按着官場的禮儀,林晧然這位正三品的順天府尹歸爲京官之列,卻是要徐璠這個身居正四品的大常寺少卿主動見禮的。
徐璠卻完全沒有這個覺悟,滿是敵意地輕睥林晧然,一副高人一等般地回應道:“一切安好,不勞林府尹掛心!”
只是說這話的時候,卻又忍不住用溼透的汗布擦拭額頭的汗水,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小黃人讓林晧然在殿外稍等,便是到裏面通稟了。
他們的邭夂懿诲e,嘉靖已經從靜室來,此刻正在那裏處理奏疏,故而當即召見了他們。徐璠不需要持續在太陽底下暴曬,而林晧然則僅是被曬了一會。
二人走進充滿着涼意的殿中,徐璠爲了顯示自己地位更高,卻是故意走在前頭。
“臣大常寺少卿徐璠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璠來到殿中,亦是不等林晧然,便是進行參拜道。
嘉靖正在翻着一份殘舊的竹簡,看着徐璠卻不見林晧然,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待看到後來林晧然的身影,目光反倒落到徐璠的身上。
且不論官員的高低排序,歷來被同時召見的官員,都應當一起行禮參拜。
“臣順天府尹林晧然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晧然來到殿中,亦是恭恭敬敬地進行參拜道。
“起來吧!”
嘉靖看到二人都參拜完畢,這才淡淡地說道。
“謝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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