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69章

作者:余人

郭樸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轉瞬便是恢復如初。在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雖然不清楚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但他給周幼清的考評已然是被泄露了。

現在林晧然找上門來,無疑是要“興師問罪”。卻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很是精明,竟然找到了這個東西,更是提前知悉他的抉擇。

郭樸的目光從紙上移開,雖然事情已經被提前泄露,但多年的官場早已經讓到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抬眼望着林晧然淡淡地詢問道:“林府尹,你給本官看這東西,是什麼意思?”

這話顯得很是高明。雖然事情已經敗露,但他還是抓着主動權,通過問話的方式試探着林晧然的反應,從而做出最好的應對之策。

林晧然一直關注着郭樸的反應,雖然沒有能夠打得郭樸措手不及,但郭樸的反應已然證明事情並不虛,這個人打一開始便是有所圖帧�

面對着郭樸的詢問,如何不知對方的小九九,輕呷了一口茶水,卻是爭奪主動權地反問道:“郭尚書,不知對這句考評可曾還有印象?”

郭樸深知這小子雖然年輕,但比吳山還要有政治智慧,便是從桌面端起茶盞,端着吏部尚書的架子詢問道:“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這話一出,令到旁邊站立的管家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已然是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林晧然看着對方不惜要當場撕臉,便是壓抑着心中的那股怒火,顯得平靜地抬頭望着郭樸一字一句地道:“郭尚書,如果有的話,那你似乎欠我們這邊一個解釋!”

從京察剛剛開始之時,他們這邊便選擇將籌碼放到郭樸身上,尋求這一位吏部尚書的幫助。對此,郭樸亦是給了肯定的答覆,答應到時會出手相助於他們。

但不曾想,這位堂堂的吏部尚書不僅沒有幫忙他們渡過難關,更是要聯合徐階一起將他們置之死地,背地裏對他們下了狠手。

徐階固然可恨,但郭樸此人更甚。

第1297章 官場真諦

林晧然的話說得很平靜,但明顯中軟中帶硬,更是帶着一種憤慨。

不說他這邊不是阿貓阿狗,哪怕是平常人家被如此欺瞞,那亦得給對方一個解釋。只是事情到了這一步,郭樸竟然還如此的強硬,這分明就是對他們的一種不尊重。

郭樸掌握着百官的升遷,哪怕徐階都要敬他三分,面對着林晧然這麼一個後輩,他當即板着臉硬氣地回應道:“笑話!我堂堂的吏部尚書,爲何要給你解釋?”

“你不是給我解釋!你現在背信棄義,是欠我岳父一個解釋,欠我那幫同科一個交待!”林晧然迎着郭樸憤怒的目光,顯得針鋒相對地道。

郭樸覺得“背信棄義”這個詞分外的刺耳,更是令他生起了一股莫名之火,當即冷哼一聲道:“這一切都是你們過於天真,咎由自取!”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亦不想再繼續僞裝,竟然這小子如此步步相逼,乾脆跟對方直接挑明。

“如此說來,你這是要跟我們決裂了?”林晧然的臉色微沉,又是進行求證道。

郭樸迎着林晧然的目光,卻是底氣十足地道:“決裂又如何?這個官場有着無窮的變數,你雖然確實有一些潛力,但十年後卻未必比現在更好!”

在官場沉浮了二十多年,他清楚地意識到想要爬到首輔的位置,光憑資歷和能力遠遠不夠,還要有着超凡的政治智慧。

像昔日的張璁,短短六年便從一個二甲進士入了閣,而後成爲了大明的首輔。反觀有資歷和能力的原吏部尚書李默,不僅沒能成爲新一任首輔,反而是活活瘦死於獄中。

現在林晧然有年齡優勢,但想要爬到真正的核心位置,這其實還遠遠不夠。

何況,他現在已經是吏部尚書,更是得到了聖上的恩寵。

只要成功除掉吳山,袁煒和嚴訥根本不算是威脅,待徐階退下去之後,他便是新一任大明首輔,屆時有無數的手斷廢掉這小子。

正是如此,林晧然當初故意在他兒子面前威脅於他,實質不過是一個笑話罷了。這個看似前途光明的小子,十年後別說入閣拜相,能否繼續在官場都是一個未知之數。

“若是決裂的話,那我們便不再是政治同盟,而是政敵了!”林晧然面對着高高在上的郭樸,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是確切地知道郭樸的真實心意,亦算是能夠更清楚地看清這個朝堂形勢了。

在前來郭府之前,他還去找過吳山,並將郭樸給予周幼清考評的信息透露給吳山。但哪怕如此,吳山還是偏向於信任郭樸。

爲了讓岳父死心,亦爲了給同科們一個確切的信息,他決定前來郭府走了這一遭,直接跟着郭樸進行了這一場攤牌。

只是事實便是如此的殘忍,郭樸果真是一直在欺瞞於他。哪怕事情已經敗露,郭樸不僅沒有給他們道歉,反而還如此的理直氣壯。

雖然他早就知道官場的情份是薄如紙,但面對着郭樸仍然有狂揍對方一頓的衝動。

管家雖然是從林晧然的眼中看到敵意,亦是暗暗地嚥了咽吐沫,看着這個偏廳只剩下他跟郭樸,卻不由得用眼睛尋找着稱手的防身武器。

郭樸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雖然知道跟對方決裂會結下仇怨,但仍然是義無反顧地回應道:“你若是這麼以爲,那便是如此了!”

林晧然在郭樸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輕慢,便是心裏一動,當即進行推測道:“你真正目的不可能僅是除掉一幫無關緊要的小輩吧?打一開始,你真正想要除掉的是我岳父!”

經過這些年的官場,他早已經不是昔日的官場小白。

先前之所以亦是相信郭樸會相助於他們,那是因爲郭樸跟徐階有着潛在的利益衝突。最爲重要的是,郭樸堂堂一位吏部尚書,並沒有道理除掉寧江等人。

事情到了這一步,若是郭樸所針對的對象是他岳父,那一切又解釋得通了。

雖然袁煒是次輔,但分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不僅自身沒有什麼根基,而且性子過於輕浮,對郭樸根本沒有太大的威脅。

但他這個岳父在官場有着極高的聲望,又有一大幫逐漸成長起來的門生支持,還有着深厚的資歷和能力,這纔是郭樸將來首輔之位的最大威脅者。

終究而言,這個官場的官員都在追逐着權勢,嚴嵩爲了權勢除掉夏言、李默等人,徐階爲了權勢推翻了嚴嵩,而郭樸爲了權力自然亦有理由除掉他的岳父。

雖然不知道對方會哂檬颤N樣的手段,但這無疑纔是郭樸的真實意圖。

郭樸頗爲意外地望了林晧然一眼,但想着此時將事情捅破亦影響不到結果,便是索然點了點頭,又是望着林晧然進行責備道:“這一切都是因爲你而起!若非你帶着曰靜兄如何胡鬧,我亦不會不顧昔日的情份,元輔亦不會選擇對你岳父發難!”

徐階?

林晧然當即知道這事是由郭樸和徐階共同聯手,在暗感事態嚴重的同時,面對着郭樸的指責,亦是苦笑地搖了搖頭。

這個事情看似摻和着政見之爭,但這並不是重要的因素。而是這幫人想除掉他們岳父的藉口,爲他們黨同伐異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晧然沒有跟着郭樸對這個事情進行爭辯,而是望着郭樸淡淡地說道:“有一件事情你其實錯了!”

“什麼事!”郭樸微微好奇地詢問道。

林晧然望着郭樸的眼睛,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十年後,對你們郭府進行清算!”

郭樸凝視着林晧然,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林晧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朝着端坐在主人座上的郭樸一拱手,便是轉身直接離開了。

官場歷來無情,此話並不虛。

嚴嵩受到夏言的提攜,但轉手便將夏言給賣了。

徐階受到嚴嵩的提攜,一旦兩家結了親,更是將戶口遷到江西跟嚴嵩結了同鄉之誼,但同樣悄無聲息地將嚴嵩給扳倒了。

郭樸或許不至於對肖季年動手,但如果能夠逼得他岳父離開朝堂,這未嘗不是一件可喜之事。終究而言,這官場歷來都是如此的陰暗。

第1298章 贈詩

天空紅霞滿天,驟然出現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林晧然從書房中出來,抬頭看到這個難得的魁當場作詩,但整個京城恐怕沒有人敢質疑林文魁的詩是買來的。

而如今這般說,卻是相逼於林晧然在這裏進行作詩。若是林晧然不當場作詩,那便會惹上買詩的嫌疑,恐怕是要給郭公子大書特書了。

林晧然一眼便看穿這點小把戲,以他的地位和聲望自然不需要理會郭公子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威脅,便是想要離開,但心裏突然一動,便是抬頭望向郭公子應道“好!”

咦?

郭公子微微感到一陣意外,這本是一句調侃之語,僅是想要藉此編排一下這位高高在上的竹君子,卻不想林晧然竟然點頭同意了。

林晧然走到花廳之中,這裏的公子哥無不進行避讓。

他們雖然身份不低,但跟着眼前之人相比,卻是差得實在太遠了。哪怕是他們引以爲豪的父輩,亦不敢說能夠穩壓於眼前之人。

花廳之中,人文氣息顯得很濃。

這幫公子哥都算是讀書人,不論是鍾情於詩詞,還是要附庸風雅,他們在這裏已經擺上書案,案上的紙筆硯墨都很齊全。

林晧然直接來到一張書案前,望了一眼院中的幾枚開得正豔的春梅,便是從筆架取了一支大小適中的狼毫筆,在墨硯上沾了一些墨汁。

想了一想,在嚴公子等人關注的目光中,林晧然用筆在紙上刷刷地寫道“一片兩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咦?

看着這兩行詩句,哪怕竹君子的名頭如雷貫耳,腥艘嗍且苫蟮赝蛄謺壢弧_@詩詞說普通都是恭維,簡直就是孩童之作。

“千片萬片無數片。”

林晧然並沒有理會這些詫異的目光,如同進入天人合一般,手中的筆並沒有絲毫的停頓,而是繼續在潔白的宣紙寫了下一句。

這浪得虛名啊?

郭公子等人紛紛交流眼色,而郭公子的眼睛明顯噙着興奮的光芒,已然打算利用這事大書特書,好好地敗壞這位竹君子的好聲名。

啪!

只是這個念頭剛剛生成,宛如遭到了一個響亮的耳光,一個巴掌重重地扇在他那張想要幸災樂禍的臉蛋上。

“飛入梅花總不見”

林晧然的筆一氣呵成,將這點睛的一句落成。

這

郭公子等人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顯得無比喫驚地望向了林晧然,終於明白爲何這個神人能夠創造那麼多膾炙人口的傳世之作了。

全詩幾乎用數字堆砌起來,從一到十至千至萬至無數,但卻沒有絲毫的累贅之嫌,讓人慢慢地置身於廣袤天地的大雪紛飛之中,但見一株寒梅倒立於紛飛的大梅中,構繪了一株寒梅倒立於大雪紛飛中的美好景象。

在署名之後,林晧然還附加着一行小字癸亥年二月十八贈郭尚書,林晧然。

詩成,署名,擲筆。

林晧然沒有什麼文人的自謙,且亦無須給這些只能靠父輩官蔭入仕的紈絝子弟臉色,轉身便是直接負手離開了這裏。

郭公子雖然極度憎恨這小子,但看着又一首佳作面世,亦是不是不承認對方確實是深具才情之人,而他想詆譭對方纔學亦是隨之落空。

嚴公子看着這首詩沉默良久,隱隱感到這首詩裏面別有深意,不由得臉色凝重地抬頭望着那一個已經走到拐角處的背影。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特別處於京察這個關鍵的時期,郭樸跟吳山一方決裂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官場圈子慢慢地傳開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林晧然不再老實地呆在城北,而是頻頻地出現在城南,經常主動拜訪一些朝堂中的大佬。

只是很多人都知道林晧然這是在做無用功,現在朝堂最有實力的兩大巨頭一起聯手,吳山這邊只有任人魚肉的份了。

特別留給林晧然的時間還這麼短,哪怕林晧然是諸葛再世,亦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有逆天的計策,從而逆轉這一個困局。

事實亦是如此,林晧然雖然走訪了很多的朝堂大佬,但大家可以給面子接見於他,但卻不可能幫着他對付徐階和郭樸。

在當下的朝堂中,只要徐階跟郭樸聯手,根本沒有什麼做不成的事情。

卻不知道是徐階在背後推動,還是事情進展本該如此,由皇上欽點的京察日期終於出爐,便是在本月的二十八日。

寒門禍害 t;pgt;

第1299章 麻煩

按着大明的規制,所有在京應考的官員在京察日都要前往吏部敘職。

他們輪流到吏部堂中對上官進行簡述,接着聽候吏部給出自己的京察結果,接着作簡單的行禮,然後直接離開吏部。

只要再經歷一個撿遺的環節,便會拉開真正的大調整。一些官員會直接被罷黜,一些官員則被外放或發配南京,同時亦有很多官員得到升遷提拔。

六年一次的京察,說到底就是一場權力的大洗牌。

從目前的朝局而言,嚴黨僅剩的一些頑固分子是犧牲品,吳山所統領的革新派同樣要遭受打擊,而徐階和郭樸則會坐亨成果。

當然,由於徐階跟嚴嵩的專權作風截然不同,其他的朝廷大員亦能得到一些話語權,從而在此次京察中分得一杯羹。

卻不得不承認,徐階這種跟所有朝堂大佬在同一個鍋裏喝湯比嚴嵩喫獨食要強,令到他雖然沒有嚴嵩那般得到皇上的恩寵,但在朝廷的影響力卻能比擬於嚴嵩。

京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隨時隨地都會將某些官員吞噬掉。

林晧然所擔任的順天府尹並不在京察之列,但並不代表他就能夠獨善其身,卻是難免會被拖進那一個看不見的大漩渦中。

“微臣兵科給事中黃鈞謹奏:順天府尹林晧然上任已近一年,然居職期間才弱而浮躁,年輕而不堪用事,今爲順天百姓”

二月二十日,兵科給事中黃鈞突然間出手,矛頭直指遊離於京察之外的林晧然,羅列出了一些罪狀,公然對林晧然進行了攻擊。

按說,林晧然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雖然不能說前無古人,但絕對是足夠出色了,只是官場從來都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言。

林晧然無疑算是一位真正做事的官員,爲着天下百姓伸張正義,解決京城的治安問題,提高徵收糧稅的效率,推動北京城工商業的發展,推動城東的修道計劃等,這一項項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凡是真正想要做事的官員,卻難免會做出一些不那麼理想的事情,從而讓人吹毛求疵,將某一個點放大進行攻擊。

黃鈞正是利用這一點,對林晧然“重工商”進行了攻擊,指責他做了很多華而不實之事,特別是大燈會燃放上千兩的煙花。

單是看這一道奏疏,林晧然無疑就是一位胡鬧的官員,爲了製造繁榮的景象,耗費順天府衙的府銀,從而加劇順天百姓的負擔。

很多時候,彈劾奏疏的內容如何,所列的罪名是否屬實,這通通都不重要。像昔日的嚴嵩,沒少被言官所攻訐,但卻總是能夠安然無恙。

只是一旦形勢變了,哪怕像胡宗憲這種功勳卓著的官員,亦是難逃黯然下野的命摺�

若不是嘉靖還能清醒地看到胡宗憲做出的種種功績,恐怕在徐階一黨的攻訐之下,胡宗憲亦是難逃被斬首的命摺�

現在黃鈞的奏疏呈上朝廷,已經是將林晧然推到了懸崖邊上。

“這是郭樸還是徐階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