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在最初之時,言官的訪單並不用署名,而且朝廷對言官的訪單進行保密,但此舉造成很多言官胡亂進行攻擊其他官員。
在鑑於此,朝廷雖然對言官的訪單進行保密,但卻不再接受白名的訪單,要求所有言官都將自己的名字署在訪單之上。
儘管如此,言官要爲自己的言行承擔一定的責任,但卻無法根治訪單所存在的私心。
特別在這一個黨同伐異的大環境之中,言官哪怕明知道會暴露自己的立場,但仍然對一些敵方陣營的官員進行了攻擊。
在最新的言官訪單中,徐黨的言官不僅將矛頭指向了嚴黨的一些頑固份分子,而且將吳山所統領的革新派進行了攻擊。
這一個舉動,無疑是向外界挑明瞭雙方的敵對關係。
在京察的前期考評中,除了訪單之外,最重要的則是考語。
所謂考語,是每逢京察之年,由各堂官對一袑俟偎鶎懙脑u價。
這個時候,大、小九卿地位的重要性亦是體現出來。他們雖然沒有對屬官的人事權,但對屬官的前途卻有着極大的影響力。
一旦得到堂官極差的考評,該官員雖然不一定會被朝廷直接免職,但通常不會在這一次京察中得到升遷,甚至前途都要蒙上一層陰影。
由於是同一衙門工作,所以該堂官對屬官的瞭解會比較深刻,只要這位堂官做事比較公允,那評語的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
按說,考語要比訪單更有借鑑意義。
只是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哪怕看似公正的科舉,亦是時而會出現舞弊案,更何況充滿着不同利益羣體的京城官場。
徐階出任首輔之後,跟着嚴嵩獨攬大權的風格截然不同,而是將權力不斷地下放到各部。
以兵部尚書楊博爲例,兵部雖然被朝廷大大地削減了軍費,但在肅清九邊的將領之時,徐階卻給予楊博極大的自主權。
楊博所舉薦的人員基本都得到通過,從而更大地掌控住了兵部。不說擔心徐階的權威,單是投桃報李,楊博都會擁護徐階這一位首輔。
隨着徐黨的言官攻擊於吳山所帶領的革新派,加上二人的矛盾逐漸公開化,朝廷的大員自是明白徐階的一種心意。
大、小九卿的堂官能夠爬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是愚蠢之人。雖然有着講原則的官員,但在嘉靖朝這個以青詞邀恩寵的大環境中,更多的官員還是諂媚之徒。
以六部爲例,吏部尚書郭樸態度不明,兵部尚書楊博、禮部尚書嚴訥和刑部尚書黃光升肯定傾向於徐階,工部尚書雷禮恐怕亦是明哲保身,只有戶部尚書吳山纔會坦護下自己的門生。
不過吳山這個人極爲講原則,頂多就給予一下公允的評價,斷然不可能給予戶部主事肖季年等人肉麻地捧到天上去。
反觀龍池中等人的處境,則是極大的不利。
嚴訥等堂官不可能給吳山的門生太好的考評,本該得到中等的屬官肯定給予下等,而本該得到上等的屬官則要落得中下等。
只是在京城爲官,誰都不會輕易犯錯,但亦不可能表現得過於突出。但這種兢兢業業中,落到六部堂官的眼裏只能是下等了。
正是如此,在徐階的強大影響力下,很多部堂都是選擇了“投桃報李”,從而對吳山所統領的革新派進行了打壓。
“才識優瞻,操履端恪”。
“性資剛直而守官不渝,才識通敏而讞獄惟允”。
“清才濟之明敏,吏事飭以文章”。
“心行惇潔而學益勤於官履,才識縕藉而政克慎乎國儲”。
偏偏地,在當下佛光和塵的官場,很多堂官都願意給自己的屬官一些比較好的評價,並不願意輕鬆跟某位官員進行結怨。
雖然他們能夠否決一個官員,但決定權始終在吏部和內閣,犯不着自己做這一個惡人,跟着一位屬官結下一個“深仇”。
在這一種“寬容”的大環境中,其他官員往往會得到了優待,反觀革新派這邊卻是得到了打壓,故而處境越發的艱難。
“性資和易而應事無失,刑名經歷而讞獄亦詳”。
“性資醇雅而操履克修,才識疏通而出納惟慎”。
“醇實之資恆持於素履,公勤之政屢試於劇繁”。
“性資縕籍,素擅於關中;操履端莊,政務克勤於民部”。
從這種種的考評中不難看出,具體實績,才能、操守佔有重要地位,亦是評級官員的關鍵。而在這則評語中,還會註明“賢”或“否”,從而給該官員評級。
在對屬官們的考評結束後,該堂官拿着這份寫好的考評直接送到吏部,跟着吏部尚書郭樸當面進行面訂,從而杜絕消息走漏的可能性。
吏部的考語由吏部尚書郭樸的所書寫,自然無需要再找第二個人,自己直接進行封存即可,由京察的前一日再進行揭封。
順天府衙,簽押房中。
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正在認真地審閱着文書,同時聽取着雷通判的彙報。
由於三月春耕很快到來,他亦是開始關心着百姓的播種的情況。面對一些家庭困難的百姓,他們則是幫忙聯繫一些商家,從而給予這位百姓一點幫助。
雷通判負責着農業生產,對着林晧然能夠關心百姓的種子問題,心裏亦很是佩服。這種子的好與壞,緊密地關係到夏糧的收成。
“府尹大人,若沒有其他事情的話,下官先行告辭了!”
雷通判看着林福急匆匆進來,一副明顯有事的模樣,看着事情已經商量妥當,便是對着林晧然微微一笑地施禮道。
林晧然亦是注意到林福的神色,便是微笑着點頭道:“雷通判,慢走!”
林福看着雷通判離開,這纔將一封書信遞給了林晧然。
林晧然接過書信,查檢信封的火印沒有損壞,這纔將信輕輕地拆了開來。只是看到內容之時,整張臉當即便是浮起了怒容。
“質性躁急,遇事不靜!”
郭樸對周幼清的考評出爐,這無疑是一個差評。
周幼清是江西人,昔日能夠被分配到吏部,正是藉着江西人這個天然的關係,走了嚴世蕃的路子,從而得到了一個肥缺。
只是說他是嚴黨,這事卻有些牽強附會了。
在嘉靖三十七年那個大環境中,哪怕徐階都是對嚴嵩唯命是從,他一個初入茅廬的官員給嚴府送點禮,這亦是一件極正常的事情。
“走,我們到郭府!”
林晧然當即放下手上的公務,心裏當即有了明確的判斷,卻不再跟着郭樸繼續打啞迷,而是直接跟郭樸進行攤牌。
雖然郭樸可能是將周幼清定義爲嚴黨,從而將他定爲打擊的對象,但周幼清更多還是屬於革新派,郭樸這個考評無疑更多是彰顯出他對這邊的惡意,已然是將矛頭指向了他這一邊。
如果黃鈞的事情算是一個巧合,那周幼清的評語還算是巧合,那就簡直對他是傻子了,郭樸根本打一開始就包藏禍心。
西苑,無逸殿值房,檀香嫋嫋而起。
昔日只有嚴嵩才擁有的極品檀香,但現在已經到了徐階手裏,而徐階亦是喜歡這股味道,故而時常是在值房中燃起。
身穿蟒袍的徐階不知是標榜自己跟嚴嵩不同,還是單純地不喜歡長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並沒有跟皇上一直盤腿案前辦公,而是一直都是坐在書桌前。
徐階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正在票擬着兩京十三省的奏疏。
隨着皇上的身體欠恙,只要不是太過份的票擬意見,通常都能夠得到硃筆御批。隱隱間,他已然掌握着這個王朝最大的權柄,擁有着無上的權威。
“下官見過元輔大人!”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樸從外面大步地走了過來,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敚嗍枪ЧЬ淳吹厥┒Y道。
經過這一個京察,讓到郭樸身上的官威更盛。年僅五十二歲便身居吏部尚書的要職中,更是得到聖上的恩寵,當下可謂是春風得意之時。
徐階抬眼望着郭樸,心裏卻沒有跟這位吏部尚書較勁的想法,顯得溫和地抬手指着對面的座椅道:“質夫,請坐!”
“謝元輔大人!”郭樸又施一禮,這纔在座椅下坐下。
徐階已經入閣足足十年,現在位居首輔之位,又深得皇上恩寵。反觀他擠身六部尚書僅一年有餘,底子還很微薄,自然亦沒有將徐階取而代之的想法。
卻不論將來如何,當下他們二人已經達成默契。
徐階繼續對嚴党進行清洗,從而坐穩首輔的位置;郭樸則是老老實實地坐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慢慢地壯大自己的實力。
正是如此,二人實質有着合作的基礎,很是樂意維持於當下的局勢。
徐階將手上的奏疏放置一旁,對着郭樸又是微笑地說道:“質夫,這京察之事關係國本,你切不可馬虎大意啊!”
“謹尊元輔大人教誨,下官定不負皇上及元輔大人所望!”郭樸將自身的姿態放得並不高,顯得很恭敬地回答道。
一名閣吏給郭樸送來一盞滾燙的茶水,然後又悄然退了出去。
徐階輕呷了一口微涼的茶水,這才抬頭望着郭樸道:“大明的財政雖然出了一些問題,但吳山卻不顧國本,跟着一幫年輕官員一起胡鬧,令老夫頗爲失望!”
“元輔大人所言極是!開海雖然帶來一些財帛之物,但易於招來倭寇,屆時苦的還是沿海的百姓!”郭樸顯得正義凜然,當即進行附和道。
徐階滿意地點了點頭,抬眼認真地望着郭樸又是說道:“質夫,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我想要借這個京察之機,請退吳山!”
此言一出,守在門外的閣吏暗暗地嚥了咽吐沫,忍不住朝着裏面望了一眼。
“一切但憑元輔大人做主!”
郭樸喝了一口茶水,並沒有對此進行抗爭,而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道。
郭樸跟吳山是同年好友,只不過吳山既是徐階的威脅者,何嘗又不是郭樸的威脅者。
吳山是嘉靖十四年的探花,而郭樸則是庶吉士。吳山在六部尚書的位置已經即將任滿七年,但郭樸去年纔出任吏部尚書,資歷已經拉開了很多距離。
特別一旦進入內閣,那郭樸便要排在吳山之後。大明的內閣首輔歷來都是遞進模式,他能夠堅持徐階告老還鄉,但卻不能夠再等候一個吳山。
袁煒性子過於輕浮,嚴訥則是一臉麻子,這兩個人都沒有太大的威脅。唯有吳山各方面都要強於他,是他將來接任首輔的最大阻礙。
正是如此,他早已經選擇跟徐階聯手,先行除掉吳山這一個最大的阻礙者,爲着以後接任首輔掃清阻礙。
二人其實早已經達成了默契,由他郭樸唱黑臉,徐階則是唱紅臉。
他這邊故意給吳山的門生很低的評語,通過言官對吳山的門生進行攻擊,然後以此相要挾。這樣便能夠讓吳山知難而退,轉而逼得吳山向朝廷交出辭呈,從而保住他的那些門生故友。
第1296章 攤牌
郭樸在無逸殿呆了一會,臨走前將一份青詞呈交到萬壽宮,對着正在裏面靜室玄修的嘉靖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了西苑。
他能夠坐穩吏部尚書這個位置,並不是他在官場有多高的威望,一切都得益於聖上的恩寵。哪怕是位高權重的徐階,亦不敢輕易跟他開戰。
從西苑出來,夕陽已經西下。
一個顯得普通的轎子在宮門旁邊的樹下等候多時,在看到郭樸的身影后,第一時間便急匆匆地來到了郭樸的身旁。
“回府!”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樸鑽進轎子之中,卻不打算返回吏部衙門,而是選擇直接返回家中,充滿着威嚴地吐出兩個字道。
在回去的路上,他兩耳不聞窗外事,靜靜地進行了一場深刻的反思。
他是嘉靖十四年進士,是夏言當年的門生之一。雖然他沒有吳山那般耀眼,得到了時任禮部尚書的老師青睞,但對這位老師極爲尊敬。
在他初入官場的七年間,他看到了老師如何走上權力的顛峯,又如何從權力顛峯摔下去,成爲大明有史以來被砍頭的首輔。
正是從這位老師的身上,他看清楚了這個官場的本質。
皇上是權力的源泉,而想要獲取更多的權力,不僅要爭取得到聖上的信任,而是要剪除競爭對手。如同昔日嚴嵩對夏言,今日徐階對嚴嵩。
他想要獲得更大的權柄,同樣需要剪除異己,而吳山早已經成爲他仕途最大的阻礙,自然應當聯合徐階一起將這塊攔路石除掉。
二月,一個充滿着無限生機的季節。
郭府的庭院中,那一塊原本被冰雪所覆蓋的花圃,這時已經開始煥發出新的生機。隨着冰雪被春日所融化,那些枯萎的花枝鑽出了嫩芽。
“林晧然來了?”
郭樸剛剛回到書房,便是聽到管家進來彙報,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
隨着京察的日子臨近,越來越多的官員千方百計地找上門來。只是他並不打算選擇李默的風格,直接將所有官員通通拒之於門外,而是選擇性地收攏一些可用之人。
雖然他跟徐階的關係處於蜜月期之中,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亦是做着一些準備,同時爲着將來順理成章走在袁煒的前面埋下伏筆。
只是這一位前途無量的順天府尹並不在收攏之列,反倒這個人有些不懂分寸,不懂二人的地位差若雲泥,令到他感到厭煩。
“令他進來吧!”
郭樸猜不到對方的來意,目前卻還不想跟吳山那邊直接撕破臉,亦想要維護着雙方表面的和諧,當即淡淡地吩咐道。
管家應了一聲,當即出去將人領到了書房中來。
郭樸並不在裏間的書房中會見林晧然,而是選擇在外間的偏廳,正是威風凜凜地坐在主人座上,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下官見過郭尚書!”
林晧然跟着管家來到偏廳中,保持着禮數進行施禮道。
“坐吧!”
郭樸將茶盞輕輕地放到桌面上,抬起手指向旁邊的座椅,又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林府尹急於要見本官,不知所爲何事呢?”
林晧然在座椅上坐下,隱隱感覺郭樸流露着一股冷漠。他並沒有說話,而是朝着管家望了一眼,將那一張紙遞給了郭管家。
郭管家做得便是這種侍候人的活,僅是一個眼神,當即便明白林晧然的意見。上前接過那張紙,然後又恭敬地遞向了郭樸。
郭樸不明所以地接過那一張紙,卻是抬頭望了林晧然一眼。只見林晧然接過侍女送上的茶水,卻是在那裏慢悠悠地用茶蓋子輕潑着茶水,整個人顯得很平靜的模樣。
郭樸不知道林晧然葫蘆裏賣什麼藥,亦是不打算胡亂猜測,便是將紙條打開,卻見上面毅然寫着:質性躁急,遇事不靜。
林晧然停止潑茶的動靜,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目光落向了郭樸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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