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530章

作者:余人

林晧然聽到嚴世蕃的反應,當即趁機上眼藥道:“下官正是得知徐閣老要上疏彈劾,所以這纔要搶在他的前面上那一道奏疏!”

“你是第一個上疏的,比徐華亭更甚!”嚴世蕃看着林晧然的嘴臉,心裏自然明白他想要洗清自己,當即亦是咬牙切齒地道。

若不是這小子已經位居正三品順天府尹,且將來註定入閣拜相,他當真要狠狠地教訓一頓。

林晧然面對着嚴世蕃的怨氣,卻是正色地答道:“小閣老,此言差矣!鄒應龍是彈劾元輔大人跟你,而我這邊只是彈劾於你,並沒有涉及嚴閣老!”

“還不是一個樣?”嚴世蕃任由林晧然如何狡辯,仍然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指責道。

“你閉嘴!”嚴嵩將奏疏的內容看完,卻是瞪了嚴世蕃一眼,深知當下的情形根本不是追究誰的時候,而是應該想辦法從泥潭中走出。

嚴世蕃面對着威嚴的老爹,最終是臭着臉不吭聲。

嚴嵩將奏疏遞交給嚴年,望向林晧然認真地詢問道:“若愚,你究竟是怎麼會知曉這個事的?”

嚴年接過那份奏疏,卻忍着沒有翻看,而是困惑地望向了林晧然。要知道,他們到事發之前,根本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

林晧然看着嚴嵩是一個能坐下談事的人,心裏亦是暗鬆了一口氣,當即恭敬地拱手道:“回元輔大人的話!下官在那邊有眼線,故而才知曉他們要上疏彈劾的種種細節。”

只是此言一出,換來的卻是三個懷疑的目光。

他們嚴家的勢力如此之大,資源如此之多,亦是僅在徐府買通幾個僕人,林晧然又豈可能在徐黨的核心人員中有眼線。

林晧然自是看出他們的質疑,卻又是微微一笑地道:“下官不僅知曉鄒應龍會上疏彈劾元輔大人,更知曉元輔大人爲何會被皇上疏遠!”

嚴嵩三人看着林晧然自信滿滿的樣子,並不像是無的放矢,好奇心不由得更濃,嚴世蕃按捺不住地詢問道:“皇上疏遠我爹,不是因爲我爹老了嗎?”

嚴年似乎是這一個觀點,當即伸長着脖子緊盯着林晧然。

“這是其一!”林晧然看着嚴世蕃上鉤,臉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接着顯得諔┑赝驀泪缘溃骸靶扉w老年初將藍道行推薦入宮,假借扶乩之名,不斷地編排於元輔大人及小閣老?”

嚴世藩當即拉下臉道:“此話當真?”

“小閣老若是不信,此事一查便知!”林晧然迎着嚴世蕃的目光,顯得坦盏鼗卮鸬馈�

嚴世蕃原本是將信將疑,但看到老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卻深知事情恐怕是不離十。這一個早先被他輕視的小子,卻是擁有着非同尋常的能量。

林晧然將他們的反應老先後讓自己的門生進行幾次試探,但都是無功而返,深知皇上極度信任於元輔大人,轉而將目標轉到了小閣老身上。他一方面尋來江湖術士藍道行借神仙之術誣陷於元輔大人,一方面則收集諸多不利於小閣老的證據,最終由徐閣老的門生鄒應龍發動這致命一擊!……當然,下官見有利可爲,讓張鴻圖搶在了鄒應龍的前頭!”

種種的解釋,無疑是想要清洗自己,並將徐階拉來替自己擋箭。

林晧然並不敢小窺嚴嵩,這位首輔替皇上擋住那些熱血方剛的官員,幾乎成爲了皇上的代言人,把持朝政整整二十年。

雖然被很多清流官員恨得咬牙切齒,但卻給了很多官員施予恩惠,同時手裏捏着一些官員的把柄,更是編織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

若不是年紀老了,他這個位置至今仍然是無人能夠撼動,徐階仍然還得繼續充當着小弟的角色。即使嚴嵩接下來真下臺,那亦是他丟掉了首輔的寶座,其影響力仍然不可輕視。

現在之所以將這種種經過全盤托出,一方面是想要降低嚴黨對他這邊的仇恨,另一方向則是想要拉高嚴黨對徐階的仇恨值。

徐階一旦將嚴嵩取而代之,那勢必會打擊其他的威脅者。他那一個德高望重的岳父大人必將首當其衝,而他自然亦要受到牽連,雙方難免會有一戰。

哪怕不能跟嚴家這邊進行結盟,那亦要調撥嚴徐兩家的關係,讓他們鬥得再厲害一些,從而給他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機會。

“所以你這次過來不僅是要澄清事實跟吳曰靜無關,還想調撥我嚴徐二家的關係,對吧?”嚴嵩躺靠的竹椅上,顯得充滿睿智地說道。

嚴世蕃當即醒悟過來,目光很是不善地瞪向林晧然。

林晧然倒亦不尷尬,微微一笑地拱手道:“元輔大人明鑑,下官只是過來講一個事實!下官初入官場之時,多得元輔大人點撥,這份恩情下官萬萬不敢忘。”

明明就是欠人恩情,結果到了林晧然這裏,反倒成爲增加說服力的論據。

嚴世蕃冷哼一聲,卻是輕蔑地望着林晧然冷冷地說道:“你更應該過來請罪!不管是你跟吳曰靜,還是徐華亭那一邊,我事後都會找你們進行清算!”

“小閣老,下官有一句話卻不知當講不當講!”林晧然望着無比囂張的嚴世蕃,顯得正色地說道。

嚴世蕃傲慢不改,斜睥着林晧然道:“說吧!”

“皇上已經表明了心意。”林晧然善意地進行提醒,只是在說這話的時候,卻是將目光望向了嚴嵩,因爲這話亦是講給嚴嵩聽的。

嚴家這邊固然還有一信簏h,但真以爲那幫“狐朋狗友”能夠幫他們死敵到底,這無疑是大錯特錯。當下的最好選擇,還是遵照着皇上的意志而行。

嚴世蕃的眼睛微微眯起,喉嚨動了一下,但最終卻是理智地忍住沒說,但表情顯然是沒有將林晧然的話當一回事。

正是這時,一個家奴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恭敬地進行稟告道:“老爺,徐閣老在門外求見!”

第1198章 嚴徐一家親

徐階到訪?

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房間中的四人既是驚訝又是意外。

林晧然默默地嚥了咽吐沫,因爲他在驚訝和意外之餘,臉上微微感到了一絲尷尬。這一次過來挑撥離間,結果卻給正主“堵在門口”了。

“扶我起來!”

嚴嵩當即打起精神,對着嚴年進行吩咐道。

嚴年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嚴嵩從竹椅上摻扶起來。

嚴世蕃看着老爹要手杖,這才明白老爹的意圖,當即蹙着眉頭埋怨道:“爹,你怎麼要親自出去迎接他徐華亭呢?好了,好了,孩兒幫你將人迎進來,你就老實在這裏待著!”

在他的心底,徐階不過是從他嚴家逃跑出去化成人形的狗,當下他嚴世蕃迎出去已經是給徐階一個天大的面子了。

嚴嵩拿過那根手杖,當即氣急地緊握着手杖虎頭,咬着那僅剩的幾根牙齒怒氣衝衝地道:“嚴世蕃,你到現在還看不清形勢嗎?”

林晧然意外地看向皮包骨的嚴嵩,本以爲嚴嵩是要再過一些時日纔看清形勢,卻不想這位老首輔早已經調整好了心態和位置。

隨着皇上表明態度,現在的嚴嵩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嚴嵩,現在的徐階亦不是以前的徐階,兩人的地位其實進行了調換。

“爹,你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嚴世蕃素來是目中無人,更是一直不將徐階放在眼裏,當即陰沉着臉不願輕易認輸地道。

如此的態度,顯然是看不清時勢,或者是不甘心就此落敗,還想着保持住嚴府無上的權勢。

“大開中門,準備家宴!”

嚴嵩對自己這個寶貝兒子的性情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卻沒有理會還轉不過彎來的嚴世蕃,用那個沙啞的聲音對着嚴年進行吩咐道。

林晧然並沒有主動進行告辭,而是懶着臉留在這裏,且安靜地跟着嚴嵩出去迎接徐階,迎接那一位今時不比往日的次輔。

前院中,一頂普通的轎子從中門進來,慢慢地落在空地上。

徐階身穿着蟒袍,身形顯得矮瘦,皮膚有着江南人的白皙,臉上保持着一副親切溫和的表情,特別是那一雙眼睛充滿柔和。

論變化之迅速,自然當屬官場無疑。

在昨日之時,很多官場大佬都可以不將徐階當一回事。

畢竟次輔和首輔僅差一步,但卻是差之千里,票擬權仍然是掌握在嚴嵩的手中。特別徐階前些天幾乎在政治鬥爭中失勢,而嚴世蕃又是迴歸內閣在即,令到很多人都不看好這位性情溫和的次輔。

卻是誰能想到,一份彈劾的奏疏徹底改變了整個朝堂的局勢,而徐階已然是最大的贏家。

很多人都以爲嚴閣老的位置穩如泰山,但殊不知早已經是外強中乾,皇上對這位老首輔早已經不像以往那般的寵信,甚至早先就表達出更換首輔的意圖。

現在皇上要罷免嚴嵩,而嚴嵩一旦正式去職,自然是擔任九年次輔的徐階上臺,成爲新一任大明首輔,掌握着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徐階早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嚴府,卻少了以前那般拘謹,對這個宅子多了一份坦然。正想要負手慢慢地打量這個宅子,結果卻看到嚴嵩迎了出來。

就像嚴嵩沒想到他會來一般,他亦沒有想到嚴嵩會迎出來,顯得受寵若驚地急步上前道:“元輔大人,徐子升何德何能,讓您來親迎,你是折煞我也!”

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那般的情真意切,將受寵若驚表現到極致。或許一些東西早已經根深蒂固,嚴嵩居於相位二十年,亦讓徐階卑躬屈膝了二十年。

看着徐階還是如此的謙遜,嚴嵩心裏暗鬆了一口氣,輕拍着徐階的手道:“徐閣老,以前若是哪裏有所怠慢,莫要往心裏去。我們終究是女兒親家,咱們都不是外人!”

“是!是!”徐階的眼睛泛起淚花,連連稱是地道。

雖然他們二人都已經是老人的範疇,但嚴嵩八十三歲,而徐階已經六十高齡,卻是差着整整一輩。不說輩分在這裏,嚴嵩對徐階亦算有提攜之恩,至此徐階無形中還得矮上一頭。

站在嚴嵩後面的林晧然看着二人寒暄,更是親如一家,卻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敢情今天的努力都白費了,人家嚴徐是一家親,他纔是那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下官見過徐閣老!”

林晧然自然不是不懂禮數的人,找準時機便是主動上前進行見禮道。雖然他一度想要扳倒徐階,但徐階已然要成爲新一任首輔,無疑是要保持着表面上的尊敬。

徐階卻是微微一愣,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林晧然會在嚴府,但這一點城府還是有的,當即恢復如初地微笑道:“林府尹,老夫聽說你出任順天府尹後,卻是勤於公務,怎麼今日有空暇來造訪元輔大人呢?”

這無疑是一個試探,想知曉林晧然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林晧然倒不心虛,表現出下官和後輩的恭謹回答道:“回稟徐閣老,下官得知元輔大人今日有暇有家,故而厚臉前來向元輔大人討教!”

“徐閣老,咱們到裏面說話!”嚴嵩並沒有點破林晧然的惡意,而是對着徐階發出邀請道。

徐階當即恢復小弟的角色,連忙稱是,顯得恭敬地跟隨着嚴嵩朝着大堂而去。

林晧然的臉皮還是有一些的,亦是大大方方地跟了上去。

嚴嵩對於徐階的到訪,顯得極度重視,卻是玩起了親情牌。隨着一聲令下,嚴氏的子弟都紛紛出來了。

大家依序給徐階見禮,但不見徐階的孫婿嚴紹慶。跟着嚴鴻、嚴鵠這種恩養子不同,嚴紹慶是親子,故而去年便返回江西老鄉守孝。

徐階的女兒亦是跟隨嚴紹慶回了袁州府分宜縣,只是不知她是不願跟相公分開,還是徐嚴兩家不想她纏入這場爭鬥之中。

只是關係擺在這裏,嚴家的孫子輩對徐階都有一個稱呼,無形中拉近了雙方的關係。

林晧然這一次當真是腆着臉坐在這裏了,看着眼前的一幕卻有些恍惚,這哪是什麼生死之敵,反明就是一對親家佬。

這邊嚴家子弟剛剛見禮不久,正事都還沒有聊,那邊的家宴便已經準備妥當了。

林晧然看着嚴嵩和徐階離開,卻不知還要不要再湊到嚴府的家宴,結果嚴年去而復返道:“林府尹,我家老爺讓你一起前去用家宴!”

家宴?

林晧然古怪地望了嚴年一眼,卻不知是他口誤還是嚴嵩口誤,只是並沒有過於追究,當即堅定地跟了上去,想看看這一種千載難逢的好戲。

第1199章 意外之舉

嚴府,家宴。

嚴嵩坐在首座,徐階次之。林晧然今天是來看戲的,自是不可能跟嚴世蕃相爭,乖乖地坐在末席靜靜地等待着好戲上演。

呸!

嚴世蕃將一口濃痰吐在地上,卻在徐階的對面坐下。

彷彿全天下都欠他錢似的,他擺着一張臭臉坐在那裏喝酒,看着熱情待客的老爹不順眼,看着同桌兩個捅刀子的人更加不順眼。

他的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只要熬過這一關,重回內閣第一件事便是好好地收拾這二個人。先將徐華亭趕回松江老家,再將林若愚發配地方,讓這二人永無翻身之日。

酒是上等好酒,菜亦是五花八門,嚴府家宴顯得非比尋常。

嚴嵩的年齡已經容許不得他有那麼複雜的心思,在招呼着徐階和林晧然喫菜後,他亦是慢吞吞地夾起了一塊醬豆腐。

由於牙齒脫落,已經不可能大塊喫肉,卻是獨愛於六必居的醬菜,將那一塊醬豆腐送到嘴裏,顯得有滋有味地咀嚼,末了便是停下筷子感嘆地道:“這京城的醬菜,當屬六必居最佳也!”

俗語有云: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由於店鋪並不賣茶葉,故而七居其六,所以取名:六必居。

嚴嵩隨着年齡增長而牙口不好,加上追隨聖上修道的緣故,卻慢慢很少再嚼肉類,卻是偏好起醬菜,而對六必居的醬菜情有獨鍾。

應店家所求,他還曾給六必居題了字,致使六必居在京師頗爲有名氣。

卻不知是由心而感,還是意有所指,嚴嵩對着二人顯得推心置腹地推介起六必居醬菜。

“確是如此!先前下官一直喫其他家的醬菜,但自從喫過六必居醬茶,便非六必居莫屬了!”徐階剛剛夾着一塊醬菜放在嘴裏,露着一副陶醉的表情階和道。

林晧然打從經歷長林村那段苦日子,便成了肉食主義者,每頓必要喫肉,卻對桌上的醬菜瞅都不瞅一眼。正夾着一塊鹿肉放進嘴裏,結果卻發現話題到了醬菜上,亦是這時才發現桌面確實擺着幾碟各色醬菜。

在以往的酒席上,縱使他不是主角,那亦是重要的角色,哪裏像今日這般坐於末座。正準備降低存在感,用認可的表情矇混過關,卻發現嚴嵩朝着他望了過來。

林晧然面對着嚴嵩的目光,嘴裏含着肉報以微笑,心裏卻是一狠,將那塊略大的鹿肉直接嚥到肚子裏,顯得雲淡風輕地道:“不瞞元輔大人,下官家裏存放着幾罈子六必居的醬菜,這醬菜確實很下飯!”

話倒是不假,家裏確確實實存放着幾壇醬菜,但買回來便一直丟在那裏,他們一家根本就不喜歡喫醬菜。除了吳秋雨可能會喫一點,他跟虎妞都屬於肉食性動物。

只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自然跟徐階一樣成爲了六必居醬菜的忠實擁護者。

“呵呵……你們都喜歡便好!”嚴嵩顯得高興地笑了幾聲,卻突然無限惋惜地道:“只是可惜,往後想要再喫上這麼好的醬菜,怕是難咯!”

這……

林晧然很想將硬嚥進肚子裏的鹿肉吐出來再喫,敢情這不是純粹聊天,亦不是表達六必居醬菜多麼吸引人,而是又有進行一種試探。

明面是在講六必居醬菜,實質是向二人表達他即將要離京回江西,已經不再眷戀這個首輔的位置。

徐階自然聽出話外音,卻是板着臉義憤填膺地道:“元輔大人,小閣老有時候做事確實有不妥之處,在守孝期間飲酒尋樂實屬不當。只是有人指控小閣老貪贓枉法,下官是斷然不信!”

不信……你妹!

林晧然不敢再將鹿肉放到嘴裏,而是含着淚對付面前這碟無愛的醬黃瓜,發現徐階睥了他一眼,已然是將他視爲“罪魁禍首”,心裏不由得暗暗地咒罵。

若論虛僞程度,還當屬徐階無疑。明明就是他慫恿鄒應龍借“貪贓枉法”進行發難。現在被自己搶先一步,他卻變成了捍衛者。

徐階如同一個忠心耿耿的下屬,顯得飽含深情地望着嚴嵩道:“元輔大人,你執政多年,功績斐然,更讓大明有了盛世這象。現在雖然有小人作祟,但滿朝文武百官還得由您來統率,皇上仍然信任於你,你切不可如此悲觀!”

又是在試探!

林晧然將一塊醬黃瓜放到嘴裏,亦不顧鹹得要命,卻是輕輕地搖頭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