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老了,不中用咯!”嚴嵩堅定地擺了擺手,當即順勢地詢問道:“子升,你跟老夫交個底!皇上今天召見你,都跟你說了什麼,切不可隱瞞啊!”
憋了大半天,嚴嵩還是問出最關心的事情。以前是他霸控着“言路”,只是現在皇上對他避而不見,致使他跟絕大多數的官員一樣成了“瞎子”。
嚴世蕃不再擺着那張臭臉,停下了酒杯,顯得關切地望向了徐階。
林晧然厚着臉皮湊到這裏,正是想要看這一出好戲,亦是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落到徐階的身上,同時想知曉皇上究竟說了什麼。
“元輔大人,下官豈敢隱瞞!”徐階當即放下筷子,一副掏心窩地回答道。
嚴嵩顯得欣慰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在說沒有看錯徐階一般。
徐階整個了一下思路,當即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卻是警惕地朝着左右瞧了一眼,這才從袖子取出那份奏疏,恭敬地遞給嚴嵩道:“這份便是張鴻圖的奏疏,還請元輔大人定奪,該如何票擬!”
這……
看着徐階竟然將奏疏帶出宮,且要交到嚴嵩的手上。別說了嚴世蕃,哪怕是林晧然都瞪起了眼睛,完全想不到徐階會這樣做。
如果不是知曉徐階跟嚴嵩一直明爭暗鬥,是整個朝廷最想扳倒嚴嵩的那一個人,他恐怕要認爲徐階一直都是嚴嵩的小弟了。
要知道,這奏疏的票擬意義非凡。若是真由嚴家操縱,矛頭沒有指向嚴世蕃,那嚴嵩若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這一關。
在震驚過後,嚴世蕃和林晧然刷刷地扭頭望向了嚴嵩,卻想要看嚴嵩如何定奪,究竟會提議如何進行票擬這份奏疏。
第1200章 詭異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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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面對徐階伸出的救命繩,卻是出乎意料地抬起那隻枯瘦的手,輕輕地擺手拒絕道:“子升,你提議交由三法司,雖然皇上當時沒有進行表態,但接着便將奏疏交由你票擬,皇上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你此番好意,老夫心領了!”
“當時皇上突然間問起,下官不知如何作答,故而口不擇言地提了這麼一句,皇上當真有了決斷?”徐階雙手持着奏疏,顯得渾然不知地道。
林晧然看着徐階手上的那份奏疏,再看着徐階那張情真意切的嘴臉,這才明白徐階確實是玩了一手虛的。
明面上,徐階是將這一份奏疏的票擬權交給嚴嵩,但實質皇上已經有了決斷,嚴嵩哪可能還敢再插手這票擬之事。
且不說,嚴嵩本是對皇上忠心耿耿,而嚴嵩一旦選擇干涉此事,恐怕會讓到事件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要知道,嘉靖的性格素來執拗。若是他認定嚴嵩是故意在跟着他作對,別說嚴世蕃在劫難逃,恐怕嚴嵩都要遭殃,其結局恐怕比夏言和李默好不了多少。
正是如此,徐階說是將張偉奏疏的票擬權交給嚴嵩,但實則這份奏疏根本已經沒有了票擬權。
嚴嵩雖然知道徐階其實是在裝傻充愣,但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同時心知這是徐階對他是否還眷戀於首輔寶座一種試探。
嚴世蕃冷哼一聲,顯得渾不以爲然地道:“你少在這裏假惺惺!直接票擬交由三法司查辦,我倒看看哪個衙門敢查我!”
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縱使到了現在,嚴世蕃仍然沒有將徐階當一回事,更不將這一次的彈劾當一回事。
林晧然望了一眼嚴世蕃,雖然心知這個人確實很聰明,但性情如此狂妄自大。若不是他有一位官高權重的首輔老爹,這種人在京城恐怕早死了一百多遍。
且不說,現在嚴家已經失勢在即,他應當低調做人。徐階現在即將上位,他哪來的本錢還敢如此囂張,這分明就是在給自己埋雷。
徐階面對着指責,卻是溫和地回應道:“小閣老,你當真是誤會老夫了,我確實是爲你着想,所以才急急趕來相見!”
“嚴世蕃!”嚴嵩顯得是動了氣,當即直呼名字道。
嚴世蕃早已經習慣於老爹這一種態度,雖然對這個老爹尊敬,但卻談不上畏懼,顯得不耐煩地回應道:“爹,你又怎麼了?”
剛剛多喝了幾杯酒,說話的吐氣間充斥着一股酒氣,好在他的酒量歷來很好,並沒有醉下,那隻獨眼望向了老爹。
“站到這裏!”
嚴嵩指着旁邊的一個空處,下達命令地道。
嚴世蕃的臉上浮起濃濃的不快之色,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猶豫了一下,他最終選擇從位置站了起來,朝着嚴嵩所指的地方走了過去。
在這個孝道大於天的時代,特別他這些年的風光亦是得益於老爹,雖然他時常大罵老傢伙,但卻不敢真正公然忤逆老爹。
咦?
在這一個諾大的花廳之中,他們旁邊有嚴年和侍女在侍候,而不遠處的桌子坐着嚴家的家眷,都是紛紛不解地望向嚴嵩,卻不知嚴嵩肚子裏賣什麼藥。
嚴嵩這些年老了之後,脾氣亦是消失了一般,但他的威嚴卻一直存在。特別對於一些祖孫輩,他們出生時嚴嵩便已經是首輔,簡直將嚴嵩視爲傳說人物。
嚴嵩低垂着臉坐在那裏,顯然是真的生氣了。
徐階看着嚴嵩將嚴世蕃叫到這一邊,亦是困惑地望了嚴嵩一眼,卻不知這個老不死要唱哪一齣,是不是又要試探於他。
“嵩旦夕死矣,此曹唯公哺乳!”嚴嵩指着站立旁邊的嚴世蕃對着說了“託孤之言”,卻沒侍徐階回答,扭頭對着嚴世蕃直接下達命令道:“給嚴紹興的嶽老爺跪下!你能不能度過此劫,還得靠自家人!”
“爹,你失心瘋了不成?”嚴世蕃當即便炸毛,顯得難以置信地望着老爹質問道。
他剛剛還在盤算事後要如何收拾徐階這個小人,將徐階送上斷臺頭,結果現在讓他給徐階下跪,他心裏有一萬個接受不了。
“我讓你跪下!嚴世蕃,你是不是逼着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啊?”嚴嵩伏着身子,用盡力氣般地大聲威脅道。
這……
嚴府的家眷和僕人顯得震驚地看着這一幕,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們嚴府的頂樑柱竟然讓嚴世蕃給徐階下跪,跪求徐階進行搭救。
林晧然看着沒自己什麼事了,原本打算抽空喫一塊鹿肉,但那塊色香味俱全的鹿肉送到嘴邊,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不得不說,今天厚着臉皮懶在這裏還真是賺了。單是這些意外,單是看着兩位老狐狸的相互試探,便讓他不虛此行。
“好,我跪!”
嚴世蕃氣得臉都綠了,但面對嚴嵩斷絕父子關係來威脅,還是選擇妥協道。
只是他這句話簡直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先是朝着徐充滿警告地瞪了一眼,拉着衣服前擺,作勢便要給徐階下跪。
咦?
林晧然已經將送到嘴邊的鹿肉放下,只是目光不再嚴世蕃身上,而是落到了徐階身上。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素來寬和侍人的徐階竟然沒有拒絕的意思,那屁股仍然釘在椅上。
要知道,現在嚴世蕃這一跪,怕是要將徐階恨死不可。
撲通!
嚴世蕃雖然故意給徐階扶住他的機會,但徐階紋絲不動地坐在椅上,終於還是雙膝落到地面,給徐階真實地跪了下去。
真跪啊!
林晧然看到嚴世蕃雙膝真的落地,不由得抬頭瞧着徐階,已然是看不穿眼前的徐階了,這明顯不是這位次輔的正常作風。
哇……
不僅是林晧然在場,嚴家的一幫子弟都在場,親眼看着嚴世蕃給徐階下跪,終於明白他們嚴府已經失勢了。有些女眷想象力似乎過於豐富,已然開始擔心自己會被送到教坊司,卻是突然哭了出來。
第1201章 落幕
在林晧然困惑的目光中,徐階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只是他並沒有上前扶起嚴世蕃,卻是突然“撲通”跪到地上,望着嚴嵩顯得言真意切地道:“元輔大人,請放心!若我徐子升有此等能耐,定會竭盡所能護世蕃周全,如有違此言,天誅地滅!”
突如其來的又是一跪,令到嚴府的家眷和家奴即是意外又是欣喜。特別是那兩個哭哭啼啼的婦人看着徐階竟然亦是跪下,這才發現事情似乎跟她們想的不一樣。
縱使他們嚴家的頂樑柱失勢,即便是徐階順利上位,憑着徐階如此恭敬的態度,他們嚴府不僅安然無恙,甚至還能繼續顯赫一時。
哎……
林晧然輕嘆了一聲,將周圍氣氛的轉變都看在了眼裏,眼睛顯得複雜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徐階,心裏湧起一股佩服之意。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而徐階無疑深諳此道。
“莫要如此!子升,快快請起!”嚴嵩顯得有些措手不及,當即感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要上前將徐階從地上挽起。
候在旁邊的嚴年反應很快,一把挽住嚴嵩的胳膊,而嚴嵩伸出一隻手搭在徐階的胳膊上。雖然他的手掌已經枯瘦,但徐階的手臂同樣纖瘦,便是被他一把用力地抓住。
徐階感受到那股力道,便是順勢地從地上起來,神色顯得忠貞不渝地望着嚴嵩。他似乎不再是嚴嵩的政敵,而是嚴嵩昔日的接班人,會用全部力量保得嚴嵩全身而退,今後更是嚴府的保護神之一。
事實上,如果不是嚴家父子過於貪婪於權勢,熬到八十歲都仍然不肯退下,徐階未嘗願意跟着朋黨滿天下的嚴家反目呢?
種種的試探,雙方已然都有了一個結果。
嚴嵩感受到徐階的那一份心意,便是連連拍着徐階的手掌顯得感動地道:“好,好,有你今日之言,我死亦瞑目也!”
“元輔大人跟隨聖上修道多年,身子骨還如此硬朗,定然能長命百歲!”徐階跟着嚴嵩雙手相握,眼睛飽含深情地回應道。
看着這和諧的一幕,林晧然的嘴角微微地抽搐,同時心裏既是害怕又是僥倖。
若非他爲了挑撥離間跑了這一遭,且還厚着臉皮懶在人家的家宴上。憑着徐階如此的做態和演技,他自以爲指使張偉的搶功的高明行徑,恐怕會成爲整個事件的替罪羊。此刻怕是要被徐階指名罵小人作祟,將一切的罪責都推到他或吳山身上,進而聯合嚴黨一起滅了他這一邊。
“老了,我是真的老了!”嚴嵩長嘆一口氣,連連地搖頭道。
若不是他自知身子骨扛不了幾年,加上確實沒有精力應付數之不盡的奏疏,更無法揣測到皇上變化莫測的心思,他又豈會如此輕易地接受當下這個結果。
他失勢的根源並不在嚴世蕃,而是他這副八十三歲的身材,還是這個越來越遲疑的腦袋。
“小閣老,快快請起!此次是老夫託大了,我向你賠不是!”徐階扶着嚴嵩重新坐下,急忙上前將嚴世蕃從地上扶起,顯得滿臉歉意地陪罪道。
嚴世蕃雖然恨死了徐階,但亦是被徐階這一跪,化解了不少的怨氣。最爲重要的是,徐階選擇接受自己這一跪,無疑是證明不會對自己落井下石了。
只是他用力地推開了徐階的手,對徐階仍然沒有好臉色。他根本不需要徐階“放過”自己,以他嚴世蕃的智趾蛯嵙ψ阋暂p鬆應對一切,且他不會接受這一個失敗的結果。
經過了這個小插曲,在接下來的酒宴中,氣氛顯得更加歡快。
嚴嵩將嚴鴻、嚴鵠等孫子侄叫了過來,讓他們一一給徐階敬酒。徐階這位嶽老爺顯得和藹可親,對這些後輩很是關切的模樣,並對他們說了一些勉勵的話。
林晧然安靜地坐在末座,將這一切變化都看在眼裏,只是面對碗中的那一塊燒得香噴噴的鹿肉,已然沒有了半點食慾。
喫過酒席,徐階謝絕嚴嵩的挽留,約了過些時日再來拜訪,便是乘坐轎子離開了。
“元輔大人,下官不再叨擾,先行告辭了!”
林晧然如同一個局外人般,在徐階離開之時,亦是跟着嚴嵩拱手道別,然後一個人悵然若失地走出了高大的嚴府大門。
已然是黃昏時分,外面的天空很是平靜,並沒有一點暴風雨來臨的跡象。
他一直以爲自己經過多年的磨鍊,已經能夠縱橫於官場,跟朝廷大佬直接進行角力,能夠參與到這一場權力遊戲中去。
但就在今天,他才發現自己其實還遠遠不夠,此行的挑撥離間更是充斥着一種稚氣。
在這個官場中的人,誰都不會太蠢,誰都沒有那麼多的意氣用事,更多還是各方的利益計算。一般的官場老油條都懂得這一點,更別說嚴嵩和徐階這種級別的老狐狸。
嚴嵩和徐階是政敵不假,但終究不是什麼生死之敵,爲的只是那一個首輔的寶座。
現在皇上已經做出了明確的決定,那一切事情都註定要塵埃落定。
嚴嵩故然是丟了一個相位,但這些年卻積攢了豐厚的家財,更是在江西坐擁上百萬畝良田,他怎麼都不像是一個失敗者。
何況,他都已經八十三歲了,縱使他這一次能夠爭得過徐階,但卻爭不過皇上,更爭不過這老天。現在他選擇“功成身退”,無疑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很顯然,嚴嵩雖然老了,但腦子並不糊塗,不可能輕易跟徐階相搏。
徐階固然一度恨透了嚴嵩,但現在首輔的位置即將到手,他跟嚴嵩的仇怨自然是煙消雲散。當務之急,他是要坐穩這個首輔的位置,同時防止嚴黨的瘋狂反撲。
現如今,嚴嵩只要老實地退下去,爲了防止他們瘋狂反撲,他自然願意做出一些妥協。
嚴嵩需要和平地從首輔的位置退下去,需要幫着兒子嚴世蕃度過這一個的難關,徐階亦需要和平地接下首輔的位置,更要希望避免嚴黨的瘋狂反撲。
雙方從昨日的利益之爭,眨眼便成爲互有訴求的潛力合作者,由着這兩隻老狐狸共同周旋,合作自然是水到渠成之事。
反觀林晧然從城北跑過來挑撥離間,厚着臉皮呆在這裏想要看一場好戲,這種想法顯得那般的稚嫩,根本還看不清這個朝局,亦不懂這個官場的真諦。
林晧然走下嚴府那十數節的臺階,回首望了一眼高大門庭的嚴府,看着那塊黑底燙金字體的牌匾。他心裏卻很清楚,這裏已然慢慢地失去色彩,逐漸遠離這個明槍暗箭的朝堂。
第1202章 失意人
槐樹衚衕,吳府。
自從吳山重新出任戶部尚書,這裏便重新煥發生機。不說戶部尚書的地位足夠顯赫,且跟一般的戶部尚書有所不同,吳山有很大的機率入閣拜相。
這官場不僅屬於男人,其實亦是屬於女人。
雖然吳山白天在戶部衙門處理公務,但一幫誥命夫人卻時常前來拜訪風光無限的吳夫人,致使這個宅子顯得很是熱鬧。
由於郭樸和吳山的關係良好,致使郭夫人跟吳夫人情同姐妹般。
在得知今天所發生的大事後,郭夫人便乘坐轎子來到了吳府拜訪吳夫人,更是將左副都御史趙柄然的夫人等人叫了過來。
郭夫人的身材健碩,算是一個比較強勢的女人,顯得很八卦地向吳夫人打聽道:“吳大人是怎麼知道嚴閣老失寵的?在剛得知吳大人的門生彈劾嚴閣老的消息,我可是被嚇了一大跳,還替您捏一把汗呢!”
跟着京城官員羣體一般,很多人在得知張偉彈劾嚴家父子,都認爲吳山要跟着倒黴。但誰都沒有想到,皇上竟然要藉機處置嚴家父子。
“不瞞你說,這其實是我家女婿的主意,是他慫恿他那個同鄉兼同年上疏的!”吳夫人並沒有隱瞞,端着茶微微一笑地道。
郭夫人聽到這個答案,雖然心裏其實有過這一種猜測,但得知真相還是驚訝地張開嘴巴,轉而望向坐在一旁的吳秋雨感慨地道:“都說你家相公是文魁星下凡,老身這一次是信了!”
吳秋雨亦是在這裏,以三品誥命的夫人的身份坐於末席。
雖然她在這一個高端的小圈子並不顯赫,但誰都不敢再小瞧於她。隨着林晧然坐穩順天府尹的位置,更是一度徐階挑下馬,令到吳秋雨的地位水漲船高。
特別她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三品誥命夫人,而林晧然擁有如此巨大的潛力,他日升至一品誥命夫人是板上釘釘之事,至少還有數十年的風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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