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現在他當真當怒,縱使是戶部尚書高耀,亦得好好地掂量一番。
這……
朱奎面對着突然間發難的林晧然,像是重新認識這一位同科般,感覺眼前多了一座大山,致使他當即是瞠目結舌。
在他的觀念之中,林晧然縱使再厲害,那亦不過是撞了頭獎奪得一個好功名,而後有幸攀附上了老師這一棵大樹。
只是如今,他突然發現眼前哪是什麼軟弱可欺的年輕人,分明就是一位高不可攀的順天府尹,一位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原本他所依仗的正是林晧然的年輕,只是迎着林晧然堅定而有威嚴的目光,卻知道他先前猜測都錯了,這根本就是一頭野心勃勃的猛虎。
“是!”
正準備要離開的兩名衙差聞言,眼睛當即一亮,便是惡狠狠地將朱奎架着拖出去。
當下林晧然最成功便是在於,他已經能夠在順天府衙做到政行令通。從最初的快班,到現在的皁班和壯班,無不是對他唯命是從。
“放開本官!放開本官!”
朱奎如同一頭被觸怒的猴子般,只是他終究是書生出身的文弱官員,又如何掙扎得掉兩名高大衙差的束縛,聲音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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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便發榜,還請莫受外界干擾,且本府完成此次掄才大典!”林晧然看着朱奎被趕了出去,顯得處理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對着外面的幕僚道。
心涣偶娂姽笆址Q是,又是重新投入於閱卷的工作之中。
孫吉祥將着剛剛選取的一摞試卷抱了上來,目光顯得擔憂地望向了林晧然道:“東翁,此人官相了得,將來恐怕能爲你所用!”
林晧然面對着孫吉祥的擔憂,卻是淡淡地搖頭地吐了三個字道:“不盡然!”
如此對侍朱奎,這一位極有潛力的同科,自然有着他的考量。
且不說,這人如此無禮,他便沒道理給對方好臉色。何況現在他主持府試,一旦響應朱奎的號召,主動參與到營救岳父的事情中去,只會授人以柄。
府試,雖然僅僅關乎一個微不足道的童生功名,但卻是千餘名書生的一個重要關卡。
偏偏這些年輕書生最容易受到鼓動,一旦他爲了拯救岳父而“罔顧”院試工作,那他恐怕要受到輿論攻擊,甚至有落榜的考生會將狀子捅到皇宮。
正是如此,他根本不能跟着朱奎上疏爲岳父求情,最好的辦法還是趁着朱奎沒有開口前,便直接將這個人趕出去。
何況,現在朱奎如此大張旗鼓,恐怕亦不是什麼救師心切,更多還是爲着他的名聲着想,是想要標榜他戊午科領軍人的身份。
不管出於什麼考量,他都不能任着朱奎胡來。至於朱奎會不會因此而結怨,他堂堂的正三品順天府尹,若是連一個小小的戶科給事中都不敢惹,那未免太窩囊了。
孫吉祥雖然不明白林晧然爲何會看不上朱奎,但亦深知林晧然並不是一個做事衝動的人,卻是換了一個話題道:“東翁,朱奎今晚已經找上門,您恐怕不能再坐視不理,否則恐引奸人攻擊了。”
林晧然臉露苦笑,推心置腹地低聲道:“本官如何不知,吳山既是我的恩師,又是我的岳丈,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只是你亦看到了,現在處於府試時期,他我根本不能上疏替岳父求情。何況,先生應該看得出,現在上疏的官員實在太多了,現在我如果還一窩蜂地上疏爲我岳父求情,這根本可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
說到最後,一直平靜的他,亦是難免流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按着他的判斷,嘉靖勒令吳山在家自省,主要是想要做一個姿態,同時讓吳山主動上疏認個錯,並沒有將吳山革職的意願。
只是現在,大家如此上疏求情,都認定吳山並沒有過錯。這便是向嘉靖表明,朝中上下都認同吳山,希望將三清道觀和天壇等工程停止。
若是事態如此“鬧”下去,哪怕嘉靖的本意是不想除掉吳山,那亦會改變主意,從而確保他三清道觀和天壇等工程能夠順利執行。
“東翁所慮深遠!若真是如此,東翁恐怕得找個機會,向外界傳達你爲此做出努力的訊息!”孫吉祥顯得極是佩服,但又是憂慮地說道。
林晧然緩緩地搖頭,接着認真地對着孫吉祥說道:“還沒有到這一步!亦是有勞先生,看能否有良策救我岳丈!”
現在的情況,已然是惡化了。雖然他岳父擁有極大的影響力,但這麼多官員一起上疏求情,無疑是有人在背後推動,是要置吳山於死地。
儘管情況不容樂觀,但林晧然並不打算放棄治療,而是想要將吳山從泥潭中拉出來。
卻不得不說,這位岳父確實不懂得察看時勢。
若聖上真是一位明君,便不會受徐階的蠱惑,一意孤行地耗費巨資重修萬壽宮。現在聖上怎麼可能會因爲宗室的祿米,而中止三清道觀和天壇工程呢?
吳山可以拿刀子找高耀要錢,但卻不能跟聖上要錢,這擺明是自尋死路之舉。
偏偏這麼簡單的一個道理,這個岳父卻是越活越回去了,完全不懂得官場的趨利避害,不懂得以討好聖上爲己任。
現在倒好了,給對手露出了一個這麼大的破綻,不論是嚴黨,還是徐黨,甚至是袁煒和郭樸的人亦是不介意落井下石,已然是身在危局之中了。
夜漸深,有人愁容滿面,但有人卻已經開始舉杯慶祝了,一些府邸已然傳出歡快之聲。
第1087章 謩�
小時雍坊,高府。
自從這家主人升至戶部尚書,便舉家搬來了這個寸土寸金之地,且這是一處佔地不小的宅子,彰顯着這個家子的財力。
高家迎來了兩位客人,高耀顯得很熱情地進行招待。先將兩位賓客請至飯廳,喝得半酣之時,又將人請到了茶廳用茶。
這兩位貴客身份不同非響,一位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趙明煥,一位則是兩淮商會會長陳伯仁,他們都是江浙人,跟高耀是同鄉跟故交好友的關係。
高耀身穿一品官服,手握着茶蓋子,輕撥着滾燙的茶水,顯得很是愜意的樣子。在輕呷一口茶水後,那雙眯着的小眼睛望向了客座上的兩人。
趙明煥是三甲進士出身,從小小的知縣做起,得到了陳伯仁的幫忙,這才由知縣進入監察院,而後一步步地熬上了這個位置。
都察院相對於六部,卻是要差上一截。而他這個右副都御史只能勉強算是都察院的第四把手,地位自然要遠遜於高耀。
趙明煥將茶盞放下,率先打破了幽默,顯得諂媚地豎起大拇指誇道:“高部堂,你此次將吳山拖下水,這招實在是太高明瞭!”
“呵呵……這其實是無奈之舉!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本官亦不會行這一步棋,將我這位同科好友拖下水!”高耀的臉上並沒有絲毫的內疚,更多是一種無奈地答道。
陳伯仁雖然不在官場,但顯得氣度不凡,彷彿看穿世事般地說道:“高兄,官場便是如此,不是你死便是他活,換他吳山亦會這般對你!”
高耀的嘴角微微泛苦,心知吳山未必會這般對他。不過他心裏並不後悔,吳山終究跟他不是一路的,而他幫着徐階除掉吳山,徐階亦會念他的好。
“陳兄,這話說得對!在這個官場,不是你害我,便是我害你!你瞧一瞧,現在的內閣恐怕要不平靜了!”趙明煥附和了一句,又是意有所指地道。
高耀的眉頭微微挑起,像是來了一些興致地追問道:“趙兄,此話怎講?”
“我得到風聲,徐閣老近期可能要對嚴閣老動手了!”趙明煥壓低聲音,顯得神祕地說道。
高耀跟着陳伯仁相視一笑,而陳伯仁直接說道:“趙兄,這並不是可能之事,而是必定之事!爲了幫助徐閣老,我特意派了不少人手到江西揚州、蘇州等地,打聽嚴家的家財數額,而這些東西已經交到了徐閣老手中了。”
自從嚴嵩要對淮鹽開刀後,他們便決定倒向徐階,支持着徐階將嚴嵩取而代之。
而後,雙方又加深了合作,爲了表明他們這邊的找猓匀皇且L羅嚴嵩的“罪證”,並將這些東西交到徐階的手裏。
到目前爲止,雙方的合作還算愉快。若不是被林晧然鬧了這一出,當下他們並不是千方百計要保高耀,而是集中精力要對嚴嵩動手了。
“原來如此!”趙明煥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推倒嚴嵩的計劃很早就已經開始。現在他能夠聽到風聲,恐怕他們已經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已然是打算發起攻擊了。
吳伯仁並沒有將全盤計劃說給趙明煥的打算,便是換了一個話題,對着高耀表達歉意地道:“高兄,上次的事情是爲兄思慮不周,不該將那些來歷不明的龍涎香給你,險些害了賢弟!”
“陳兄,此事不能怨你。是我救劉畿心急,獻上了很容易辨別的白靈芝,這才露了破綻,給那小子有了可乘之機!”高耀連忙搖頭,主動攬起責任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且不說確實不能怪責吳伯仁,當下更應該同舟共濟。
趙明煥插話道:“這吳山已經不足爲慮,但林晧然現在擔任順天府衙,又是翰林院出身的官員,此子終究是一個禍患。”
“趙兄,此言差矣!若是失去了吳山,那小子便很難再折騰起來!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尹,十年內都休想入閣,根本不足爲慮!”陳伯仁微微搖了搖頭,顯得不以爲然地道。
高耀端起茶盞微微點頭,又是望向趙明煥說道:“趙兄,還請幫忙再加一把火,鼓動更多的言官上疏爲吳山求情!”
“部堂大人,如舉當真能置吳山於死地?”趙明煥點頭應承下來,但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高耀輕呷一口茶水,顯得很自信地說道:“聖上能容忍嚴嵩,卻容不得楊延和,可知爲何?”
“爲何?”趙明煥很配合地追問道。
高耀將茶盞放下,這才公佈答案道:“前者會很聽話,而後者則是忤逆之臣,而聖上登基以來,一直要的是聽話的臣子!”
不管吳山上疏的初衷是如何,但經過他這般的煽風點火,無數的奏疏爲着吳山求情。原本是吳山希望中止三清道觀和天壇工程,但當下就像是吳山率領文武百官要求聖上這樣做。
此舉,無疑是犯了當今聖上的忌諱,吳山焉有不被革職之理?
“好,那我再添一把火!”趙明重重地點頭,很是希望吳山會栽這個大跟斗。
陳伯仁今晚是有備而來,看着事情談得差不多,便是一拍雙掌。那名貼身的隨從將一個精緻的木盒端了上來,恭敬地擺放在高耀的茶桌上,然後退了下去。
高耀並沒有理會那個精緻的木盒,而是帶着疑惑和希冀地望向了陳伯仁。
趙明煥亦是疑惑地望向了陳伯仁,卻不知他這是唱哪一齣。
陳伯仁的臉上微微一笑,有些自鳴得意地說道:“高兄,爲了這件東西,爲兄可是下了不少血本啊!”
高耀的眼睛當即一亮,便是匆忙將那精緻的木盒子打開,只是臉上卻是一怵。
卻見裏面盛放着的毅然還是靈芝,跟着上次的白靈芝不同,這一次竟然是五彩靈芝。儘管是聖物無疑,但再度上呈靈芝,讓他心裏微微發毛。
陳伯仁看穿他的顧及,便是打下保票道:“高兄,您儘可放心!這是從東北那邊蒐羅過來的,並不屬於宮中之物,你大可放心地呈於聖上!”
趙明煥嚥了咽吐沫,有些羨慕地望向那個精緻的盒子。心想,若是陳伯仁如此支持自己,自己恐怕不會混到現在纔是區區的右副都御史。
“如此,多謝陳兄了!”高耀相信陳伯仁不會陷害他,便是收下了這一份重禮並感謝道。
他想要避過上次的禍事,僅僅將吳山拖下水還不夠,還要給聖上獻上一份重寶。只有這樣,才能夠真正平息聖上的怨氣。
三人又聊了一會,陳伯仁和趙明煥便是起身告辭,而高耀則親自將二人送至門口。
隨着高耀這邊的煽風點火,卻是一舉將吳山再度推到火山口,已然被塑造成帶頭跟着當今聖上對着幹的忤逆之臣。
第1088章 升遷利器
翌日,朝陽將這一座世界級大城染得金燦燦的,生活在城北的百姓宛如處於另一個世界般。
不管朝堂如何紛爭,這裏的百姓在這個京城之地,都是勤勞而安分地生活着,顯現着這一個時代屬於華夏的繁華。
隨着林晧然升任順天府尹,鼓樓一帶變得更加的井井有條。受到嚴打的地痞流氓,遭到約制的衙門吏員和差役,一切都變得比以往要更好。
當然,能夠維持當下良好的現狀,不可能全靠林晧然的治府於嚴,底下數百名衙差的自律性,其實還是需要利益支持。
正是如此,這裏暗藏着一個小門道,所有的攤販每日都要訂一份順天日報。
僅僅四文錢一份的順天日報,確實不能說多貴。按着某個捕頭的話,就算是用來包裹東西,那亦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攤主都是明白理事的人,順天府衙爲着他們減少了這麼多盤剝和騷擾,當下要他們掏這點小錢來買順天日報,確實不算過分之事。
最爲重要的是,當下街道的人流比以前要高出一大截,他們錢。
卻不論是已經迷戀上了射鵰英雄傳的連載,還是喜歡報紙上新奇百怪的新聞,亦或者對報紙根本看不懂,這幫小商販都選擇每日訂閱一份順天日報。
正是靠着《順天日報》的利益輸送,再加上林晧然的恩威並施,致使底層的衙差被安撫住了,故而簽押房能夠政通令行。
由於順天日報的普及,致使京城百姓對時政有更多的瞭解,從最初的被動接受,到現在的已然成爲他們獲取消息的最重要渠道。
只是跟着官員關注禮部尚書吳山的去留不同,京城的士子和百姓更加關心瀟湘樓的玉靈的舞跳得如何勾人心魂,以及京城無頭死屍案的進展如何。
隨着林晧然正式上任,加上報紙有意無意的宣傳,京中百姓驚奇地發現,這位年輕的府尹大人原來是一位斷案高手。
卻不論是轟動全城的滅門的大案,還是一些偷雞摸狗的小案,一旦到了順天府衙那裏,總是很快便能夠真相大白。
“咱們的新府尹可以說是斷案如神了!”
“這還用說的?人家在廣東就被尊稱爲林雷公,根本沒有他破不掉的案子。”
“說起來,還是那個劉三假冒知縣的案子最是驚人,我昨日看戲子當真驚出一身汗呢!”
……
所謂是金子總是會發光,大抵便是如此。京城的百姓跟那些眼睛長在頭頂的京官有所不同,已然開始瞭解起林晧然的過往,便是發現林晧然在地方上已經有着極爲光榮的履歷。
當然,這一切跟聯合戲院密不可分,隨着各類關於林晧然的戲目上演,亦讓到他的名聲大大地提升,有更多的普通百姓將他視爲林青天。
這一切,毅然是有人在背後推動,而這人自然是最大獲益者林晧然。
在吳山突然身陷險境之時,林晧然卻不得不調整自己的計劃,讓自己變得更加“上進”一些,已然開始爲下一次升遷提前做準備了。
林晧然現在有翰林出身,有地方政績,亦已經有些資歷。但想要更進一步,卻必定會受制於年齡,而年齡成爲了升遷的最大桎梏。
他現在擔任順天府尹,雖然身處於京城,但終究是一府之尊。但若想要短期上任六部侍郎,或者出任尚書,那便是全天下官員的長官,屆時必定會引起官員的強烈反對。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自然有打破這個桎梏的方法。一是繼續熬日子;一是獲取良好的官聲,而林晧然卻將目光落在官聲上。
縱觀整個大明朝二百多年,舉人出身的官員沒有十萬亦有八萬,但爲何只有海瑞這個舉人官能夠官至兩京左右通政、右僉都御史,死後還被贈從一品太子太保呢?
正是得益於海瑞擁有了極好的官聲,從而令到他能夠打破了舉人官的桎梏,其成就卻比絕大多數的進士官都要高。
不管是在哪個朝代,官聲都是一項重要的政治資本,一把升遷的利器。若是他能夠擁有海瑞那種良好的官聲,那這年齡便不會受到阻礙,甚至能夠在三十歲之前便入閣拜相。
文武百官有人敢罵皇上,但卻不敢罵萬民。若是民意支持林晧然升官,那文武百官的阻力自然會迎刃而解,畢竟誰都不會輕易跟民意相抗,從而落得臭名青史的下場。
正是如此,林晧然已然改變了策略,開始專心於政務,打算塑造一個“林青天”的高大形象。
當然,想要做到這一步,不僅需要花費力氣進行宣傳,而且還要彰顯他的能力,而能力的最好體現自然是在破案上。
明思坊,某個宅子前。
京城是一個魚龍混雜之地,發生命案的幾率要遠高於廣州城,自然比雷州城更加的不安定,幾乎隔幾天便能聽到一起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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