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87章

作者:余人

徐階抬起頭迎着嘉靖的目光,顯得一本正經地答道:“啓稟聖上,微臣認爲可從宮內查起,亦可順着高尚書的線索查起,微臣相信從這兩條線索追查,定能揪出那個僮樱瑥亩坊匾恍┦铩!�

“皇上,微臣願意全力配合,一定爲陛下揪出此伲瑥亩鴮せ乇菹滤鶃G失的重寶。”高耀的求生欲很強,當即主動請纓道。

“徐愛卿,你無須憂慮此事!朕日前已經進行追查,已經將那幾名僮佣季玖顺鰜恚斚玛P在東廠詔獄審問,相信不日便有結果!”嘉靖聽着徐階並沒有太好的建議,便是開諄压卣f道。

那日得知真相之後,他自然不可能不進行調查。只是那晚救火之時,場面太過於混亂,且渾水摸魚者並不止一人,故而調查起來很是麻煩。

當然,他已然將盜取龍涎香和白靈芝的太監揪了出來,從而是徹底坐實了劉畿和高耀的罪責。

高耀剛剛燃起的希望,當即像是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般,深知此次是凶多吉少了。他原本想要戴罪立功,卻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馮保聽到東廠詔獄四個字,卻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那幾個人進到那裏,憑着陳洪的整人手段,恐怕是沒有機會活着出來了。

“徐愛卿,你說朕該如何懲處高尚書呢?”嘉靖並沒有理會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高耀,而是抬起頭望向徐階詢問道。

事情繞了一圈,問題還是繞了回來。問題的選項再度擺在徐階的面前,此次他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黃宓热寺牭郊尉傅脑掅幔挥傻糜趾闷娴赝蛄诵祀A。

徐階顯得很是從容不迫,當即朗聲地回應道:“皇上乃大明天子,雷霆雨露皆爲君恩!微臣認爲,縱使給高尚書十個膽亦不可能敢膽欺瞞於聖上,更不可能逃得出聖上睿智的眼睛。其定然是受奸人所矇騙,故而一直被蒙在鼓中,獻寶之時才能做到毫無破綻,這才犯下此等荒謬之事。微臣懇請陛下網開一面,饒過高尚書這個無心之失,不可因一個小小的僮佣鴣y了朝堂!”

在這一道選擇題中,他毅然選擇了保下高耀這一位盟友,只讓高耀承擔了一項“無心之失”,更是理直氣壯地求情。

黃迳钌畹赝诵祀A一眼,然後又扭頭望向了嘉靖,最後輕嘆了一聲。不得不說,這幾十年的君臣關係,令到徐階已經摸清了當下聖上的性子。

在求情之後,徐階巧妙地拋出了“皇上乃大明天子,雷霆雨露皆爲君恩”,這既是拍了一個馬屁,同時指明皇上時時刻刻能夠拿捏着高耀。

與其說是徐階爲高耀求情,倒不如就是徐階在“維護”聖上的臉面,勸他低調處理這件事,不然讓這件事成爲朝堂談論的焦點。

“若非徐閣老爲你求情,且念及你是受人矇騙,就憑你做下此等荒唐之事,朕定不會輕饒於你!”嘉靖嚴厲地進行呵斥,已然是要網開一面了。

雖然他很想嚴懲高耀這個死胖子,但亦不得不顧及處置這位戶部尚書之後的影響,更不想被扣上被人矇騙的帽子。

高耀聞言大喜,眼眶當即湧起淚水,忙是朝着嘉靖進行跪拜道:“微臣謝聖上隆恩,日後定全力爲聖上值弥貙殻詧舐}上的隆恩!”

這並不是一句虛話,而是他已經打定主意尋回一件重寶進行“贖罪”了。他深知這件事情並不算完結,接下來若沒有良好的表現,必定還會給聖上找理由拿下。

事情到了這一步,不論他是動用自己的所有資源,還是請求兩淮商團進行相助,他都一定要給聖上弄來一件重寶,從而抵消此次的過錯。

說起來,當今聖上雖然獨斷專行,但無疑是一個極厚道的人。只要他們這幫臣子獻上重寶,縱使是犯了一些過錯,聖上通常都會網開一面。

現如今,雖然在徐階的相助下,他總算是驚險過關,但徽衷陬^上的危機卻還沒有散去。

“你們下去吧!”嘉靖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興致,淡淡地揮手道。

馮保在旁邊看着這一幕,看着高耀安然無恙,眼睛卻是難掩失望之色。他認真地望向了徐階,算是對這個慈眉善目的小老頭有了新的認識。

要知道,在得知龍涎香的實情後,聖上可是龍顏大怒,對高耀可謂是恨之入骨。這些年,還沒有被聖上痛恨的人,最後能夠全身而退的。

但偏偏事情到了這裏,在這個小老頭的巧舌如簧之下,竟然令聖上改變了原意,從而讓高耀這個死胖子躲過一劫。

“微臣告退!”徐階顯得雲淡風輕,恭恭敬敬地朝着嘉靖施禮,便是轉向離開。

一場原本驚濤駭浪的風波,卻是消失於無形。

第1084章 巨震

四月的夜,透着絲絲的涼意。西苑本就算是一個避暑之所,陣陣的晚風從湖中徐徐地吹來,令到這裏變得很舒服。

萬壽宮的燈火已經亮起,不斷有宮人在那裏進進出出。雖然僅服侍一人,但這一位卻是大明的國君,故而事務顯得很是頻繁。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坐於案前,如同以往一般,正在處理着呈送上來的奏疏。

他不僅是一個勤勉的皇帝,更是一個聰明的皇帝。爲了避免陷入文官的“奏疏潮”中,他對一些屢屢挑事的文官直接進行嚴懲,對不老實的官員進行打壓。

爲了讓地方官員“懂事一些”,他還大力扶持着嚴嵩。由嚴嵩鎮壓着那些不安分的官員,讓他們少向朝廷張口要錢要糧,多花精力繼續地方的穩定。

正是如此,每日奏疏的量大大地減少,令到他有足夠的精力對付這些奏疏。

僅是這一點,實質上還是不夠。經過多年的研究後,他又將精力放在人事和錢財上,其他的小事則交由內閣處理。

嘉靖將這些經過司禮監篩選過的奏疏翻閱,眉頭卻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在這些奏疏之中,已然是多了一些地方官員要錢修河堤等工程的奏疏。其中,便有淳安知縣海瑞說淳安百姓屢遭倭患,竟然奏請朝廷要爲淳安減免稅佟�

雖然他深知這些年的財政主要用於工部,除了先前的外城大工程,還有三大殿和剛剛重建完畢的萬壽宮,以及大量的道觀和祭壇等,地方的水利工程等確實是要維修,甚至要對一些地區進行減免稅賦。

如果在前幾年,倒還能擠出一些銀子。只是當下再擠的話,那他的三清道觀和天壇真是不會修了,要停止他的修玄大業。

“當真是可惡!”

嘉靖將奏疏丟在案上,臉上浮起了怒容。分明知曉他正處於修玄的關鍵時期,結果這些臣子不僅不能幫他分憂,竟然還意圖要阻止於他。

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將這幫不懂事的地方官員全部進行罷免,換上一些聽話懂事的官員。

一念至此,他有些後悔爲了削弱嚴黨,改由郭樸擔任吏部尚書並主持外察,結果換上了這一批令他心煩的地方官員。

“主子,該用丹了!”

黃孱I着宮人到來,跪在嘉靖的身旁,並輕聲地提醒道。

身後端着盤子的兩名宮女都是跪着,面對着這一位有些“斑斑劣跡”的皇上,她們是大氣都不敢粗喘,顯得是小心翼翼。

嘉靖將奏疏放下,同時扭頭望了黃逡谎邸�

黃鍙囊幻麑m女的托盤取了一個玉瓶和一個金碟,正準備從玉瓶倒出一顆仙丹在金碟上。僅是一個眼神,他便猜到聖上的想法,當即從玉瓶子倒出了足足兩顆紅色的靈丹。

形勢迫人強,陳洪可是一直虎視眈眈,大有將他取而代之之勢。現在皇上要每次服用兩顆,那他亦是隻能乖乖照做了。

嘉靖卻還是不滿意,而是開口直接說道:“再倒一顆!”

“主子,陶仙師……”黃迓勓源篌@,當即就要進行勸阻。

嘉靖的臉一寒,直接質問道:“你是忠於陶仙師,還是忠於朕?”

“奴子自然是忠於主子您,只是陶仙師曾再三叮囑,這靈藥一次僅可服用一粒!”黃瀹敿垂蛄讼聛恚迒首拍樀亟忉尩馈�

雖然他迷戀於權力,只是陪伴着聖上已經四十多年,早已經將那份忠杖谌氲焦撬柚小;蛟S正是這一份忠眨畹剿嗍浅蔂懧}上最爲信任的太監。

“朕是真命天子,是身具大咧耍‖F在是大道的最後考驗,你亦想跟吳山一般做一個忤逆的臣子,是想要阻止朕嗎?”嘉靖臉上露出怒容,大聲地進行質問道。

嘉靖不僅是這個國家的皇帝,同時是這座宮殿的皇帝,他早已經習慣率性而爲。

自從他十五歲登機之日起,天下並沒有人能再拂他的意。楊延和雖然鼓動百官,更是搬出了周禮的大義,但他堅持率性而行,便有張璁、桂萼等一大幫忠臣爲着他衝鋒陷陣。

這一位昔日執拗的少年,雖然已經成了五十多歲的老頭,但性格顯然沒有改變多少。當然,在他看來,這是他道心堅定的表現。

“老奴不敢,老奴願成爲主子大道的祭品!”

黃宸塘思尉杆氖嗄辏重M是不知嘉靖當下是真怒了,便是伏地表忠道。

如果是在以前,他進行勸阻,還能換得聖上認爲他是忠盏谋憩F。現在他若還進行勸阻,聖上自會認爲他是修道的阻礙者。

隨着聖上的身體出現一些狀況,當下的聖上明顯對修道更加急迫,故而才增加了靈藥的服用量。

在當下聖上的心裏,世上僅剩下兩種人:一種是助他問長生的忠臣,一種是阻止他長生的逆臣,而黃遄匀灰銮罢摺�

陳洪跟馮保在旁邊幫着梳理奏疏,聽到嘉靖的呵斥後,亦是匆匆地跪倒在地。只是陳洪偷偷地望着嘉靖,很希望嘉靖將黃褰o拿下。

嘉靖陰沉地望着黃澹钺釁s是鬆口道:“起來吧!下不爲例!”

“老奴謝主隆恩!”黃逡嗍求@出了一身冷汗,當即忙是施禮道。

陳洪的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失望,倒是馮保如同一個局外人般,暗暗地記下了這一切。

事情倒亦是神奇,在服下三顆靈丹後,嘉靖叫來冷落有些時日的壽妃,當夜顯得龍精虎猛。

翌日,京城的官場傳來了一個巨震。

當朝禮部尚書吳山因一道不合時宜的奏疏觸怒於聖上,當下被勒令停職在家自省。

在這一個月份,很多官員都以爲吳山六年任滿,加上吳山所擁有的資歷和聲望,入閣已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萬萬沒有想到,吳山卻是遭遇瞭如此的一個重創。

當下吳山是停職自省,接着免不得就是要閒住,甚至是直接下旨勒令他辭官了。一個公認閣老的最佳人選,甚至是下一屆首輔的最佳人選,但當下卻極可能要遠離朝堂,令時人唏噓不已。

第1085章 京中反應

整個事情的始末,很快便是被京中的官員所知曉,吳山的奏疏原文亦流到卸喙賳T的手上,當即便引起巨大的反響。

值得一值的是,通常奏疏內容只有皇上和內閣有限的幾位閣臣能夠看得到,但爲何短短時日,便會搞得人盡皆知呢?

首先,官員的奏疏太多數是經過通政司上呈,原疏和揭帖副本會分別送給皇上和內閣。正是需要經由通政司,通政司這種自律性差的官員,便可能成爲一個奏疏內容的傳播源頭。

其次,奏疏到了皇上和內閣那裏,一旦給出了批示,便會下發到六科廊。由六科給事中抄送,接着發給相關部門,這奏疏的原文便光明正大地外泄了。

甚至有的官員爲了求名,不僅給給通政司送去奏疏和揭帖形式的副本,且直接給六科廊亦送了一份,他自己便是信息源。

若是聖上這一次將吳山的奏疏“留中”,縱使是通政司外泄,亦不敢大範圍傳播。只是吳山的奏疏被批覆,內容便會徹底曝光了。

“今直言於臣,爲正君道,歸臣職,求萬世久安……懇請廢工程,國帑用於社稷。”

在這一份奏疏中,吳山的言辭雖然不算多麼激烈,但毅然是一副忠臣的形象,表達的意圖無疑很符合很多官員的心思。

面對着當前財政困境,很多官員都希望聖上能夠停止三清道觀和天壇等工程,將僅剩的財政用於民生,而吳山無疑是道出了他們的心聲。

他們確實沒有勇氣上呈這道疏,但對吳山的舉動,無疑是佩服和同樣。現在吳山遭遇“懲罰”,這個事情自然很是不公。

不管他們私底下的作風如何,但都是讀着聖賢書出身,對於周禮的世界很是嚮往。關於對與錯的認知,更是有着清晰的觀念,這亦讓他們一直推舉賢者居相。

“微臣懇求恕吳山無罪!”

“吳山乃明臣,請聖上寬仁!”

“我老師言之鑿鑿,何錯之有?”

……

吳山在官場擁有極高的聲望,隱隱已是清流派的領軍人,另外還擁有三百餘名門生。在事情傳來之後,爲吳山求情的奏疏可謂是絡繹不絕。

朱奎,四十多歲,生得俊郎而頗有官相。由於出身貧寒,且二甲的名次靠前,便是直接被分配到都察院,現任戶科給事中,官途可謂順暢。

大明官員的腰桿子最硬,自然當屬六科言官。他們哪怕身居正七品,但眼睛卻是盯着朝廷大員,甚至連當朝首輔都敢於上疏彈劾。

朱奎進入官場,又是順利地分配到都察院,亦是養成了強硬的作風。在林晧然沒有回京之前,連徐渭都沒怎麼放在眼裏,已然是京城戊午進士的領軍人。

當下恩師遭受“不測”,他顯得尤爲活躍,卻是四下走動並串聯,拉攏在京的諸多同科跟着他一同上疏爲老師求情。

朱奎自然不會將他們最有出息的同科忘記掉,坐着寒酸的馬車來到順天府衙,得知林晧然還在簽押房辦公,並沒有理會衙差的阻攔,直接來到了簽押房中,邁過房門檻便扯着嗓門道:“恩師蒙難,吾等爲門生,當赴湯蹈火,爾願共否?”

卻不知是欺負林晧然過於年輕,還是他一貫如此的目中無人,強闖進來後,竟然還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口氣進行質問。

簽押房內,燈火通明,七、八個人正忙碌地批閱着試卷,而身穿三品官服的林晧然亦是認真地審閱被舉薦上來的試卷。

隨着林晧然正式上任,順天府的府試已然正式開始,這一項艱鉅而又神聖的任務砸在了林晧然的肩上。

順天府的考生不僅質量高,且人數亦不是雷州府和廣州府所能比擬,今年參加府試的考生人數竟然達到一千餘人,而從中選取一百名授予童生的功名。

在很多人的眼裏,一個小小的童生自然啥都不是。只是對於這一千多名書生而言,卻是他們進入官場必須拿到的關卡,有人爲此熬白了頭。

林晧然既是爲了做好這一項工作,亦是爲這幫學子打造一個公平的環境。他不僅兢兢業業地加班加點地閱卷,更是花重金請來多名幕僚,力爭將這次府試做到公平公正選材。

正在忙碌的腥吮煌蝗贿M來的朱奎而受到驚擾,便是紛紛地抬頭望去這位不速之客。只是看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員竟然膽敢闖直接進來,且還如此大的口氣,臉上不由得都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啓稟府尹大人,是他直接闖進來的!”

外面亦是出現一陣腳步聲,爲首的兩名衙差進來,看着朱奎並沒有“行兇”,心裏微微鬆了一大口氣,便是進行解釋道。

朱奎眉頭微蹙,顯得官威十足地對着兩名衙差道:“本官造訪,還需要通稟不成,下去!”

兩名衙差扭頭看着朱奎,發現這個人身穿七品官服,但能夠擁有如此的官威,深知必屬言官無疑,當即就灰溜溜地退下去。

朱奎看着這兩名衙差就要退下,嘴角不由得微微地翹起。雖然他僅僅是從七品科道給事中,但不論到哪裏,都能夠高高在上,自然包括這小小的順天府衙。

“來人,將他趕出去!”

林晧然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試卷上,根本就不曾瞧朱奎一眼,卻是突然淡淡地命令道。

“汝敢!”朱奎的眼睛瞪起,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林晧然道。

且不說,二人有着同科的情誼,他堂堂的科都給事中,誰敢不給他幾分臉面?現如今竟然將他直接趕去,讓他顏面何存?

林晧然看完案上的那一份試卷,這才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落在朱奎身上,身上流露出一直以前的府尊之威,顯得淡淡又無比威嚴地道:“本府尹現今正在批閱試卷,而此事關乎掄才大典,關乎順天府千餘名考生的功名!別說你僅是七品的科道官,縱使是左都御史大人親自到來,膽敢擾亂掄才大典,本府尹亦會趕出去!”

第1086章 喜與愁

林晧然的話說得很平淡,但每個字宛如重音般,在朱奎的耳旁炸響。

有着近四年時間的一府之尊經歷,從雷州知府到廣州知府,再到現在的正三品順天府尹,令到林晧然早就養出了一股官威。

縱使他過於年輕,並沒有朱奎這種標準的官相,但身上其所具有的官威,卻不是一位從七品的戶科給事中所能比擬的。

林晧然現在擔任着正三品的順天府尹,不僅有着傲人的出身,而且還擁有光彩履歷,其實力已經在普通的六部侍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