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威——武!”
十二名身材高大的皁班衙差手持着一根水火長棍,在聽到驚堂木響起來,當即用力地搗在板面上,發出了“咚咚”的聲音。
堂下正在交頭接耳的百姓,這時頭皮一陣發麻,感受到了順天公堂的威嚴,當即紛紛閉嘴,只是仍然顯得不滿地盯向堂上的張氏。
虎妞的眉頭微微蹙起,亦是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張氏,但沒有吭聲。
徐璠卻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當即陰陽怪聲地嘲諷道:“二十兩?林府丞花這個錢,恐怕都能夠讓她指鹿爲馬了吧?”
話語間,實質是暗藏殺機,這“指鹿爲馬”更是包藏禍心。
林晧然的臉色顯得很是難看,如果在私底下提出這個要求,他倒還有可能夠答應。只是在公堂上提出這般要求,縱使他願意給這筆銀兩,那亦不可能在公堂上答應。
如果他真的在公堂答應了這個條件,縱使是破了這一起案件,那事情必然會傳遍整個北京城。一個銀山府丞的頭銜恐怕就得落在他的頭上,對他的聲名是大大的損傷。
這個案件的初衷,他是想要藉此給徐府一點顏色。如果需要付出一個惡名的代價,那無疑是得不償失的買賣,倒不如早做放棄。
林晧然心裏一橫,當即沉聲怒斥道:“你這個貪財的女人,本府豈能如你所願!你今日有證據亦就作罷,若是不然,看本府丞如何懲治於你!”
這話一出,令到堂下的百姓懸着的心放下,這位林府丞總算沒做荒唐之事。
當然,亦有感到失望。除了徐璠外,還有在旁邊聽審的張通判,他們是希望林晧然做糊塗事,只是林晧然顯然不是糊塗人。
“小女子無話可說!”張氏並沒有恐怕,卻是打定主意般道
林晧然臉色一寒,當即正義凜然地宣判道:“張氏蔑視公堂,且意圖勒索本府丞,暫且將其收監!”接着,顯得餘怒未消地一拍驚堂木道:“退堂!”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在順天府衙的第一次公審無疑算是以失敗收場了。
雖然他認定徐員外就是徐大發,並找來了兩個證人。但卻還是低估對手的能量,人家不僅早已經洗白了身份,還成功地策反了證人。
特別是有了那個胖員外的證詞,讓到他陷入極爲被動的局面。除非他真的能找到決定性證據,若是不然,他在這個案件中根本沒有勝算了。
只是想找到這種東西,要證明徐員外就是徐大發,又談何容易呢?
“且慢!”
眼看着林晧然就要離開,徐璠卻是突然出言制止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忍着胸中的怒火詢問道:“徐大人,還有何事?”
“林府丞,既然沒有證據指證徐員外,且劉員外已經證明徐員外並非徐大發,是不是該將徐員外當堂釋放了呢?”徐璠指着旁邊的胖商人,微笑着提出要求道。
林晧然卻沒想到是這般要求,當即沉下臉道:“徐大人,你可別忘記了!當年不僅是我妹妹虎妞見過徐員外,本府丞亦是跟他一面之緣,你說本府丞會因爲一個商賈之言,便將他釋放嗎?”
在這出這番話的時候,他沒有隱藏身上的威嚴,並睥向了胖商人一眼。那名胖商人原本還有些得意,但被林晧然一睥,當即如墜冰窖之中。
或許是堅定了內心的想法,認定了徐員外正是那位徐大發,林晧然的心裏湧起了更強大的自信。
雖然他知道這起案件變得棘手,但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若是他這般輕易就半途而廢,這對他名聲同樣顯得不利。
何況經過這一鬧,且這胖商人等人的反應,讓他更斷定這徐員外便是昔日的徐大發。事情儘管變得燙手,但一個人冒名頂替另一個人,又怎麼可能真的全無破綻呢?
“林府丞的執念如此之深,難道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彈劾大人嗎?”徐璠被拒絕亦是湧起怒火,當即半是威脅地道。
林晧然自是知曉徐家在都察院的影響力,當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跟徐階是同科兼同鄉,而徐階的很多門生正是在都察院任職,致使徐黨在都察院的實力要強於嚴黨。
只是他自然不可能如此輕易就妥協,更不怕事情鬧大,顯得正義凜然地答道:“本府丞求的是公道!若他們要彈劾本府丞,那就儘管彈劾好了,本府丞奉陪到底!”
在說完這番話之後,林晧然再也不理會自我感覺良好的徐璠,當即便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公堂,結束了這一次並不算理想的堂審。
“好,這可是你說的!”徐璠的眼睛微微眯起,顯得氣憤地對着林晧然的背影說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對林晧然同樣不順眼,亦想要將這位擁有光芒的小子踩在腳下,從而讓他徐璠成爲官場關注的新焦點。
由於沒能取得好結果,林晧然的心情很是糟糕,故而很早便離開了順天府衙。在回到家裏之後,他如同往常般,一個人在後院的涼亭中默默地品茶,思考着人生之路。
在那片夕陽下,涼亭中的林晧然越發顯得成熟和沉穩。
現在事情無疑已經擴大化,如果能夠將案件弄得水落石出,那他自然由此而得益。但如果沒能找到證據,事情恐怕對他極爲不利。
次日,在徐璠的慫恿下,果真有科道言官上書彈劾林晧然,給林晧然扣了一頂“意氣而行,不能任事”帽子。在這個節骨眼上,簡直是阻止林晧然升任順天府尹的可能性。
事情到了這一步,讓到林晧然的處境越發的糟糕。原本他只是打算給徐府一點顏色,但對方早有了應對之策,致使他反倒陷入於泥澤之中。
第1034章 京城輿論
夜幕降臨,一條長達十餘里的街道兩邊,很多商鋪亮起了盞盞燈火。在這一個照明成本高昂的時代,恐怕亦只有這一座古城如此的繁華,致使這裏宛如白晝一般。
關於徐員外案件的狀況,很快便被有心人散播於京城,京城的士子和百姓知曉事情的始末。他們知道林晧然過於年輕衝動、急於證明自己,結果差點冤枉了一個好人,造成一起冤假錯案。
“林文魁的學識無人能及,但這斷案……呵呵!”
“僅憑兄弟二人面相相似,竟然就大張旗鼓地公審,當真可笑!”
“樹上的葉子都是一個樣,豈不是一葉有罪而天下葉子同罪乎?”
……
在某間酒樓上,不乏高談闊論的士子,矛頭直指順天府丞林晧然。他們已然是相信胖商人的證詞,徐員外不過是跟他哥哥徐大發長相相似罷了,結果被林晧然抓到府衙公審。
事情僅過了一天,卻呈現着越演越烈的勢頭。自古都是“文人相輕”,或者是林晧然風光太久了,攻擊林晧然的士子反倒是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質疑慢慢演變成事實一般,大家都認定林晧然斷案是“外行”,差點造就一起冤假錯案。
不僅是那些滿腔熱血的士子,一些頗有資歷的大儒都忍不住站出來說道:“這林文魁能夠中得狀元,自然是一個聰明人,只是這斷案終究是外行,卻免不得弄出這等笑話!”
“他總算沒有昏頭,保住了順天府衙的顏面,沒有被那個女子訛去錢財!”
一時之間,林晧然的聲望受到了極大的損害。雖然沒有人否認他的才學,但卻被着着實實地扣上了一頂“不擅斷案”的帽子,亦算是斷了他的前程。
這種事情在廣東的話,必然會引人發笑,誰不知林晧然斷案有神鬼莫測之能。只可惜,當下是高高在上的京城,卻沒有多少人質疑這些話。
槐樹衚衕,徐府。
這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漸漸成爲官員的嚮往之所。很多官員紛紛攜帶禮物而來,都渴望着走進這座宅子,千方百計想要被這座宅子的主人召見。
徐階喫過晚飯後,跟往常般在書房待著,或是看看書,或是寫一寫青詞。只是隨着這段日子一直處理政務,縱使是閒了下來,腦子亦是不由自主地思考着一些政事。
只是大明最大的難題,實質還是在一個“錢”上。各種安置災難要錢,修建水利工程要錢,剿圍反偻瑯右X,而皇上修建道家建築更是要錢,幾乎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張嘴要錢的。
眼看着嚴嵩一天天老去,他離首輔的位置越來越近,當決最迫切的財政難題。
戶部尚書的走馬觀花,不僅是這個位置的問題,更是朝廷財政問題的直接反映。只有將這個問題解決好了,讓到聖上不需要爲着財政的問題所煩惱,他才能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只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卻又談何容易呢?除非……
正是犯難的時候,管家從外面走了進來。
徐璠和江月白一起走進書房,二人都顯得畢恭畢敬的模樣。特別徐璠絲毫沒有在外面的囂張模樣,在他的老爹面前,顯得是規規矩矩的。
“見過嶽老爺!”江月白走進來後,朝着徐階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經過三年的庶吉士生涯,他終於算是熬出了頭,成爲翰林院的從七品編修。這個品級自然不高,但詞臣的官品跟科道言官一般超然。
只要他能夠在翰林院一步步地晉升,屆時便可以以禮部爲仕途的一個跳板,將來能夠成功地入閣拜相,故而他算是貨真價實的儲相。
徐階的目光落在風度翩翩的江月白身上,發現這個孫女婿的賣相確實不錯,人亦比以前要精神很多,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由於徐階昨晚夜宿西苑,且又不算是什麼大事件,故而並不知曉林晧然碰壁的事情。徐璠進來之後,當即是眉飛色舞地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徐階是知曉徐員外的事情,臉上沒有浮現喜色,而是認真地吩咐道:“此事過後,讓他就別回松江了,直接到江蘇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吧!”
“好,我會安排妥當的!”徐璠深知徐二發不能再用,當即便是滿口答應下來道。
以着他們徐家的能量,這在江浙找個地方安頓一個人,自然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屆時徐二發不再返回華亭縣,根本無人再知悉此事的真相。
江月白心存疑惑,但看着這對父子並沒有言明的意思,自然亦不會多嘴詢問。終究而言,他還沒有真正融進這個家裏。
“徐員外確實是殺人兇手徐大發!”徐階是一個面面俱到的人,且讓江月白在便有了明確的態度,這時主動跟着江月白攤明道。
江月白略感到意外,但心裏更多的還是高興,因爲他終於有了一種自己人的感覺,卻是保持鎮定地答道:“他僞裝的身份不會有問題吧?”
“可以說是天衣無縫!恐怕那小子並不知曉,徐大發四年前到京城僅僅呆了一個月,能記得他的人恐怕是屈指可數!”徐璠自信滿滿地答道。
江月白聽到這話後,知道京城的人認出徐員外的人恐怕真是微乎其微,特別徐員外現在已經多了一個人證,卻是突然又問道:“我聽說,當日公堂上有一名長相醜陋的女子,說是認得徐員外的!”
咦?
徐階聽到這話後,便是扭頭望向了兒子,剛剛兒子隱瞞了這一段。
“爹,是有這麼一回事!徐大發根本認不得那個女子,而我經過調查發現那個女子是爲了救她的兒子,故而想要藉此來騙一些錢的!”徐璠顯得不以爲然地道。
江月白亦是擔心惹怒這位岳父大人,連忙應答道:“原來如此,這事我也有聽說了!”
徐階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便是望向江月白認真地詢問道:“大智,你跟林若愚是師兄弟,你覺得他這個人如何?”
第1035章 再次公審
江月白的嘴角微微泛苦,這個關係對他而言,已經不算是什麼榮耀之事,反倒是一種“恥辱”。
昔日,他所看不起的一個木訥之人,卻已然騎在他的頭上。而到了如今,哪怕是他這一位高高在上的嶽老爺,亦是要重視的一個對手。
江月白很快收拾心情,便是老實地答道:“林若愚出身貧窮,從小生性愚鈍,雖有過目不忘,但實則是一個典型的書呆子。只是……似乎經歷了一些事,一度鬧到要上吊自殺,但上吊的繩子偏偏斷了,讓他撿回一命。而後他像突然開了竅,做事變得很圓滑,給我的感覺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個禍害!當初真該吊死!”徐璠聽到還有這一段往事,當即恨恨地說道。
徐階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卻是微微地感慨道:“亦是難怪林若愚跟一般的青年才俊不同!只有經歷過大難之人,這纔會對人生有新的感悟,而後比常人更有睿智。”
“爹,這說來底不過是一個窮小子,自身根本沒有什麼根基,根本不足爲慮!”徐璠似乎是打心底看不起林晧然,顯得輕蔑地說道。
徐階卻是輕哼了一聲,無好氣地數落道:“沒有基根?你這陣子千方百計地想要竊取廣東的利益,竟然還敢說人家沒有根基?”
雖然林晧然出身貧窮,但到了如今,不說攀上了吳山那棵大樹。單是林晧然這些年在廣東的經營,其根基就不容小窺,恐怕只有兩淮鹽商才能壓廣東的聯合商團一頭。
“爹,我不是說這個意思,我是說那小子的出身低微,終究是一個鄉小的窮小子罷了!”徐璠沒想到老爹幫着那小子說話,當即進行解釋道。
徐階卻是橫了他一眼,進行說教道:“到了官場,這種窮苦出身更是他的一項優勢!真要論出身的話,整個官場都比不上他,他是聖上御賜的文魁。你若因爲他出身貧寒而小瞧於他,我看你遲早得喫大虧!”
江月白倒是將這番話聽到了耳中,心裏暗暗地輕嘆了一口氣。
他原本還亦想走科道言官的路子,只是他的鹽商之子的出身,卻是阻擋了他這一條路。在當下這個官場中,不管是詞臣還是言官,都是以貧寒爲榮。
昔日,他可以輕視林晧然的貧寒出身,但踏入官場這一刻,林晧然的貧寒出身卻成了一項資本,甚至更容易贏得同僚的認可,反而他卻處處受到掣肘。
徐璠被說得啞口無言,卻是轉移話題道:“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劉少卿想要拜會於你,你是不是安排個時間見他一面呢?”
“外面人多眼雜,還是少見面爲妙吧!”徐階喝了一口涼了的茶水,淡淡地拒絕道。
徐璠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便是點頭道:“好吧!那明日我就回絕他!”
江月白又是聽得雲裏霧裏,頓時又有一種外人的感覺。
“那小子的順天府尹沒戲,新任的順天府尹是劉畿!”徐璠望向了女婿江月白,主動揭曉答案道。
江月白聽到這號人物,腦子當即閃過了這號人,卻是在去年的時候見過,是由戶部尚書高耀引見。而他最初是任工科給事中,提督內宮兼督察萬壽宮,今年升任太僕寺少卿。
跟着他岳父這種官萌的太僕寺少卿不同,劉畿這種太僕寺少卿顯然是過渡的職位,雖然向上升遷很難,但“外放”很容易。
當下順天府尹出缺,劉畿這種出身於科道,又擁有資歷的太僕寺少卿接任,無疑要比林晧然更爲合適,恐怕外界亦挑不出毛病。
“這個事情還要保密,不然事情恐生波折!”徐階望向江月白,認真地叮囑道。
關於順天府尹的人選,他早已經物色妥當。不管是要將這個位置掌握在自己手裏,還是要擋着林晧然的路子,他都要安排自己人擔任。
只是有鑑於嚴世蕃當初的教訓,江西按察副使楊熾和袁州知府孫思檜被林晧然批得體無完膚,故而他當下便要“保護”劉畿。
若是林晧然都不知道是誰接任順天府尹,而劉畿的資歷和能力又穩穩壓過林晧然,到時他提交人選,自然不會有任何的變故。
北京城是一座凸字型的大城,如同泰山般巋然地立於這方平原上,只是底下卻永遠是暗流洶湧,彷彿每一刻都有人在釀造着陰帧�
“好,我們就等上三天!若是還不能找到有力的證人,那就必然要當堂放人,不能讓無辜之人飽受這牢獄之苦!”
若是在雷州府,林晧然將徐員外扣上一年半載,恐怕亦沒有人敢於站出來說三道四。只是這終究是京城之地,六部衙門在這裏,皇宮更是位於城中央,令到這裏的百姓和士子的膽子特別的肥。
亦是如此,一幫士子敢於直接到順天府衙前鬧事,最終迫使順天府衙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答案,約定三日之後再次開堂公審。
三天時間,眨眼便到了。
順天府衙大堂,已經是人山人海。由於事件引起京城百姓的廣泛關注,在得知順天府衙重新開堂公審後,不僅是普通的百姓,很多士子都擠到了公堂前圍觀。
如果林晧然今天仍然拿不出有力的新證據,那就要當堂釋放了,而不然無緣無故地繼續關押。若是到了那時,這無疑是一個打臉的行爲,林晧然在京城的開堂第一案要以一起烏龍案收場。
若是對了那個時候,他們不僅“拯救”了一個無辜這人,而且林晧然的個人聲譽必然受到極大的負面影響。
“威……武!”
隨着身穿緋紅官服的林晧然坐到公堂上並拍響驚堂木,的響聲,令到堂下前來看笑話的士子和百姓都感受到大堂的威嚴。
“帶人犯!”
林晧然並沒有受到外界言論的影響,甚至對今日的最後限期亦沒有過於放在心上一般,整個人顯得不怒自威。他一拍驚堂木,當即下達指令道。
徐璠身居閒職,卻是無所事事一般,再度來到了順天府衙旁聽,並坐在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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