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當下用這個理由拒絕林晧然,敢情是將林晧然當成那種找不着門路的官員,這無疑算是一種輕視。
“下官此次是有要事求見郭大人,當真不能通容嗎?”林晧然認真地打量着管家,又是進行重申道。
管家輕輕地搖頭,仍然拒絕地說道:“小人已經跟我家老爺說了,但我家老爺說他不負責順天府衙之事。林大人,還是請回吧!”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心裏湧起了一股煩躁。
這郭樸若真跟李默般鐵面無私亦就罷了,但偏偏就是唯利是圖之人。當下避而不見,且還用這種理由拒絕於他,擺明就是沒將他林晧然放在眼裏。
若不是吳山貴爲禮部尚書,且在士林有着極強的聲望,又離入閣僅有半步之遙,恐怕亦不會被他郭樸放在眼裏了。
由此看來,這位被後世被青詞宰相的人,實質生得一雙勢利眼,爲人處事還是以自己的利益爲先。
當然,這次避而不見亦是透露了一個信息。郭樸恐怕是猜到了他這次的來意,所以才選擇閉門不見,已經打定主意要犧牲廣東方面的利益,且還會將汪柏調出廣東。
事情似乎沒有了迴旋的餘地,廣東方面正朝着最惡劣的結果走去,甚至最終真會落入嚴世蕃之手。
“十九叔,我剛來的時候,還見着一名身穿五品官服的人從裏面出來,他這分明就是藉口不想見你!”林福顯得很不憤,輕聲地說道。
林晧然如何不知孰樸這是一個藉口,此時心裏亦是生起了一團火氣,但還是壓着火氣地吩咐道:“到廣東商會!”
他來京城赴任之前,原本是想要藉着今天的大地震,從而渾水摸魚。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官場中人個個都是人精。這些大佬並沒有上演什麼龍虎鬥,反倒是要大魚喫小魚,小魚喫小蝦米,而他竟然被當成了盤中餐。
不過他亦不會真的坐以待斃,他心裏卻是清楚:這幫大人物個個都是野心勃勃之輩,哪怕戶部尚書高耀亦有着他的利益需求,他們很難達成利益共同體。
當下,徐階對嚴嵩已然是蠢蠢欲動,甚至已經是彎弓搭箭,只要想辦法將這京城的水攪渾,其實還是有機會坐收魚利。
第991章 平靜與波瀾
郭府,書房中。
身穿着程子衣的郭樸端坐在桌前,正認真地翻閱着《資治通鑑》,整個人顯得很是專注的樣子。彷彿坐在這裏的不是位高權重的吏部尚書,而是一個滿腹經倫的學問大學一般。
爲了追求功名,他跟天下的士子般鑽研於《四書五經》;而後進入官場,從庶吉士到翰林侍講學士,他又鑽研十餘年史籍;後來他離開了翰林院,擔任禮部右侍郎入值西苑,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鑽研青詞上。
他這輩子一直都在書籍打交道,哪怕成爲了吏部尚書,他卻仍然離不開這書籍,他需要通過書籍提升自己的爲官之道。
在以前,他只需要寫好青詞討好聖上即可。只是到了吏部尚書這個位置,他既要加強自身的影響力,又要防止政敵的明槍暗箭。
特別他搶了嚴黨的吏部尚書,當下又主持着外察,宛如是一個人走在火山的邊沿。若不想落得跟李默一個下場,那他就要小心謹慎。
而歷年的經驗告訴他,或許書中有答案,或許書中能夠爲他指出一條明路。
果不其然,他確實在書中找到了一條不錯的路子,知道如何做一個懂得變通的臣子,如何應付當下複雜的政治環境。
當下,他跟嚴嵩達成了共識。他既不需要辜負皇上的期許,又跟嚴嵩達成了一種默契,而所付出的代價僅是幫嚴世蕃執掌廣東。
正在他暢遊於海中的海洋,外面卻閃進了一個人影。
“爹,孩兒進來了!”郭公子打了一個招呼,便從外面直接走進來道。
郭樸回過神來,抬頭看到是自己的兒子,便是板着臉問道:“什麼事?”
“刑部督捕司郎中陳大人想跟您約下時間,想跟您見一面!”郭公子討好地笑道。
這些日子以後,外面沒少人千方百計地巴結於他,而所求並不多。主要是通過他牽橋搭線,從而跟他爹見上一面。
郭樸的眉頭蹙起,當即訓斥道:“你以後少跟那個陳公子攪和在一起,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他跟你一起玩耍是何居心嗎?”
“孩兒明白,但……您能不能見一見陳大人?就見一面!”郭公子是拿人手短,豎起一根手指,硬着頭皮請求道。
郭樸當即寒着臉道:“不見,出去!”
郭公子碰到一鼻子灰,看着老爹這次是真鐵了心,只能灰溜溜地離開書房。只希望下次引薦的時候,能有一個好結果,不然他的好日子恐怕要到頭。
郭樸看着兒子離開,卻感到一陣煩悶。他心裏很是清楚,徐階那邊亦想安排人員到廣東,而這個陳天亮值恼菑V東巡撫的位置。
只是他既然已經答應嚴世蕃那邊,自然不能夠出爾反爾,所以只能選擇拒絕徐階那邊。而當下的最好的方式,自然是避而不見,若陳郎中能夠請動徐階出面,那到時再跟徐階解釋清楚便是。
“老爺,林府丞已經走了!”郭公子剛剛離開,管家便進行彙報道。
郭樸重新翻起桌面上的《資治通鑑》,淡淡地詢問道:“他當時什麼反應?”
“好像……有些生氣,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肯罷體!”管家認真地進行回想,顯得擔憂地說道。
孰樸當即冷哼一聲,直接嘲諷地道:“不肯罷休?他還能怎麼樣,難道還想跟我作對不成?或許是要跟嚴黨較勁?”
對於這個林文魁,他自然早有耳聞,而吳山更是對他的這個未來女婿極爲看重,所以才二次將林晧然領到他的面前。
只是他始終覺得,這個林文魁太過於年輕,根本無法登上這時代的大舞臺。當前的政治鬥爭中,林晧然只能是一個旁觀者。
亦是如此,在他權衡各方利益之時,有考慮到嚴黨,亦會兼顧到徐黨,甚至還考慮過代表兩淮鹽商的高耀,但卻對林晧然那邊的利益從來都沒有重視過。
哪怕是吳山,他其實亦沒有真正重視起來,頂多還念及一些舊情罷了。
吳山是有資歷和聲望,但是遙遙無期。一個不肯爲聖上寫青詞的人,如何能夠入得了閣呢?
若不是吳山有着三百餘名進士門生,又通過《談古論今》在士林中建立了聲望,恐怕在去年的日食之爭中,他就要敗於袁煒了。
休沐日,是大明官員走動最頻繁的日子。
同科之間,同鄉之間,或者是同僚間,他們藉着這個假期的走動來加深彼此間的感情,且通過交流收集着一些情報。
只是在這一個短暫的假期後,官場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大家按部就班地繼續工作,處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務,生活又歸爲常態。
順天府衙自然不例外,可謂是各司其職。
黃仲達的氣色很不錯,跟着以往的休沐日一般,他又到了瀟湘樓找芊芊姑娘。整個人宛如容光煥發般,顯得精力充沛地投入於工作中。
不過隨着陳通判火急火燎地闖進來,他的好心情卻是蕩然無存了。
小時雍坊,嚴府。
嚴世蕃昨晚又是宿醉,陽光曬到屁股從牀上爬起來,荔娘領着幾名漂亮的丫環從外屋走進來,專心爲着他進行洗刷。
自從回家守制後,嚴世蕃的日子過得很是逍遙。除了接受一筆筆可觀的銀子外,便是在家裏花天酒地,整天與美人爲伴。
“少爺,大事不好了!”
一個僕人突然急匆匆闖進來,臉色顯得極不好看地大聲道。
“你慌慌張張做啥?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嚴世蕃剛剛洗漱完畢,正張開雙臂讓侍女幫着他穿衣服,扭頭對着跑進來的僕人不滿地問道。
僕人的臉上浮出懼色,但還是硬着頭皮將一份報紙遞過來,並認真地說道:“少爺,您看!”
“順天日報?”
嚴世蕃穿上衣服,伸手接過那一份散着墨香的報紙。他先是疑惑地攤開,當目光落到上面的內容,那隻獨目驟然瞪起,那張胖臉顯得一陣鐵青。
第992章 林算子之名
《順天日報》走的是低端路線,其價格並不貴,有着各種京城的最新鮮的時訊,有着很多令人津津樂道的八卦,還有正在連載的射鵰英雄傳吸粉。
最爲重要的是,其銷售網絡已經覆蓋整個京城。除了書雅齋極力推廣外,還採用了訂閱到戶的包月模式,另外一大批報童行走在大街小巷中。
《順天日報》的銷量從最初的幾百份,經過這種時間的發酵,已經迅速攀升至幾萬份,成爲時下北京城受凶顝V、傳遞最快的報紙。
今日報紙的頭條卻是袁州案,標題是《一個老太太拯救孫兒之路》。
江西有婦,姓吳名貴英,號李家太太。十五嫁於袁州李家,得兒夫亡,後得孫子亡,可謂是受盡人間的傷痛也。
雖爲祖母,實爲人母,將李氏獨孫含辛茹苦撫養成人,保住了袁州李家之香火,可謂是大明賢妻慈母之典範也。
卻不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
在這一篇三百多字的報道中,以李老太太爲中心人物,寫出她的生平及遭遇,此番爲何前來京城、上京途中的劫難和到京後的種種濟遇等。
通過李老太太的經歷,卻將袁州案的始末全面揭露出來,將順天府衙和嚴府所達成的默契一擊而破,矛頭直指叫大的嫌疑犯嚴鴻。
平靜了一段時日的案件突然以這種形式被提起,且還是公之於校鹑缡墙o嚴世蕃和順天府衙黃仲達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當真好膽!”
嚴世蕃看完這篇報道,氣得是咬碎了牙怒道。
他對林晧然那邊可謂是先禮後兵了,只不過是要聯合作坊的五成股份。但那小子自以爲文魁出身,年紀輕輕身居正四品的順天府丞,根本不識抬舉。
現在倒好,這小子竟然給他整了這麼一出。一旦真的坐實嚴鴻的罪行,不僅他明年的復出無望,甚至會拖累到他爹。
“爺,發生什麼事了,你可別氣壞了身子!”荔娘是惺替凶钌渺恫祛佊^色的,看着嚴世蕃如何罕見的生氣,當即湊過來寬慰道。
嚴世蕃冷哼一聲,目光森嚴地說道:“不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將嚴鴻那個案子給捅了出來,想要給我找不自在!”
“少爺,這事該怎麼辦?”僕人深知這個事情已經搞得滿城皆知,顯得憂心忡忡地詢問道。
嚴世蕃的主意已經打定,顯得果決地說道:“讓黃府丞儘快結案!支會一下那邊,讓他們幫着抓起人,看誰敢亂咬舌頭。”
雖然陸炳已經死了,但他兒子嚴紹庭取了陸炳的女兒,兩家結了姻親。當下陸炳的大兒子陸繹爲指揮僉事,且深得聖上的信任,是逡滦l的大佬之一。
面對着所謂的京城言論,他嚴世蕃早有心得。他爹這些年沒被少罵,但結果如何,還不是給他及逡滦l給強力壓了下來嗎?
只需要一個招呼,定然能夠將這個事情壓下去,讓到這場風波消失去無形。
“是!”僕人雖然覺得這事已經捂不住了,但還是領命而去。
順天府衙,簽押房。
哐!
黃仲達將茶盞狠狠地摔在地上,臉上顯得是怒不可遏,那雙眼睛彷彿是要殺人一般。
本以爲袁州案扯上嚴黨,且那小子這段時間都沒有動靜,這件事情算是過去了。但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子如此的膽大妄爲,竟然通過《順天日報》給披露出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不論嚴府那邊是如何針對林晧然,他黃仲達的名聲算是壞了,接下來的京察恐怕是無法繼續留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了。
如果只是吏部那邊官員知道他在袁州案中偏袒了嚴府,那事情還有回施的餘地,只要多做一些工作還是有挽回的機會。
只是如今,通過銷量達到數萬的《順天日報》進行刊登,這起事件已經搞得人盡皆知。他袒護嚴府的舉動已經傳遍整個士林,他黃仲達的聲名必然敗破,又有何理由在京察中繼續留任順天府尹呢?
縱使是吏部那邊肯留,恐怕那些喫飽撐着的士子亦不會同意,他的順天府尹的位置恐怕是做到頭了。
“府尹大人,這事該怎麼辦?”
陳通判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來到了這裏,此時亦是六神無主地追問道。他亦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會如此的膽大妄爲,一舉將事情推到了風口浪尖。
“去,將那小子給我叫來!”黃仲達的手緊緊地攥着,顯得怒不可遏地吩咐道。
一個差役匆匆而去,但沒多會便跑回來彙報道:“啓稟府尹大人,府丞大人並不在府丞署,他剛纔到城東處理糾紛了!”
“混蛋!”
黃仲達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案上,那張向來溫文爾雅的臉更是一陣鐵青,深知林晧然這是有意在避開他,一切的一切都落到那小子的算計中。
打一開始,那小子就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之所以忍而不發,卻不是忌諱於嚴家的權勢,而是《順天日報》還沒有打開銷量。
當下這《順天日報》的銷量被打開,讓到那小子多了一個利器,從而選擇在這個時點將事情引爆,一舉將嚴家和他黃仲達揪入這個漩渦中。
這一刻,他終究相信尹臺就是那小子推上會試主考官之位,那小子確實太精於計算了,不怪乎大家會稱他爲林算子。
只是他似乎知道得太晚了。他打一開始到城東盲目下令緝拿租客,便已經落入了那小子的陰种校沂窃较菰缴睢�
“東翁,當務之急還是找嚴府談一談,看他們打算怎麼辦!”師爺亦是看到這個事情的嚴重後果,當即進行建議道。
“對!對!咱們將事情告訴嚴家,讓嚴家收拾這個小子!”陳通判的眼睛微亮,顯得希冀地說道。
黃仲達當下在順天府衙已經失去跟林晧然叫板的本錢,論到官場人脈更不及林晧然,只能輕輕地點頭應允,將希望放在嚴府那邊。
一石激起千層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不僅引起了官場的轟動,而且還引發了士子的關注和聲討。
第993章 孤家寡人
“這事是不是真的?”
“屁話,誰敢冤枉嚴家人!”
“我已經求證過了,上面的報道都是真的,恐怕那位李公子當真是被栽贓了!”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嚴鴻犯下如此的惡行,就因爲他是嚴閣老的孫子,順天府衙就坐視不理了?”
……
消息一經傳出,各大酒樓和茶館當真是聲討聲不絕。若是在平常時候,事情恐怕還不會引發這麼大的轟動,只是剛剛落榜的很多考生正憋着一肚子的氣。
或是求名,或是爲了心中的道義,亦或僅是想要將落榜的火氣撒到嚴家和順天府衙上,整個北京城的士子可謂是羣情激憤。
事情到了傍晚時分,便已經有士子跑到嚴府門口丟石子,有一幫士子跑到順天府衙門前扯橫幅,讓到事情演變成了政治事件。
國情向來都是民不舉官不究,但任何事情只要鬧大了,上層都不會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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