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年僅四十六便開始到南京養老,這無疑是一種折磨,亦是對他的一種歷練。
在京城爲官期間,從庶吉士到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侍講、管坊事的十餘里時間裏,他都是租住在這個宅子。這次重返京城朝賀,出於念舊的心思,他便選擇住這裏短租。
“老師,學生叨擾了!”
一副士子打扮的林晧然卻是忙裏偷閒,約上楊富田和寧江這兩位同鄉好友,一起前來拜見恩師。
尹臺身穿着尋常的素衣,對着這三位得意門生的到來,亦是很是開心的模樣,當即讓着妻子去準備糕點送了過來。
這個民宅很是普通,入門便是院子,而院子右邊有着一張石桌。
尹臺今年五十四歲,這個年紀在官場並不算太老,而這個歲數的禮部尚書甚至可以用“年輕”來形容。他的精氣神顯得很足,將三人直接引到石桌坐下。
只是林晧然三人的屁股剛落下,看着師孃領着丫環送茶過來,當即便是急忙起立忙說:不敢。
“若愚,你跟師孃還客氣什麼,將這裏當家裏就行了!”尹臺的妻子李氏顯得很熱情地嗔怪道。
尹臺出身沒落的書香世家,但從小有着神童之名,所以娶了本縣永新縣的首富之女。這華夏的人情大抵如此,在林晧然發跡於廣東之時,這位師母的孃家便是找上了林晧然,從而享受到了廣東開海的貿易福利。
楊富田和寧江無奈地對視一眼,這老師偏愛亦就罷了,連師孃都是如何,這還讓人怎麼活啊?
“若愚,高耀已經太義滅親了,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呢?”尹臺喝過一口茶水,便是詢問道。
林晧然的養氣功夫不錯,並不急着於回答,而是輕呷一口茶水,這才正色地望着尹臺道:“到了沐沐日,我會攜禮拜訪徐閣老和高尚書,並向他們陪罪!”
陪罪?
楊富田和寧江聽到林晧然竟然是這個打算,不由得微微一愣,顯得極爲不解地望向了林晧然。這好不容易殺出赫赫聲名,怎麼就要陪罪了,說好的林雷公呢?”
尹臺輕捋着鬍鬚,帶着的考量的語氣詢問道:“爲何?”
林晧然輕嘆一口氣,顯得無奈地說道:“高耀之所以會將高公子送到府衙,徐閣老那邊會妥協,並不是我們多麼強大,而是他們不想跟我們繼續糾纏,不想要節外生枝!”
黨爭,並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考慮全局。
當下徐黨正要圖秩〈鷩傈h,想要在京察中取得絕對的話語權,其自然要全力以赴,哪裏會願意耗費精力跟他們這幫土雞瓦狗進行纏鬥。
林晧然正是看到了這一點,這才推動尹臺和楊富田等人介入戰鬥,果真是取得了這一次滿意的結果。
只是取得了勝利,但並不是說他們真有跟徐黨較勁的本錢。特別吳山入閣一事上,若是徐黨從中阻攔,那真的沒有什麼機會了。
“師兄,雖然你分析得沒錯,但我們亦不用道歉吧?如果這般輕易就向他們妥協,我們何必如此的大費周章,到頭來所獲甚少!”寧江蹙起眉頭,顯得不贊成地道。
楊富田跟寧江當真是一對冤家,當即擡槓道:“誰說所獲甚少了?師兄藉着這事揚了名,並在順天府衙站穩了腳,這不都是好處嗎?”
“你這個白癡,老子懶得跟你浪費口舌!”寧江橫了他一眼,卻又是正色地望向林晧然道:“師兄,你當真是要給徐閣老和高尚書道歉?”
“如果事情按着預想般發展的話,我會去正式道歉,以此緩和一下我們雙方的關係!”林晧然微微點頭,同時望了尹臺一眼道。
尹臺卻是苦笑地搖了搖頭,卻沒有吭聲,繼續喝着手上的茶水。
“師兄,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寧江心裏一動,顯得認真地詢問道。
林晧然微微一笑,發現寧江不愧出身於官宦之家,確實要比一般人更敏捷。正想要回答,但隱隱間聽到大門處有一點動靜,便是扭頭望了過去。
楊富田等人看着他如此,亦是好奇地望了過去,卻見有人闖了進來。
“尹尚書可在?”
一個逡麓筇O從外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只是他身後跟着的並不是東廠的藩子,而是身穿着飛魚服的逡滦l。
第940章 一戰成名6
發生什麼事了?
楊富田看着太監和逡滦l突然到訪,心裏當即一緊,顯得驚恐地望着這幫氣勢洶洶的不速之客。
若單是太監到來的話,那還算是禍福難測。但太監跟着逡滦l一併上門,恐怕就不會有什麼好事了,這通常都是直接逮進詔獄中。
這詔獄進去了,可就不是那麼容易出來了。像昔日權傾朝野的吏部尚書李默,這麼一個大人物進去之後,結果竟然是“瘦死”於獄中。
一念至此,他們充滿擔憂地扭頭望向了老師尹臺,心裏還隱隱間作疼。
這位老師是他們人生的楷模,不僅沒有在官場趨炎附勢,而且頗有君子之風,是一位正直的官員。但這麼一個清流官員,在官場卻不如意,當下即將面前着牢獄之災。
尹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有些茶水從杯中溢出,微燙的茶水落到手上的皮膚中。只是他保持着鎮定自若,並將茶杯送向了嘴邊。
“陳公公,我老師在此!”
林晧然看着這幫人出現,嘴角微微翹起,臉上卻是不憂反喜的模樣,從座位上站起來,對着那位姓陳的公公施禮道。
陳公公領着逡滦l直接闖進院中,亦是注意到茶桌那邊的這些人,更是注意到端坐在正座上的南京禮部尚書尹臺。
看到林晧然站起來,他先是定睛一瞧,然後當即樂道:“我說是誰呢!原本是文魁郎,數年不見,文魁郎是風采依然啊!”
在林晧然擔任內閣司直郎之時,二人卻有過交集。雖然沒有深交,但林晧然是八面玲瓏的性格,而這位太監自然不會輕慢這位官場新星。
如今再次相見,二人頗有老友重逢的樣子。特別林晧然已經從翰林修撰升任順天府丞,地位又拔高了一大截,陳公公又怎麼不賣些臉面給他呢?
“公公謬讚了!公公你今深得皇上恩寵,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當真是可喜可慶啊!”林晧然進行還禮道。
“今日可喜可慶的可不是咱家!”陳公公含笑着微笑,扭頭望向尹臺道:“尹尚書,想必你已經猜到咱家是爲何而來了吧?”說着,如同變魔法般拿出聖旨道:“尹尚書,接旨吧!”
聖旨?
楊富田和寧江正是困惑林晧然爲何會如此的熱情,似乎心情還很不錯的樣子,結果聽到是聖旨,心裏的疑惑大增。
隱隱間,他們二人發覺林晧然和尹臺都知曉是怎麼回事一般。
“微臣南京禮部尚書尹臺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尹臺直接走到陳公公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禮道。
林晧然和楊富田三人跟着尹臺一同跪下,迎接着這一道聖旨。
陳公公展開聖旨,當即朗聲念道:“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學識淵博,兼得治國之道,今任爲壬戌科科總裁,主持會試事宜,即刻入住順天貢院,不得延誤,欽此!”
按着會試的流程,在會試前的十日左右,會試主考官將會進行揭曉。而被委任的會試主考官要即刻到貢院居住中,不得再跟任何人進行接觸,直至會試結束爲止。
尹臺是嘉靖十四年的庶吉士,一直都是在翰林院、國子監和禮部這種禮部系的衙門任職,無疑是血統最正的翰林官。
現任擔任南京禮部尚書,這無論是資歷,還是其所處的位置,都足以勝任會試主考官一職,故而是此次會試主考官的候選人之一。
當然,這候選人想要當選,卻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成爲會試的主考官,將會獲得三百名進士門生,這個蛋糕實在太大了。
按說,翰林院出身的新閣臣袁煒是這次會試主考官的不二人選。
只是春節期間所爆出的“醜聞”,以及昔日袁煒“不遵師道”的舊事。原本袁煒以青詞不位就不得士林認可,當下的形象和聲望大跌,從而當選的希望大大地降低。
嚴黨和徐黨自然看到這一點,恐怕都不會放棄這一個競爭,自然都想要讓自己的人當選會試主考官。
只是答案正式揭曉,卻是遊離於嚴黨和徐黨之外的南京禮部尚書尹臺當選,成爲了本屆的會試主考官,撿到了這一塊天大的蛋糕。
“微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尹臺的眼睛微微泛起淚光,認認真真地接旨道。
對於他而言,這不僅是一個大蛋糕,更是至關重要的一大步。
他擔任這次會試的主考官,將會網羅到三百六十名進士門生。憑着他的年紀和資歷和官場中的聲望,將會重返京城的權力中心,恐怕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尹尚書,咱們走吧!馬車已經候在外面了!”陳公公將那一份明黃的聖旨交給了尹臺後,卻是當即進行催促道。
尹臺來不及將着大家分享這一份巨大的喜悅,卻不得不跟家人和學生分離,這便是成爲會試主考官的一個小小的代價。
尹臺的妻子李氏早就知曉這院中的動靜,這時抱着官服走了出來。
他從妻子手上接過官服,二人彷彿心有靈犀般,微微地點了點頭。接着,又扭頭望向了林晧然,眼睛竟然有些感激。
林晧然看着尹臺想要說話的模樣,但深知這個時候能不說話就別說話,便是搶先一步進行施禮道:“老師,你且放心,我會盡力幫你照料師孃和師姐他們的!”
尹臺深知這個弟子的能耐,便是放心地點了點頭,直接朝着門外走去。在逡滦l的護送下,他踏上了那一輛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林晧然跟着楊富田等人親自送出了門外,目送着馬車徐徐地離開,直至馬車消失在拐角處。
寧江從拐角處收回目光,眼睛複雜地望向林晧然認真地道:“師兄,這纔是你揪起這場大風波,所真正想要智蟮臇|西吧?”
楊富田出身於商賈之家,並沒有寧江這般的官場嗅覺。但聽到這一番後,亦是理清楚了什麼一般,當即震驚地扭頭望向了雲淡風輕般的林晧然。
第941章 各方反應
這場引起朝野上下關注的大風波由高公子作爲導火線,引起林晧然和黃仲達產生直接衝突,徹底激發了順天府衙內的矛盾。
林晧然率先出手,選擇彈劾於兩淮巡鹽御史徐爌,間接對黃仲達進行攻擊。而徐黨爲了保住徐爌,選擇讓黃仲達出來背鍋。
面對徐爌的陳情和八位監察御史的攻擊,林晧然出乎意料地沒有善罷甘休,卻又拉着尹臺和寧江等人援助,讓到衝突當即升級。
最終,林晧然迫得不願意節外生枝的的徐黨妥協,而高耀將高公子親自押送到衙門,是以林晧然的勝利而告終。
只是誰能想到,事情到這裏還有後續。就在這個時點上,參與到這次爭鬥中的尹臺,卻被任命爲會試主考官。
雖然這兩件事看似毫不相關,但寧江隱隱看到了這其中存在着相通之處。亦是如此,他產生了大膽的推測,林晧然如此大動干戈的真正企圖並非全是跟黃仲達鬥,其實是要助尹臺擔任主考官。
不論事情經過怎麼樣的曲折,林晧然無疑是算計成功,取得了他所想要的結果。
林晧然顯得人畜無害,面對着寧江的質問,卻是微笑着道:“你爲什麼會這樣想?會試的主考官是由聖上欽點,我怎麼可能有這種影響力,你亦太看得起我了。”
楊富田有着很強的表現欲,當即插嘴進來道:“我明白了!你讓老師上奏疏幫你,其實亦是老師在幫他自己,可以藉此機會在聖上面前露臉!”
很顯然,他相信了寧江的推斷,認爲林晧然就是幕後的“黑手”。
寧江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否決他這個推斷,轉而認真地說道:“你讓老師彈劾高耀,其實是要老師表明立場,從而得到聖上的青睞!”
在當下的官場中,嘉靖喜歡玩弄權術,這早已經不是祕密。尹臺在自絕於徐黨和嚴黨之時,未嘗不能置死地而後生,成爲聖上制衡兩方權力的“工具”。
當然,這種事情有很大的偶然性,且承擔着一定的風險。只是相對於收穫,恐怕很多人都甘願冒險,從而博取這個大機遇。
林晧然面對着這二個的猜測,甚至這幾乎就是全部真相,但卻沒有進行明確地回應,而是認真地告誡道:“不管事實如何,這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聖上之所以選擇老師擔任會試主考官,那是因爲老師是最合適的人選,無論聲望、資歷還是地位,都是最佳的人選,跟我沒有絲毫關係!”
有些事情能做,但卻不能說。雖然這種事必定瞞不過大人物,但彼此都會心照不宣,若是大嘴巴傳到聖上那裏,那真的就是找死了。
林晧然從來都不是得意忘形的人,更喜歡低調做官,默默地汲取養分成長。特別當下他們值昧司薮蟮暮锰帲@時就更應該默默壯大己身,坐觀嚴黨和徐黨龍虎相鬥。
面對着林晧然的告誡以及謹慎,寧江和楊富田相視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深知林晧然說得很對,當下還探討這個問題是不合時宜的,不過林晧然此次的炙阕屗麄兌税蛋敌捏@。
如果說嚴嵩和徐階是老狐狸的話,那這一位就是小狐狸,是官場中的天生王者。
會試主考官的人選塵埃落定,這個京城註定不會平靜,難免要爲這出乎意料的結果震驚。
無逸殿,內閣。
身穿蟒袍的嚴嵩伏首在案前,時而傳出一個咳嗽聲,旁邊放着一個青色的痰盂。
儘管已經年邁,精力顯得不濟,但他還是兢兢業業地處理着政務,跟着過去一般無二。
他的眉毛雪白,長而濃密,卻是緊緊地蹙起。雖然重建萬壽宮可以調用三大殿的木料,但真正進行重修的時候,才發現給徐階坑了。這裏的花費同樣不小,幾乎等同於要斥資再修一座宮殿。
且不說徵用的數千民工,單是粉刷宮殿所需要的油漆,這就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工程還沒有進到一半,結果就花費了近十萬兩,致使大明的財政雪上加霜。
面對着當下捉襟見肘的財政,嚴嵩卻是暗感頭疼。雖然廣東的市舶司有了豐厚的回報,鄢懋卿整理鹽政亦頗有成效,但卻仍然難以解決財政的窘迫。
“嚴閣老,會試的人選已經出來了!”他的侍從走進來,在他身側連聲地說道。
事關這份豐厚的政治資源,他亦很是重視。若是在以往,要麼是爲己所用,要麼就給予構不成威脅的人。只是在今年,卻是多了很多的變數。
嚴嵩的眉頭微微蹙起,當即詢問道:“嚴訥?”
嚴訥,南直隸常熟人,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現任禮部左侍郎。他的資歷和地位,無疑都勝任會試總裁,特別他是徐階所力推的人選,而他本人又頗得皇上的賞識。
在這麼多候選人中,如果袁煒沒有機會的話,那嚴訥無疑是第一熱門人選。
侍從正要回答,一個充滿着震驚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道:“怎麼會是尹臺?怎麼會是他?”
徐璠自從負責重修萬壽宮,這隔三差五便往內閣跑,對朝政大事顯得極爲關心。
由於他跟嚴訥是同鄉,且往來緊密,亦是很希望嚴訥能主持會試。得知會試主考官的人選敲定,他當即興沖沖地從工地跑來。
結果卻出乎意料,並不是最熱門的嚴訥當選,亦不是最有資格的袁煒,而是從南京冒出來的尹臺。
徐階對於結果亦是失望,但決定權在聖上那裏,他亦是無計可施。只是看着兒子如此強烈的反應,眉頭當即蹙起道:“這是聖上的決定,你在這裏嚷嚷什麼?”
“爹,怎麼可能是尹臺,究竟是誰推薦他的?”徐璠自知失態,但卻忍不住疑惑地詢問道。
在當下的閣臣中,袁煒自然是毛遂自薦,嚴黨跟尹臺並不是一路,而他們舉薦的是嚴訥,這尹臺怎麼會脫穎而出,這個結果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徐階輕吐了一口濁氣,卻是話裏有話地說道:“誰推薦,這事並不重要!是有人在亂局中,看到了其中的機會,這才借勢讓尹臺脫穎而出。”
“這人是誰?他是如何借勢的?”徐璠的眉頭緊蹙,顯得更爲疑惑地追問道。
徐階看着兒子到這個時候竟然還看不到那人的身影,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失望。
這個兒子是空有野心,但卻沒有半點政治天賦,讓他捲進政治鬥爭的漩渦只會害了這個蠢兒子,抬起手顯得疲倦地趕人道:“你回工地去吧!”
大概,這兒子最適合的活是搬磚,而不是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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