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28章

作者:余人

咦?

徐階的目光落向手上已經翻開的奏疏,臉色卻是一愣,突然發現他將問題想簡單了。

他連接翻出三份奏疏,卻全都是彈劾奏疏。不過矛頭並不是指向徐爌,亦不沒有指向當朝的戶部尚書,而是指向了八位監察御史組成的小團體以及順天府尹黃仲達。

在徐爌的鼓動下,都察院有八位監察御史一起彈劾林晧然,直指林晧然這是“吹毛求疵”和“挾私報復”,將林晧然推到了浪尖上。

不得不說,徐爌的自作聰明之舉,反倒是給事情產生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堂堂監察御史不糾正官風,反倒責怪於盡忠職守的官員吹毛求疵,豈不是謬乎!”——兵部主事寧江。

“高公子何以出獄,堂堂的監察御史何以護送,豈中緣由爲何不察?反倒攻擊林府丞挾私報復,這又是誰公私不分?”——工部主事楊春來。

“順天府尹黃仲達兩次釋放高公子,這倒不是‘吹毛求疵’,但簡直是包庇罪犯!此間的失職,爲何不進行糾察?”——翰林院編修徐渭。

……

在整個事情中,不僅是徐爌要承擔罪責,戶部尚書高耀亦要承擔一定的連帶責任,連同順天府尹黃仲達和高公子都難辭其咎,還有那八位監察御史亦有不當之處。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問題這才全面地被捅了出來,所涉的相關人員不僅是高耀、徐爌和黃仲達,還有高公子和八位監察御史。

林晧然揪着徐爌發難,哪裏是害怕高尚書和黃仲達,分明是爲一場全面戰鬥埋下了伏筆。而尹臺指向高耀,林晧然的三位好友卻指向了黃仲達和八位監察御史,讓到事情當即升級爲團體戰。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古人詹黄畚野。 �

徐階看着這三份奏疏,眼睛顯得頗爲複雜地自語道。

他一直以爲已經很看重林晧然這個人了,但此刻發現還是遠遠低估,林晧然從廣東歷練歸來已然是一把鋒利的寶劍,此等謩澞芰σ呀涀阋詤⑴c到政治戰爭中來了。

“爹,你說這都是那小子的詭計?”徐璠還沒有離開,顯得難以置信地瞪眼道。

徐階苦澀地點了點頭,將手上的奏疏放下,對着徐璠輕聲吩咐道:“你去將高耀請來吧!”

“好!”徐璠的眼睛微亮,深知老爹纔是真正的官場老油條,便是興奮地答應下來道。

在離開值房後,他並沒有到工地支使心腹去請人,而是選擇親自奔往戶部將高耀請來,想要商量出一個完美對策,將這幫土雞瓦狗給一一弄死。

第937章 一戰成名3

順天府衙,簽押房。

身穿着正三品官服的黃仲達端坐在書桌前,正專心致致地處理着公務,那張白皙的國子臉不怒自威,整個人顯得頗有威嚴的模樣。

這些天以來,他明顯感受到順天府內的暗流湧動,其地位隱隱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威脅,很多人已經悄悄地投向了那個小子。

在徐爌所引發的事件中,他選擇賣面子給了徐階,從而主動承擔了大部分的責任。正是因爲他的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卻讓到順天府衙上下以爲林晧然“取勝”,從而倒向了林晧然那一頭。

亦是如此,這個順天府衙已然不再是他“一家獨立”,隱隱呈現出兩座山頭的格局。

黃仲達對於這種變化,卻是冷眼視之,只認爲這幫官員其實都是鼠目寸光之徒。

雷禮不過是三甲同進士出身,這好不容易熬到順天府尹的位置。在得到嚴嵩的青睞後,從順天府尹到工部尚書,僅花了不到三年的時間。

他現在看似成爲“替罪羊”,但卻將徐階的大腿抱得更緊了,事後必然會有所安慰。雖然徐階的大腿比不上嚴嵩,但不求三年能官至尚書,今年“平調”進六部擔任侍郎亦是大概率事件。

令人可笑的是,這些人卻看不到其中的奧妙,卻傻乎乎地跑去抱林晧然的大腿,從而跟自己這位準侍郎站到了對立面。

“東翁,這些東西已經採購妥當!只是今年比以往要冷,市面上的炭火要貴上一些,故而總體花費要比以前要多出兩成!”曾師爺的臉色紅潤有光,將一份清單遞到桌前認真地說道。

黃仲達的眉頭微微蹙起,沒想到花費比預算要高出兩成,但想着這是天氣使然,亦是無奈地點頭道:“此事有勞你了!”

“不敢!能替東翁分憂,是學生份內之事!”曾師爺似乎是暗鬆了一口氣,急忙表忠心地道。

黃仲達這些天的精力主要放在即將舉行的春闈上,跟着秋闈有所不同,會試是要連考九日。

舉人要攜帶的東西會顯得更多,故而順天府衙要從大興和宛平二縣招些勤快的百姓充當腳伕,爲着應考的舉子挑東西入場。

由於天氣的使然,順天府衙還需要給應考舉人提供木炭、炭盆和蠟燭等物,以供這幫舉子能夠取暖、生火做飯和照明之需。

因爲事涉到一筆不菲的錢財,卻難免有人會藉此中飽私囊,或者是以次充好,黃仲達將這採辦之事交給他所信任的曾師爺去操辦。

正說話間,有差役進來通稟,林府丞在外面求見。

“東翁,學生先行告退了!”曾師爺得知林晧然求見,卻是進行告退道。

卻是在門口的時候,他遇到迎面走來的林晧然。林晧然那雙眼睛彷彿看穿一切般,讓到曾師爺的心裏咯噔一聲,低頭匆匆地離開。

“林府丞,今天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啊?”黃仲達面對着這位幾乎不踏足簽押房的輔臣,端起桌面上的茶盞,顯得臉笑皮不笑地說道。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論現在還是將來,二人已然是勢同水火,算得上是官場的宿敵。

林晧然是第二次踏足這個簽押房,這房間跟廣州府衙的佈置相似,不過佔地顯得要大一圈。面對着黃仲達的詢問,他顯得不卑不亢地微笑道:“見過府尹大人,下官過來是有事相商!”

“哦?不知是什麼事呢?”黃仲達捏着茶盞輕撥着茶水,抬頭望過去詢問道。只是他的心裏卻是冷笑,他纔是順天府的第一把手,只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這小子就休想要好過。

“我們捕廳的人員嚴重不足,下官以爲應當增加編制,從而擴充人手整治北京城的治安!”林晧然的目光落向黃仲達身上,將想法說出來道。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只是林府丞你剛任,恐怕還不是很瞭解。咱們順天府的財政捉襟見肘,不說吏部會不會同意我們增員,咱們根本無法養這麼多人啊!”黃仲達幾乎是想都沒想,便是打起官腔道。

林晧然對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卻是認真地詢問道:“府尹大人,如果下官能夠解決他們的俸祿,不知捕城能否直接擴張二百個編制呢?”

“二百個?”

黃仲達正要輕呷一口茶水,結果聽到這個數據,手上的茶盞當即晃了一下,一些茶水落到衣服上,差點將他給燙到了。

這個數據無疑是驚人的,甚至是在癡人說夢。正式編制跟差役是有區別的,前者是要按月給薪水,後者則是免費勞力。

順天府衙的三班衙役擁有正式編制的,實質僅百人左右,當下卻要增加二百號人的編制,這簡直是在癡人說夢。不說吏部和戶部不可能同意,這麼一大筆的俸祿又從何而來?

“府尹大人,請淡定!區區二百個編制而已,爲何會慌張至此?”林晧然似笑非笑地望着黃仲達,顯得揶揄地說道。

黃仲達抬眼望去,當即從林晧然的眼睛看出了一抹輕視,卻是針鋒相對地道:“林府丞若真有這麼大的本事,本府尹定然不會阻攔,就怕林府丞是在誇誇其談,徒增笑耳!”

“既然府尹大人沒有異議,那此事就定下了!”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翹起,微笑地看着黃仲達道。

黃仲達的臉色微斂,當即明白了這是入了這小子的圈套,但冷笑一聲道:“那本府尹就拭目以待,倒看看林府丞有什麼通天能耐了!”

“定不負府尹大人厚望,下官告辭了!”林晧然看着目的達到,便是進行施禮道。

正是要轉身離開,卻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道:“哈哈……好消息!那小子自尋死路,他竟然鼓動尹臺彈劾高耀,咱們這次可有戲看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尹臺彈劾戶部尚書高耀的消息已經從宮中傳出。

陳通判興高采烈地從外面小跑進來,那張胖臉顯得眉飛色舞,正要向黃仲達彙報這個喜訊。結果才跨過門檻,定睛一瞧,差點沒被嚇出心臟病,卻見林晧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第938章 一戰成名4

打從林晧然敢於跟黃仲達公然叫板後,他的嘴裏儘管還是用“那小子”來稱呼,但心裏卻很是清楚:這個年輕的府丞大人是他所得罪不起的人物。

剛剛得知林晧然主動跟徐黨開戰,深以爲這是要撥雲見日,這才忘乎所以地跑進來。但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簽押房竟然遇到了事件的主角。

陳通判看到林晧然的瞬間,當即像是見到鬼一般,那張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在確實沒有看錯的時候,他整張臉“刷”地變得慘白。

“陳大人,不知發生什麼事情了?竟然如此的高興呢?”林晧然看着這個眉飛色舞跑進來的陳通判,臉上卻是似笑非笑地明知故問道。

陳通判嚇得魂都掉了一般,但強裝鎮定地搖頭道:“沒……沒什麼事!”只是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是底氣不足,這次擺明是被人“撞到正着”。

“是嗎?”林晧然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並沒有藉此發難的意思,而是揮袖離開了簽押房。

呼……

陳通判看着林晧然離開,懸着的心輕輕放下,暗暗地鬆了一大口氣。他發現這位新任的順天府丞當真不可小窺,身上亦然有着能讓他感到窒息的官氣。

“尹臺?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嗎?”黃仲達端坐在書桌前,突然開口詢問道。

陳通判轉身望過去,眼睛當即迸發出光芒,又是恢復剛纔的眉飛色舞地道:“正是此人!下官剛剛得到消息,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彈劾高尚書,彈劾高尚書溺愛惡子。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定然是那小子所爲,他同時得罪徐黨和高尚書,分明是在找死嘛!”

“此事當真?”黃仲達的眼睛微亮,一掃連日來的頹廢勁道。

爲了個人的仕途,他選擇喫下這個啞巴虧,致使他在順天府衙的聲望降到冰點。卻萬心萬沒有想到,林晧然這個蠢貨竟然沒有見好就收,反而拉來了尹臺助陣。

事態演化到這裏,徐黨和高尚書必然不會袖手旁觀,肯定會狠狠地教訓林晧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讓到他明白政治鬥爭的殘酷性。

“此事千真萬確!現在咱們就等着老和高尚書必然不會放過那小子!”陳通判來到書桌前,陪着笑討好地說道。

黃仲達冷笑一聲,很是解恨地站起來說道:“這小子不過是走了點狗尿撸斦媸钦l都敢招惹,我倒看他這一次怎麼死!”

說着“死”字的時候,這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一般,而他的臉上亦是流露出戾氣。

“就是!這個消息若是傳到雷通判他們幾個人耳中,他們恐怕要悔青腸子了,竟然眼瞎瞧上那小子,還想要跟我們叫板!”陳通判如同搖尾的哈巴狗般,跟着黃仲達討好地說道。

黃仲達走到門前,看着外面落着陽光的院子,心情顯得大好,當即打定主意笑道:“呵呵……你讓人去通知雷通判他們幾個,就說本府尹請他們喫酒。”

“是!”陳通判聽到這番話,心中大喜地答道。

他自然明白黃仲達的意圖,當下林晧然是要麻煩纏身,而黃仲達這時表現出既往不究的廣闊心胸,那雷通判等人必然是感恩戴德,從而徹底將林晧然進行孤立。

黃仲達回到後宅換了一套常服,看着時間差不多,便是直接到了花廳。管家已經按着吩咐,在這裏張羅出一張酒席。

他直接坐在桌前,在這裏親自等候雷通判等人到來,這無疑算是“禮賢下士”了。

正是這時,一個差役急匆匆地跑進來。

黃仲達正陶醉於如何懲治林晧然的美夢中,被這個慌慌張張的差役擾了好夢,當即拉下臉來道:“你慌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差役看出黃仲達臉上的不快,但硬着頭皮進行彙報道:“大人,高尚書已經到咱們府衙門口了!”

“高尚書?快快將他領進來!”黃仲達聽到是高耀到訪,心裏湧起了一股興奮勁,卻是有些手忙腳亂的模樣,這話剛落下,卻又覺得很不妥,站起來朝着門口方向走去道:“不,本官親自去迎接他!”

高耀突然到訪順天府,毅然是要有所行動了,這無疑是奔着對付林晧然而來。不管是直接對林晧然進行興師問罪,還是要跟他合謱Ω读謺壢唬@都是他所樂意看到的。

黃仲達心裏很是歡快,步伐都比平時要輕快很多。

陳通判親自到屬官廳邀請着雷通判等人,並沒有說實情地賣關子道:“你們幾個到了就知道,保證你們有驚喜!”

雷通判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雖然他們有跟着林晧然另立山頭的意思,但黃仲達宴請他們過來,這點臉面還真的要給。

他們正是要跟着陳通判一起前往府衙後宅,結果看着黃府丞急匆匆地走出來,得知是戶部尚書高耀到訪,亦是急忙跟着黃仲達走向府衙大門。

一腥藖淼酱笤海婵吹搅松泶┱饭俜母咭S仲達遠遠地行禮道:“下官有失遠迎,還請部堂大人恕罪,裏面請!”

大明的官員不僅要看品階,而且還要看所處的衙門。順天府衙雖然凌駕於地方衙門之上,但卻是遠低於六部,哪怕是黃仲達“平調”到六部任侍郎都算是“高升”。

黃仲達雖然看似僅比高耀低二級,但二人的地位差距還是很大的。

高耀的皮膚白淨,眉毛很粗,五官端正,想必年輕之時算是一個俊郎的青年才俊,面對着黃仲達的討好舉止,他卻是淡淡地拒絕道:“不必了!”

還不待黃仲達有所反應,他轉身沉聲道:“將我那個孽子帶上來!”

令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兩個家丁押着高公子走了進來,而高公子的身上綁着嚴嚴實實的繩子,嘴角還掛着一點血跡。

啊?

當看到高公子被綁着押進來的時候,黃仲達和陳通仲當即是目瞪口呆,然後難以置信地望向高耀:這個劇本明顯跟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第939章 一戰成名5

按說,尹臺彈劾於高耀,高耀應該是夥同徐党進行反擊纔是。

當下的徐黨不僅掌控了吏部,還將都察院經營得如同鐵桶一塊,高耀又身居最重要的戶部尚書,有什麼道理要害怕一個小小的南京禮部尚書和不成氣候的順天府尹呢?

只要他們稍微合忠幌拢�不是如同嚴黨懲治楊繼盛等人般,一個小指頭便能夠直接戳死。

但現實並不是如此,高尚書卻是選擇了“大義滅親”,親自將高公子送到了府衙。

高耀並沒有賣關子的意思,直接對着黃仲達正義凜然地道:“本部堂剛剛纔得知,這個孽子數日前在街上試圖搶人寶,而後還打傷了公差,今本部堂親自將這逆子押送到你這裏!黃府尹,你無須理會本部堂,按大明律法進行處置,切不可殉私枉法!”

這……

黃仲達聽着這番正義凜然的話,嘴角微微張開,顯得爲難地望着高耀。

雖然他知道高耀是想要塑造一個大義滅親的嚴父形象,但這一切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這堂堂的戶部尚書怎麼就認慫了呢?不是應該將林晧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死嗎?

“黃府尹,本部堂的話,你可清楚了?”高耀的臉色微寒,直接詢問道。

黃仲達從失神中醒悟過來,急忙應答道:“下官清楚了!”

“本部堂還有要務要處理,告辭了!”高耀卻不想要這裏多呆一刻般,當即轉身就要離開。

“下官送送你!”黃仲達雖然一頭霧氣,卻是急忙跟上去道。

陳通判仍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無法相信堂堂的戶部尚書會認慫,整個人傻站在原地,嘴裏喃喃自語地道:“怎麼會這樣?”

“陳通判,我看喝酒的事情就不必了,恐怕你們也沒了心情!我等先行告退,還有幾份緊急文書要處理呢!”雷通判上前拍了拍陳通判的肩膀,然後領着其他人揚長而去。

這次風波的罪魁禍首無疑正是這位猖狂的高公子,雖然不明白高尚書爲何會大義滅親,但當下罪魁禍首歸案,這次無疑是林晧然大獲全勝。

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並沒有錯。這位新任的林府丞確實比黃府尹更有能耐,他們完全可以跟着林晧然在順天府衙另立一個山頭,從此不用再瞧黃仲達的臉色。

明時坊,位於北京內城的東南角。

尹臺的仕途軌跡在北京城和南京城,在北京城曾經有着光輝的歲月,是正經八百的翰林官。只是他不願意依附於嚴嵩父子,最終只能到南京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