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27章

作者:余人

徐爌心中早有了應對之策,甚至在昨天晚上的時候,陳情奏疏便已經有了腹稿。只是擔心節外生枝,他纔沒有寫到紙上,亦還沒有將陳情奏疏準備好。

現在聖上的口諭已經下達,那他就能夠將腹稿光明正大地寫下來,將這個麻煩事處理得乾乾淨淨,讓那小子明白官場遠沒有他想象般簡單。

“微臣兩淮巡鹽御史謹奏!”

徐爌鋪好紙筆,提筆便寫了開頭,嘴角噙着一絲得意的微笑。

這個毛頭小子竟然膽敢彈劾於他,可謂是在以石擊卵,當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由於意念通達,很快便將腹稿一氣呵成地寫在紙上。在寫完之後,他還精益求精地仔細地潤色了一番,力求將這份奏疏做到最完美。

接着,他從書架上取下一份空白的奏疏,按着奏疏的格式抄寫了一遍。

只是突然間,他的筆停了下來,眉頭微微地蹙起,總覺得這道奏疏還不夠完美。

吱……

一個老鼠的聲音突然從房間傳起,放眼望去,卻又是一隻小灰鼠。只是這隻小灰鼠比先前那隻敏捷很多,一口叨着地上的一顆幹棗,飛竄般地逃回了老鼠洞。

看到這一幕,徐爌的腦海當即閃過一道靈光,當即明白這道奏疏還缺什麼。

他微微凝神思索片刻,便是提筆在奏疏上直接寫下:“微臣任監察御史已逾六載,以清直而聞名,但難免得罪於人。今小錯已經鑄就,然有人吹毛求疵,實乃有報復之嫌,望聖上明察!”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徐爌的臉色浮現燦爛的笑容,對這道陳情奏疏顯得極爲滿意。

在洗脫自己的同時,更是給那小子狠狠地開涮一番。

你不是要彈劾於我嗎?你不是要揪着我的小毛病不放嗎?那很好!老子就指責你“吹毛求疵”和“以公挾私”。

他將手上的狼毫筆輕輕地放回筆架上,將那一份筆跡未乾的奏疏置於一邊,然後拿起桌面上的草稿到暖爐中燒成了灰燼。

在完成一切後,他回到書桌前,將那份晾乾的奏疏揣進袖子裏面。

這才輕輕地關上房門,出了家門乘坐那輛不顯眼的馬車,直接朝着通政使司衙門而去。

到了通政司衙門口,門前顯得很是清靜的樣子,遠不如往年般熱鬧。

只是他心裏卻很是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的寧靜罷了。侍到他恩師真正開始動手,那這裏必然會人滿爲患,無數的奏疏會送到這裏。

徐爌進入通政司衙門,登記名冊,便遞交了奏疏。

從聖上的口諭下達,到他上奏疏陳情,這可謂是神速。

徐爌交了奏疏之後,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都察院而去。

言官系統早已經自成一系,在喫了無數個單打獨鬥的虧後,他們已經領悟到羣戰的奧妙,開始團結一心一致對外。

事實亦是如此,他們這幫監察御史只是區區的正七品官員。只是想要上位的話,那他們就要踩死幾個大官員,乾的正是得罪大人物的活。

若是他們不進行抱團的話,當真會死得很慘,根本承受不住大人物的雷霆之怒。

徐爌到了監察院,當即就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他在都察院的資歷不算湥终套判祀A得意門生的身份,在監察院中擁有很強的影響力和號召力。

在徐爌的訴苦和鼓動下,有八位監察御史或給事中顯得很民憤慨,當即便揚言要“教訓”林晧然,一股風浪即將朝着大明最璀璨的新星拍過去。

夜幕降臨,整個北京城亮起了燈火。

日忠坊,一個衚衕的深處,毅然掛着一個“林府”的新牌匾。已經到了晚飯時分,這裏的飯廳飄起了一股濃郁的香飯香。

林晧然負責着北京的治安後,手頭上的工作亦是不少,特別下個月初便是會試之期,這期間難免會更容易出現鬥毆事件。

在臨下衙的時候,卻又發生了一件治安事件。定國公的子侄在東城酒後鬧事打人,趙龍領着人過去要將他擒拿,結果反被他仗着人多給打了。

林晧然並沒有前往東城,而是直接乘坐轎子返回家裏。跟着以往的習慣般,他回到房間將官服換下來,換上一套士子的便服。

洗了手後,他來到飯廳前,打算跟等候在這裏的虎妞一起用餐。

虎妞身穿着那一套鬥魚服,手裏擺弄着那一把從城隍廟淘回來的青銅劍。經伍掌櫃的修復,這把青銅劍已經恢復了昔日的神采,那條紋顯得古樸而華美。

雖然經過歲月的侵蝕,但刀鋒還保持得很鋒利,這是一把寶劍無疑。

“哥,今天有你喜歡喫的北京烤鴨哦!”

虎妞正把玩着手中的青銅劍,看到林晧然從外面進來,當即神采飛揚地脆聲道。

林晧然的目光落到桌面上,果然有一盤香噴噴的北京烤鴨,可謂是色香味俱全。只是面對着這道美食,他卻沒有太強的食慾。

咦?

阿麗就坐在隔壁食桌用餐,卻是發現了林晧然的情緒不佳,那雙漂亮的眼睛卻是疑惑地打量起這個男人,隱隱間竟然透露着一絲關切。

“哥,給!”

虎妞自然看出哥哥的臉色不妥,很是乖巧地夾一塊燒鴨腿給他,以示安慰和鼓勵,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還認真地觀察着哥哥的反應。

林晧然勉強一笑,只是眉頭仍然緊蹙,顯得心事重重的模樣,心不在焉地喫着飯菜。

“哥,是不是因爲那個徐爌反過來說你不好,所以你不開心呀?”虎妞是一個藏不住話的人,這最美味的鴨腿送到哥哥面前竟然還是無動於衷,當即便是關心顧詢問道。

在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認真地盯着林晧然,充滿着關切之情,似乎都已經認定就是這一個答案。

林晧然聞言抬起頭,看着虎妞和阿麗等人的反應,不由得啞然失笑,發現她們都誤會了。他哪裏是在煩心徐爌的事,實質心思還在工作上。

第935章 一戰成名1

這些時日以來,勳貴、逡滦l和太監屢番鬧事,而他們順天府這邊卻經常成爲受欺負的角色。剛剛定國公的子侄又是如此,壓根不將順天府放在眼裏。

林晧然以爲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並不全然是捕快的地位低下,而是他們的拳頭不敢硬,正所謂“槍桿子裏出政權”。

他想要公正執法,維護好北京城的治安工作,那就要填充捕廳的人員。只是捕廳的人手充足,縱容是跟那幫勳貴打架,那亦就有了底氣。

只是人員的填充無疑涉及到經費問題,且不說順天府有沒有能力拿出這一筆錢,想要黃仲達給他撥款,這個事情無疑是難於登天。

林晧然回到家裏之後,卻一直是煩惱於這個問題,卻不想給虎妞這個野丫頭誤會了。面對着虎妞的關切,他輕笑之後,認真地搖了搖頭。

“哥,你真不是煩徐爌的事嗎?他那麼說,我聽到之後,我都挺你煩他呢?”虎妞緊蹙着眉頭,顯得極是認真地說道。

徐爌的陳情奏疏已經傳出,哪怕虎妞都已經知曉。

徐爌確實有幾分能耐,他將自己的罪行洗得一乾二淨,把主要過錯都推給了徐仲達。

在陳情奏疏中,徐爌聲稱那夜跟黃爌在瀟湘樓喝酒。黃爌有了一些醉意,不便返回府衙,便請求徐爌到順天衙將高公子送回高府。

只是路程有些遠,這才誤了時辰。徐爌擔心誤了黃爌和高尚書的事情,所以才選擇夜闖宵禁,才惹出了這一些事端。

若是按着這一個版本進行解釋的話,那徐爌就沒有越權釋放高公子一說,至於夜闖宵禁亦算是情有可原,整個人實質沒有多大的過錯。

反倒是他林晧然,卻是對徐爌如此的吹毛求疵,確實是有挾私報復之嫌。

林晧然忍不住掐住了虎妞的臉蛋,眼睛充滿自信地說道:“徐爌不過是在自作聰明,哥哥哪裏可能爲這種蠢人煩惱呢?”

“真的?”虎妞將信將疑地望着林晧然問道。

林晧然重新拿起筷子,很是肯定地點頭道:“真的!”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林晧然又是邊喫飯邊思考着公務上的事情,而虎妞則是全心全意地對付着桌面上的一道道佳餚。

無逸殿值房,檀香嫋嫋。

徐階聞着空氣中的檀香,整個人顯得精神煥發。這是前日聖上御賜給他的檀香,他的待遇已經無限接近那個老不死,取而代之恐怕是早晚之事。

在這一股檀香的氛圍中,致使他處理政務顯得更加得心應手,效率比先前要高出一倍不止。

阿啾……

正是得意之時,這值房中的檀香似乎過於濃郁,讓到他的身體顯得消受不起,致使他重重地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爹,你沒事吧?”

被凍得臉蛋通紅的徐璠剛巧從外面進來,聽到這麼一個噴嚏聲,臉上顯得擔憂地詢問道。

由於工地離無逸殿不遠,徐璠這些日子卻沒少往內閣跑,還假借着各種理由往這裏跑,似乎在內閣多呆會能給他帶去好咭话恪�

徐階打了這一個噴嚏,鼻子顯得有些阻塞,已經出現了一點點風寒的症狀,卻是抬頭對着徐璠搖頭道:“我沒事!你怎麼又過來了?工地那邊沒出現什麼狀況吧?”

“我過來喝口茶,工地那邊都好得很,你大可放心!”徐璠雖然很是厭煩老爹這一種嘮嘮叨叨,但還是老實地回答一句,轉而又對房間的檀香讚歎地道:“爹,你這裏真香!”

徐階聽到這個話,嘴角微微地上翹,卻沒有點破的意思。

越是到關鍵的時刻,他顯得越發的冷靜。昔日的李默和夏言,之所以會慘敗給嚴嵩,很大程度就是過於得意忘形。

當下這一點點恩賜,跟昔日夏言被授贈大明唯一一個“上柱國”稱號和李默打破吏部侍郎不升尚書的傳統,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聖上實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從他對侍夏言和李默便可見一斑。當下他想要對付嚴嵩,那就不能掉以輕心,或者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只有笑到最後纔是贏家。

正是如此,縱使他已經越來越靠近首輔的寶座,但並沒有任何的得意之色。

徐璠卻沒有徐階這麼多的想法,在旁邊的板凳坐了下去,很是愜意地飲茶。在端起茶杯的同時,他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的一份份奏疏,眼睛透露出一抹期待之色。

“喝完茶就趕快回工地盯着!”

徐階將一切看在眼裏,卻是淡淡地催促道。卻不是他不願意將兒子培養成爲所謂的“小閣老”,亦是看出了兒子的那點小心思,只是當下都還沒有扳倒嚴嵩,這些事情無疑是本末倒置。

徐璠應了一聲,眼睛卻還是緊盯着桌面上的奏疏,同時看着老爹如何票擬。

在他的心目中,老爹是參天大樹般的存在。昔日以探花及第,今又擔任大明次輔近十年,離開首輔的寶座僅是一步之遙。

只是很可惜的是,他沒能夠在科舉上取得成績,最終只能是以萌入仕,前途顯得一點都不光明。

徐階做事向來很是投入,認真地處理着奏疏,渾然將徐璠給遺忘了一般。正當他專心致致地處置着奏疏,突然聽到兒子說道:“爹,尹臺上奏疏所爲何事呢?”

咦?

徐階自然知道南京禮部尚書尹臺,這位出身於江西的翰林頗有傲氣,且跟着吳山一般師從夏言,卻不願攀附於嚴黨。

雖然尹臺的才名令聖上都頗爲欣賞,但在嚴黨的排擠下,還是到了南京。亦是他的邭馐谷唬瑓s讓他熬到了南京禮部尚書的位置。

在他的印象中,尹臺是一個沒有什麼存在感的人,鮮有上奏疏議事。只是突然間,在這一個時點上奏疏,卻讓他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

“爹,你怎麼了?”

徐璠先初是好奇尹臺奏疏中的內容,想知道堂堂的南京禮部尚書上奏疏所爲何事,只是看到老爹捧着那價奏疏顯得目瞪口呆的模樣,當即關切地詢問道。

第936章 一戰成名2

徐階將尹臺的奏疏打開,當看到奏疏的內容後,整個人當即如遭雷擊。

在先前林晧然彈劾徐爌的時候,卻是避開了高公子和徐仲達,故而他們都以爲林晧然是一個識時務的官員,只敢拿一個軟柿子來撒氣。

亦是如此,他們的應對方針是由黃仲達站出來承擔責任,從而將徐爌給洗乾淨。縱使林晧然如何的不甘,但這個事情無疑算是過去了。

只是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的膽子遠比他們想象中要肥,竟然請動了南京禮部尚書尹臺。

奏疏的言辭很是激烈,矛頭直指高耀:“微臣南京禮部尚書尹臺謹奏:戶部尚書高耀其子意圖強奪人寶而入府獄,於西直門大街宵禁時分縱馬傷人再行毆打公差之事,此爲惡子也。……然高耀教子無方,而處處袒之,今其子犯錯兩度入獄,竟要順天府尹黃仲達放人,堂堂的監察御史護送至府上,豈不悲呼。如此溺愛惡子,豈非禮,乃縱惡也!”

事情到了這裏,這場風波無疑是升級了。先前還是兩位普通官員的口舌之辯,但隨着南京禮部尚書尹臺的加入,已經演變爲兩位尚書間的矛盾。

一個處理不好,高耀要背上“溺愛惡子”的罪名,甚至要丟掉這個最燙手的戶部尚書之位。

徐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雖然不明白尹臺爲何會參與進行,但事情無疑變得棘手。猶豫了一下,他便是將奏疏直接遞向了旁邊的兒子徐璠。

徐璠看着老爹主動遞奏疏給他,心裏當即是欣喜若狂,這是要培養他處理國事的節奏。

在看過奏疏後,他的心裏不由得一沉,顯得憤憤地說道:“這小子真是膽大妄爲,竟然膽敢請動尹臺出手,這是想要跟我們爲敵啊!”

說到最後,他的眼睛閃過一抹殺機。

當下他們徐黨早已經今非昔比,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是他爹的同科好友,吏部尚書郭樸由他爹所舉薦,今戶部尚書高耀又身陷其中,他們怎麼會怕區區一個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哪怕吳山參與進來亦不過是一幫土雞瓦狗罷了。

“這小子?”徐階聽出兒子對林晧然的輕視態度,眼睛顯得失望地說教道:“咱們大明有史以來第一位連中六元的士子,開海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年僅輕輕就已經官居正四品的順天府丞。你再瞧瞧你什麼出身,現居什麼官職,你有什麼資格輕視於他?”

徐璠很想指出林晧然連中六元是得益於出身在廣東那種“文卟徊敝兀胱抛约哼B舉人功名都混不到,深知這話不僅沒能拉低他跟林晧然間的巨大差距,反而還會惹怒他老爹。

不管嘴上承認與否,他現在確實是實實在在地被那小子騎在頭上了,憋着一點委屈勁,轉而回到正事上道:“爹,現在高耀是我們的同盟,咱們不能看着他有事而置之不理啊!”

“這件事情不要繼續鬧大,只要不吵得沒完沒了,誰都不會有事!”徐階已經冷靜下來,心裏自然是傾向於高耀的,顯得自信地輕聲道。

若是這個朝廷真是以罪論處的話,那嚴嵩早在十年前就已經下臺了,甚至他所犯下的罪行都足以跟夏言一般,被斬於東市。

只是聖上並不是一個賢明的帝王,他想要的是聽話的臣子,而不是那些品德高尚的清官,又怎麼可能因爲這點小過錯而罷免“能夠分憂”的高耀呢?

出於對嘉靖的瞭解,徐階深知這起事件要進行冷處理,只要事件不演變成爲大沖突事件,那就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該怎麼做?”徐璠看着老爹似乎有了主意,便是熱切地詢問道。

徐階隨手翻開一份奏疏,顯得平靜地說道:“我會讓高耀和黃仲達到宮裏親自向聖上解釋,向聖上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若是尹臺那邊還揪着此事不放,真將聖上給觸怒的話,那過錯便會在他們那一邊了!”

嚴嵩爲何屢次遭到彈劾而無事,主要是他能夠跟聖上當面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從而接受聖上的處罰,而不是通過一份冷冰冰的奏疏。

外面的官員根本不知情,卻以爲揪到了嚴嵩的痛腳,還是紛紛上奏疏干擾聖上的修玄,最終他們是有理變成了無理。

當下,只要他稍微動作一下,讓高耀到宮裏面見聖上,避重就輕地認錯。那高耀便會安然無恙,自然亦不怕尹臺的繼續攻擊。

“孩子明白了,我這傳消息給高耀,讓高耀早做準備!”徐璠欣喜地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