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卻不知道是看到林晧然年輕,還是手裏啥都沒有,有人反倒是投來了鄙夷的目光。
林晧然到了近處,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這些官員手上抱的都是呈給聖上的寶物。
去年的一把火,不僅將金碧輝煌的萬壽宮燒成廢墟,從全國各地蒐羅的寶物亦是付之一炬。
嘉靖對肇事者倒很是寬容,不僅將尚美人升爲大明的壽妃,而且尚美人的父親尚臣恩萌爲驃騎將軍、右軍都督僉事。
只是所蒙受的損失,嘉靖並沒有“啞巴喫黃蓮”的意思。在徐階的力挺下,不僅正如火如荼地重修萬壽宮,還要求各地官員蒐羅寶物上供,以充盈新的宮殿。。
不得不承認,嘉靖這個皇帝很是厚道,對於盡心盡力辦事的官員,向來都是賞罰分明。
助他修玄的陶仲文得到三孤的冊封,專心寫青詞的嚴嵩和徐階成爲大明最重要的閣臣,哪怕遠在廣東的汪柏亦因進貢龍涎香而得到重用。
亦是如此,大家深知只要討好聖上,必然能夠有嘉獎,而地方官員自然是竭盡所能。
林晧然雖然不打算跟這些諂媚的官員同流合污,但亦沒有鄙視的意思,畢竟進入這個權力場,誰都想要努力地往上攀爬。
或許嘉靖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儘管二十多年不上朝,對朝政還是能牢牢地掌握手裏,更不乏遵行他意志辦事的官員。
就拿重修萬壽宮這事來說,嚴嵩說修不了,結果徐階就頂上了。
前面幾個人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林晧然。
林晧然送上奏疏,在上面進行登記,便是直接離開了。
通政司的官員看亦沒有看,跟着那幾個獻寶的奏疏歸到一起,很迅速地往西苑送了過去。
林晧然並不知道這一點,在交了奏疏後,並沒有直接返回順天府,而是在西長安街上的酒樓設宴請幾個要好的同科飲酒了。
他之所以這麼一鬧,除了想要在順天府衙確立自己的地位外,亦是想要給當下的朝政添加一些變數,從而智髠�人利益。
若是任由事態按預定的軌道發展,嚴黨覆滅並遭到清算,而徐黨是最大的獲益者,徐階成功接替嚴嵩成爲大明新任的首輔。
只是在這一次特大動盪中,他跟他的同盟者並不會得到什麼利益,甚至他的未來岳父兼恩師吳山仍然是入閣無望。
最爲嚴重的是,一旦徐黨吞下這個勝利果實,他們會朝着昔日的嚴黨般發展。而給他們的生存空間會變小,甚至會遭受到徐黨的重點打壓。
林晧然的目光僅放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只要老老實實地熬上幾年,那他必然能夠登上這個寶座。只是放眼於閣臣及首輔,當下卻是要未雨綢繆了。
倒嚴,這對於徐黨和他們這幫“散仙”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但讓徐黨順利喫下嚴黨並坐大,那對於他們就不見得是好事件了,甚至是滅頂之災。
亦是如此,林晧然實則是要做一個攪局者,從而在今年的大動盪中渾水摸魚,爭取成爲京察中的話事人之一。
第932章 徐璠的期許
西苑,這裏已然形成了一片宮殿羣,正被朝陽照得金碧輝煌。
萬壽宮的廢墟之中,幾百人正在那裏有條不紊地重修着宮殿,這裏出現了初步的雛形,已經沒了殘垣斷壁的痕跡。
“快點!快點!幹得好了,本官讓你們天天有肉喫!”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官員站在邊上,大聲地對着忙碌的工人動員道。
這幫工人似乎是經過仔細篩選,要麼就是壯實,要麼就是敏捷,鮮有偷懶耍滑之徒,都在這裏認真地搬動磚木修建宮殿。
今天的天氣倒是不錯,雖然屋頂上的積雪還沒有融化掉,但那一輪春日高懸於空,讓到幹活工人的身體顯得很是暖和。
負責這項工事的中年官員正是徐階的兒子徐璠,在今年這一個春節中,他的所有時間幾乎都是耗費在這裏。爲了儘快重修萬壽宮,他可謂是盡心盡責。
特別是面對着冰雪問題,他自掏柴木錢,讓到工事沒有關點延誤。
這個差事雖然辛苦一些,但想着就在聖上的眼皮子底下幹活,他整個人又顯得是活力四射,隱隱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途。
跟着嚴世蕃一般,他並沒能夠從科舉中殺出,而是同樣是以官蔭入仕,能夠成爲大明的官員主要是利益於他爹徐階。
但不是科班出身,終究沒有太強的底氣。他歷經右軍都督府都事,宗人府經歷等職,好不容易值秒吥蠌V南知府,成爲了偏遠之地的知府。
只是他爹卻怕招來非議,上疏幫着他請辭,致使他改任尚寶丞,仍然繼續擔任着閒職。不過機會終究還是來了,經他父親的推薦,讓他負責重修萬壽宮。
“爹,你怎麼來了?”
突然身後有了一些動作,徐璠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疑惑地扭頭看到一個身穿着蟒袍的小老頭,臉上卻是微微一愣,顯得疑惑地脫口而出道。
“我有些不放心,過來瞧一瞧!”徐階在身體魁梧的兒子面前,卻是保持着嚴肅的表情道。
世事倒亦奇妙!嚴嵩生得身體高大,結果嚴世蕃卻是身材短胖之人,而徐階生得矮瘦,卻偏偏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兒子。
徐璠聽到徐階的這番話,心裏頭卻是頗爲無奈。哪怕他的女兒都已經爲他人婦了,在老爹的心裏面,他還是一個小孩子般。
“工事要快,但切不可出事故!”徐階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妥,當即又是叮囑道。
徐璠很討厭這種囉嗦,但還是老實地施禮道:“孩兒明白!”
“工人的情緒沒問題吧?”徐階又望向着正在勞作的工人,便又是認真地詢問道。
爲了儘快完成萬壽宮的重建工作,這一次動用了數千人,哪怕春節期間都沒有歇息,說他們沒有情緒肯定是不可能的。
“這幫都是貧賤的百姓,我自個掏腰包天天給他們大魚大肉的,他們哪有什麼怨言!”徐璠想到那一筆筆銀子丟出去,頓時直感到一陣肉疼地道。
徐階的眉頭微蹙,帶着警告的語氣道:“這事切不可吊以輕心,工人的情緒一定要安撫好,萬萬不能讓他們生出事端!”
“是!”徐璠深知老爹如此看重這項工作,除了擔心他辦事不牢靠,還有在今年會有所行動,當即很是鄭重地應承道。
他對於擁有諸多美妾和權勢的嚴世蕃無疑是羨慕的,甚至已經將嚴世蕃視爲他的榜樣。
雖然同樣是以官蔭入仕,但嚴世蕃官至工部左侍郎,成爲工部的實際掌舵人。特別隨着嚴嵩年邁,嚴世蕃更是得以入閣,成爲雖無名卻有實的閣臣。
一旦他爹的計劃得以實行,他爹取代嚴嵩成爲首輔,而他則接替嚴世蕃的工部左侍郎的位置,從而得到嚴氏父子般的富貴和風光。
正是如此,在得知老爹今年會有所行動的時候,他心裏亦是湧起了一份強烈的野望,一個取代“嚴世蕃”的野心。
徐階自然並不知道兒子所打的主意,看着萬壽宮的工事進度顯得穩當,又是認真地叮囑了兒子幾句,這才轉身返回無逸殿。
徐階在無逸殿的門口撞見嚴嵩,亦是朝着這位老首輔恭敬地施了一禮。哪怕當下已經是劍拔弩張,但他仍然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仿若十年前剛剛入閣那般恭敬。
嚴嵩微微點頭,在隨從的摻扶下前往玉熙宮。
徐階並沒有急於走進無逸殿,而是繼續站在原地,看着那個佝僂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上橋頭,心知時機是真的到了。
隨着聖上遷居玉熙宮,這對原本親密無間的君臣已經產生了疏遠感。
徐階並沒有吊以輕心,轉身走向屬於他的值房。在經過袁煒的房門口,卻是多瞧了一眼,發現這人倒是老實地寫着青詞。
袁煒這次亦算是招來橫禍,原本他是會試主考官的不二人選,只是他卻管不住手,他的家人竟然真拿了考生的孝敬。
現在事情已經被捅出,在京城搞得滿城皆知,這一場言論風波很大,致使袁煒本人受到了極大的質疑。若不是深得聖上恩寵,他閣臣的位置恐怕亦要動搖了。
雖然聖上歷來剛愎自用,但事關到掄才大典,恐怕亦會照顧一下考生的情緒。雖然不會永久性地剝得袁煒擔任主考官的權利,但很可能會壓上一壓,下個月的會試主考官恐怕要另尋他人了。
只是袁煒惹到如此的無妄之災,對他徐階倒不見得是壞事。袁煒已經先於吳山入閣,那他就要提防這一個後輩,以妨他會圖肿约旱奈恢茫瑥亩皆鰺⿶馈�
當下的兩個重要對手,先後惹上麻煩,這對於徐階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徐階帶着愉悅的心情回到了值房,而通政司的奏疏亦是剛剛送達。面對着這堆奏疏,他亦是認真地對待,發揮着他的治國才能。
總而言之,嚴嵩不能做的事情,他徐階能做,而嚴嵩能做的事情,他徐階會做得更好。
徐階連翻了幾本獻寶的奏疏,卻是微微地搖了搖頭。爲了這幾件寶貝,這些官員恐怕又幹了不少缺德的事,恐怕寶貝上面還會染上人血。
咦?
徐階翻到這一份奏疏的時候,眉頭當即深深地蹙起,隱隱間湧起一份不安。
第933章 徐階的票擬
翻開奏疏,跟着先前的幾本馬虎文章的奏疏完全不同,這道奏疏充滿着殺機。
這是順天府丞林晧然彈劾兩淮巡鹽御史徐爌的一份奏疏,給徐爌扣上了“目無王法、驕傲跋扈”的罪名,言辭顯得相當激烈
在看完這道奏疏的內容後,徐階將手上的奏疏放下,卻是黯然一嘆。
對於這位一度想要招爲孫女婿的林文魁,他其實還算是欣賞的。不僅得到了御賜的文魁之名,在內閣擔任司直郎期間亦顯現出過人的才能,到廣東開海更是交出了靚麗的成績單。
當下年僅二十一歲,就已經官居正四品的順天府丞。假以時日,林晧然必然能夠入閣拜相,甚至比嚴嵩走得還要更遠。
世事卻是如此的造化弄人,當初失之交臂的姻親關係,當下卻極可能會演變成爲敵手。
徐爌,這是他幾百名門生中比較出色的一位。出身於三甲,經由他的咦鳎@才進到都察院系統中,並出任了兩淮巡鹽御史。
若是這種事情放在以前,徐爌真的做出如此的“惡行”,他徐階甚至都可以替朝廷進行大義滅親,從而保住自己的清譽。
只是徐爌當下是兩淮巡鹽御史,是他計劃中重要的一環,是他跟高耀及背後兩淮鹽商勢力的橋樑。一旦徐爌出事,那他跟高耀的關係無疑會破裂,從而會影響到他整個計劃。
面對着這一個棘手的事情,徐階微微琢磨後,便是在一張小紙寫下:“令兩淮巡鹽御史上疏陳情”,然後將小紙條帖在奏疏之上。
對於這一件事,他並不能夠做出隻手遮天,只能夠是另炙吡恕�
奏疏票擬完畢後,有專門的人員送往了玉熙宮,請聖上進行最後的批紅。得益於獻寶的幾份奏疏,僅過了一日,聖意便正式下達。
正月十七日,北京城的天空顯得很陰沉。
徐爌的住處在西南角阜財坊一間極簡陋的房子,哪怕這一座寒酸的房子亦是他花錢租來的,跟着太多數的御史一般,他們都是“貧苦人士”。
正是午飯時分,在那張墊着兩片瓦塊的八仙桌上,正擺着一小碟醬菜,主食是兩個拳頭大的白饅頭,除此再無其他。
身穿着七品官服的徐爌倒亦不挑剔,反倒是喫得津津有味。他是蘇州人士,從小喫慣大米飯,但爲顯得節儉一些,卻選擇更便宜的饅頭。
官場就是如此: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君不見,恩師家裏良田幾十萬畝,住的宅子卻連一般的侍郎宅子都不如,喫得亦是粗茶淡飯。
他們御史言官在擁有令人羨慕權力的同時,自然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由清貧而得以入御史,亦得要繼續忍受清貧,給外界樹立一個清廉的好形象。
不過他的苦日子將要結束,而好日子即將到來。這次只要到了地方,有着那幫兩淮鹽商的孝敬,將會是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
吱吱……
一隻灰色的小老鼠從洞中鑽了出來,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徐爌的存在,以爲這間房間裏沒有人,正沿着牆角進行覓食。
徐爌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這隻小老鼠傻里傻氣的,心裏頓時生一個惡貪。他將手上的饅頭放下,從旁邊抄起一根結實的棍子,輕步靠近那隻小老鼠。
這隻灰色的小老鼠顯得有幾分傻氣,並不知道危險的臨近。在這家徒四壁的房間中,繼續沿着牆角覓食,從而離洞口越來越遠。
吱吱……
突然看到一個棗子,這隻小老鼠發出兩聲歡愉的叫聲,當即就啃咬起來。
好機會!
徐爌的耐性很好,跟着他在官場一直隱藏自己一般,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惡態,宛如一位正人君子般的存在。當下看着這位笨老鼠已經在劫難逃,那張臉露出了醜惡的笑容,並高高地舉起了棍子。
“皇上口諭,兩淮巡鹽御史徐爌接旨!”
正是這時,後面的院子傳來了一個尖銳的太監聲音。
砰!
徐爌的棍子已經蓄勢待發,只是在狠狠地揮下去的時候,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分了神,被這個能夠帶來富貴英華的聖旨吸去了注意力。
小老鼠感受到了危險臨近,再也顧不得那一顆幹棗,吱吱地叫着逃回洞口,而徐爌亦是“哎呦”地痛叫一聲,棍子卻砸中他的腳趾,痛得眼睛都流了出來。
本以爲必死的小老鼠,因爲這一個小意外,卻是重重地砸了自己的腳趾。
“皇上口諭,兩淮巡鹽御史徐爌接旨!”
宣旨太監陳洪面對着一瘸一拐走出來的徐爌,顯得很是冷淡地又說了一遍。
徐爌忍着腳趾的疼痛,顯得恭恭敬敬地行大禮叫拜道:“微臣兩淮巡鹽御史徐爌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實不用陳洪傳達旨意,他就已經知道這道旨意的內容了。或者說,在昨天晚些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惹上了一點麻煩。
在高公子一事上,他原本想要藉機拉近跟高耀的關係。但哪曾想到,一個小小的順天府丞如此的膽敢妄爲,竟然將他狠狠地擺了一道。
現在他不僅沒能賣高尚書一個面子,反而是麻煩纏身。這“越權帶走高公子”和“夜闖宵禁”,雖然算不得什麼大罪,但無疑讓他的仕途惹上污點。
不過,他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發生!他不僅要洗脫自己,同時要狠狠地將那小子擺一道,讓他明白自己是他惹不起的。
“灑家已經將皇上的口諭帶到,徐大人可還有什麼不清楚的?”陳洪望着跪在地上的徐爌,顯得很是冷淡地詢問道。
“已經清楚了!陳公公,請到裏面喝一杯茶水!”徐爌重重地點頭,當即又是發出邀請道。
陳洪打量着這破敗的房子和充滿污泥的院子,眼睛流露出鄙夷之色道:“不必了!”說着,便是領着幾名小太監離開。
“公公,請慢走!”徐爌待着沒瞧到那份輕視,顯得恭敬地說道。
只是待陳洪走遠,他的臉色驟然一變,一個吐沫吐了出去。
第934章 陳情奏疏
徐爌回到房間,將門窗關緊,當即便來到書桌前。
在戰場中,第一個時間獲取到軍情訊息是極其重要,這一點往往能決定雙方的勝負。而官場同樣如此,早一步得知對手的動向,往往能夠後發先至。
他的恩師徐階是當朝的次輔,在內閣擁有很大的票擬權,幾乎所有的奏疏都要經他之手。而林晧然彈劾的事情,早在昨天他便已經知曉,可謂是獲得了第一手的軍情。
雖然那小子踩了狗屎撸昙o輕輕便官居正四品的順天府丞,但究竟是一個官場新丁。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惹到他徐某人的頭上,那小子只能是被他給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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