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25章

作者:余人

徐爌稍微一琢磨,便知道是這一個理。

這京城的宵禁是由兵部爲主、順天府衙爲輔,順天府這邊自然不用擔心,而兵部那邊他亦有說上話的人,自然不會有人敢攔他們。

馬車果然很順利就通過了日忠坊的柵門,直接上了西直門大街,這一條貫穿北京城的大長街算是到城南必經之路。

“停車!”

到了半途,外面突然有官差大聲喝止道。

馭……

馬伕勒住了馬繩,將馬車停了下來,只是動作慢了半拍,隱隱間是撞到了什麼東西。

哎呦喂……

事情果真如此,有一個人呻吟的聲音傳了出來,毅然是撞到了人。

徐爌的心裏微沉,沒想到會在這裏節外生枝。不過他亦沒有過於擔心,畢竟他是堂堂的御史言官,在兵部更有好些同科好友。

“我爹乃是戶部尚書高耀,不想死的給本公子滾開!”高公子剛從大牢中出來,正是憋着一肚子的氣,當即就對着外面的官差破口大罵道。

“你們深夜在西直門大街縱馬撞人,不管你是誰家的公子,都難逃律法的制裁!來人,將他們押回城西捕廳!”外面的捕頭顯得義正辭嚴地道。

徐爌自然不希望將事情鬧大,便是揪開車簾走出來道:“我乃兩淮巡鹽御史徐爌,你們是順天府衙的吧?我跟你們府尹大人是同鄉,這是他先前所寫的條子,你一看便知!”

張虎接過了那張條子,卻是進行詢問道:“這是你的馬車?”

“正是!”徐爌點頭道、

張虎的臉一沉,當即淡淡地下令道:“來人,將他一併帶走!”

第929章 不和諧的點卯

元宵節過後,北京城算是徹底結束了新年,各個衙門迴歸到正常的公務忙碌中。

天剛矇矇亮,黃仲達便乘坐轎子返回府衙後宅,卻不知道昨天晚上經歷了些什麼,眼睛顯現出幾分疲態,但整個人卻是紅光滿面。

到了後宅,他換上三品官服,便前往二堂主持點卯。

跟着天下的府縣一般。他住堂上一坐,負責點名的官員便開始清點到場人員,從而確定有誰缺席,然後便是一起商討事務。

在雷通判手捧花名冊點名的時候,黃仲達的目光落向同樣身穿緋紅官服的林晧然身上,眼睛透露着幾分窺視和威懾。

昨夜他賣了徐爌一個面子,選擇直接繞過這位府丞將高公子給釋放,這一個舉動無疑顯得“不尊重”這位佐貳官,難免引起他的牴觸情緒。

他看到林晧然的臉上並沒有絲毫的憤怒之色,顯得很平靜的樣子,彷彿不曾有過什麼不愉快之事般。很顯然,這個人要麼就是一個恣意可欺的軟蛋,要麼就是一個有着些許城府的人。

只是不管如何,他黃仲達做了便是做了,又何必理會這小子的感受?

這個毛頭小子是軟蛋亦罷,是心裏憋着一股委屈勁的忍者亦好,都得繼續給自己老實地忍着。現在他不僅是這小子名義上的上司,更是在官場中磨礪了十幾年,如何還不能壓制住這個進入官場才四年的毛頭小子?

一念至此,他的心裏當即湧起一股萬丈豪情,覺得順天府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而這位順天府丞不過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輩罷了。

“啓稟府尹大人,今日無人缺席!”

雷通判清點人員完畢,顯得恭敬地稟告道。

黃仲達輕捋着鬍鬚,望着堂下的泄倮簦瑢@個結果很是滿意。

在順天府尹這兩年裏,雖然沒有過於靚麗的政績,但卻是將勤勉兩個字貫徹了下去,這諾大的順天府鮮有人敢於無故缺席。

順天府衙當下有兩件頭等大事:一件是春闈的一些相關工作,畢竟會試的考場就安排在順天貢院;一件則是四月份的府試,那是他收羅門生的掄才大典。

只是從時間來看,自然是二月份的春闈更爲迫切,當下府衙的一切工作亦要以春闈的部署工作爲重。

“林府丞,你當下負責北京城的治安,算是主持着府衙最重要的工作。從現在到春闈結束,恰不可出現差錯,本府尹對你可是有很高的期許的!”黃仲達溫和地望向林晧然,顯得頗爲器重地說道。

這打一個耳光賞一個甜棗,無疑是最高明的馭人之道。若是能夠將這位林文魁玩耍於鼓掌,亦不失爲人生的一件快事,甚至是將來致仕後的一個驕傲的資本。

林晧然的椅子朝着東方,聞言便是扭頭望向,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府尹大人請放下,下官必當歇盡全力維護好北京城的治安。不管涉及到什麼人,只要膽敢在北京城生事,本官定會依法懲處!”

依法懲處?當真可笑至極!

黃仲發現這個小子當真跟傻子一般,明明昨晚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一些人物是他這個毛頭小子得罪不起。結果當下還如此的表態,難道昨晚的教訓還不夠,還要自己多扇幾個耳光不成?

人,太年輕,果然就是一個白癡。

黃仲達心裏冷冷發笑,只是還“施捨”一點面子給這個毛頭小子,顯得讚許般道:“好!北京城的治安工作就需要你這種精神!”說着,他對着堂下的泄賳T按慣例詢問道:“大家有什麼事情要商議的嗎?”

陳通判彷彿早就等待這一刻步,一個箭步突然上前,指着林晧然顯得憤怒地道:“林府丞,府尹大人明明已經下令釋放高公子了,你昨夜爲何又將高公子抓回了城西捕廳?”

什麼?

此言一出,大堂的泄賳T和院中站着的諸多吏役先是倒吸一口冷氣,接着像是被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彈般,頓時是“嘩啦啦”地議論一片,腥思娂娫谀茄Y交頭接耳。

這個消息太過於震撼了,黃府尹將高公子給放了,結果林府丞卻在半道又將高公子抓了回來,這不是兩位大佬在“頂牛”嗎?

啪!

黃仲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直感到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先前所湧起的豪情萬丈已經消失無蹤。他藏於袖中的手掌握成拳頭,微尖的指甲陷下掌肉中,伴隨着一股疼痛凌厲地望向了林晧然。

無論如何他都想象不到,這個小子如此的膽大包天,竟然敢公然跟他作對。這毛都還沒有長齊,竟然就膽敢站出來挑戰他的權威了。

這個舉動不僅會造成順天府的勢力產生一點分裂,而事情一旦傳出去,勢必對他產生不利的影響,認爲他無力掌控住順天府的局面。

在這一刻,昨晚芊芊給他留下的愉悅已經徹底消失了,滿腔的怒火當即指向林晧然,恨不得將這個毛頭小子碎屍萬斷。

林晧然是集萬千目光於一身,但卻顯得泰然處之,對着率先發難的陳通判反諷道:“張通判的消息倒是靈通啊!昨天深夜在城西捕廳發生的事情,本府丞亦是纔剛剛聽到彙報,你卻已經知曉了!若是不明就理的人,還以爲你還在負責着治安工作呢!”

陳通判主持治安工作這麼久,在城西捕廳自然有眼線,而消息正是這些眼線第一時間向他彙報的。只是面對着林晧然的嘲諷,卻是避開話題道:“林府丞,你少在這裏岔開話題,爲何將高公子又抓了回來?還請跟府尹大人作個解釋!”

黃仲達的臉色鐵青,只是雙拳仍然緊緊地攥着,讓自己保持冷靜。他打算尋找破綻,然後給林晧然還予凌厲的一擊,進而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下萬丈深淵。

其他人亦是紛紛望向了林晧然,卻是神色各異。幸災樂禍者有之,同情憐憫者有之,自然亦少不得一大幫喫瓜羣小�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林晧然的解釋,或者在這公堂上直接撕破臉。

第930章 公堂鬥

林晧然面對着腥说哪抗猓瑓s是曬然一笑。

若是在廣東的話,誰敢如此的輕視於他,誰不知道他這個林雷公連挫幾名大佬,更是在廣東打下了他深深的鉻印。

只是到了這京城之地,這些京官一個個的眼睛都長到頭頂上,不僅打心底輕視於他,簡直將他視爲三歲小兒般好糊弄。

原本他只想安心地呆在順天府衙做一個“懶散”的順天府丞,但這些人卻偏偏逼他做回林雷公,逼得他這個林雷公狠狠賞他們幾個耳光。

林晧然身上的鋒芒顯露,並沒有理會狐假虎威的陳通判,而是望向黃仲達一本正經地說道:“關於這一件事,本官正要向府尹大人進行彙報呢!昨夜宵禁時分,兩淮巡鹽御史徐爌在西直門大街縱馬馳行,直接將辦公的城西捕廳的捕快撞傷,高公子下車後又公然毆打公差,其二人罪責難逃,今已經被扣押在城西捕廳中,正等候府尹大人依法嚴懲呢!”

作爲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林晧然自然不會真跟着上官黃仲達公然撕破臉,而是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黃仲達的眉頭微微蹙起,原本是要尋找着破綻進行發難,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置於死地。只是聽着林晧然的這一個解釋,卻是有氣無處使。

人家並不是公然“抗命”,而是高公子昨晚從府衙離開後,在西直門大街又違法了。城西捕廳選擇將高公子扣押起來,一切讓人根本挑不出太多的毛病來,甚至這裏都沒有林晧然的直接指令。

陳通判並沒有太深的城府,對這個看似完美的解釋產生了懷疑,當即進行質疑道:“林府丞,事情不會這麼巧吧?”

“陳通判你這話是何意?”林晧然的臉色微寒,朝着陳通判這個老貨望去道。

陳通判自以爲有着黃仲達撐腰,且胸中憋着一口怨氣,當即針鋒相對地道:“這三更半夜的,城西捕廳的捕快還出公務?偏偏還跑到西直門大街讓馬車撞,豈不怪哉?”

泄倮袈犠胚@個分析,不少人微微點頭,覺得事情倒是有些巧合,目光不由得又落向了林晧然。

“陳通判,你這話真是可笑至極!你不去追究徐大人宵禁時分竟然膽敢在西直門大街縱馬馳行,高公子下車後又公然毆打咱們府衙的公差,反倒要怪責捕快不該出公差,不該到西直門大街執法?”林晧然冷哼一聲,當即反脣相譏地道。

泄倮羧缤瑺濐^草般,卻又是傾向於林晧然。畢竟徐大人無視宵禁是事實,而高公子打人亦是事實,這二人怎麼都應該懲治。

陳通判並不想站在府衙公差的對立面,當即進行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兩件事情未免太過巧合了!”

“城西的咸宜坊發現一名採花伲俏鞑稄d的人追着採花俚轿髦遍T大街,卻是在這長街中不見了蹤影。恰是這時,一輛馬車從北邊而來,他們自然想要查個究竟,哪曾想徐大人和高公子竟然如此的目無王法!”林晧然如同親眼所見般,繪聲繪色地描述道。

“府尹大人,徐大人和高公子如此的膽大妄爲,無視國法鐵律。下官以爲:應當對高公子進行收監,將徐大人遞交大理寺,以壯我們順天府衙的聲威!”墨飛跨過一排通判,站出來朗聲地請求道。

後面一句話擊中了泄倮舻淖院栏校孟潞驮褐械暮芏喙倮舳技娂娬J可這個方案,認爲應當是揚一揚順天府衙的威風。

“本府如何處置,自有分寸!”

黃仲達本就在氣頭上,當下看着跟林晧然一個鼻孔喘氣的推官墨飛站了出來,竟然膽敢教他如此處置,將他直接推到了爆發的邊沿。

雖然林晧然的解釋很合乎邏輯,只是聯想到事情的前因後果,如何不知道是這個小子耍的手段,是給他一次凌厲的還擊。

本以爲這小子軟弱可欺,但如今看來,似乎真是輕視這個小子了。在他無視這小子將高公子釋放的同時,卻沒想到這小子會玩這一手,直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事情不管如此,高公子沒有於元宵之夜順利返回高府,高尚書必然會深感不滿。

“府尹大人,那不知你打算如何處置呢?”墨飛的眉頭微蹙,直接進行詢問道。

黃仲達在官場混了十幾年,卻是有着他的爲官之道。面對着墨飛的“咄咄逼人”,心裏卻顯得極爲不屑,已然有了決斷。

面對着泄倮艉闷娴哪抗猓麉s是語出驚人地道:“本府丞不會跟你們這般瞎胡鬧!陳通判,你到城西捕廳一趟,去將人給放了!”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雖然想要黃仲達懲治徐爌和高公子很困難,但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在心款ヮブ拢攬鲂麃褜⒛莾蓚�罪犯給放了。

而這一個舉動,無疑是選擇站到林晧然的對立面,二人的意見已然產生了嚴重的分歧。

“下官遵命!”陳捕頭的眼睛迸出光芒,當即欣喜地拱手道。

黃仲達是一個強勢的官員,在林晧然來這裏之前,這裏一直都是他的“一言堂”。在宣佈決定後,他的目光凌厲地望向堂下的泄賳T,無一不是避開他的鋒芒。

林晧然自是例外,面對着黃仲達森嚴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的懼色。

二人目光跟着他進行交匯,空氣彷彿出現了“滋滋”的聲響。卻是誰都不輸服般,二人的眼睛卻是一直瞪着,反倒令到堂中的氣氛顯得有幾分尷尬。

二位大佬在這裏公然“鬥眼”,他們這些做小的,誰都不敢哼聲。不過很多人看到林晧然如此的舉止,卻是不由得重新審視這位新任的府丞大人,發現當真不是一般的年輕人。

黃仲達昨晚“操勞”了一夜,年紀亦是步入垂暮,最終敗下陣來。

林晧然的眼睛亦不好受,但還是乘勝追擊地質問道:“府尹大人,當真是要將那二位狂妄之人釋放嗎?”

“我是順天府尹,一切我說得算!”黃仲達的眼睛乾澀而流淚,雖然是用衣袖護着眼睛擦眼淚,但態度顯得異常堅決地道。

林晧然輕嘆了一口氣,作勢要站起來道:“你這樣說的話,那就是沒得商量了,本府丞只好到通政司跑一趟了!”

“你想要幹什麼?”黃仲達頓時大驚地望向林晧然,已經顧不得擦眼淚了。

第931章 攪局者

通政司,這是官員向皇上遞摺子的地方。

黃仲達之所以敢於繞過林晧然直接釋放高公子,現在當着順天府衙泄倮裘媲靶麃厌尫判齑笕撕透吖樱且誀懥謺壢贿@個毛頭小子只能忍氣吞聲。

但事情卻並非如此,林晧然面對着態度無比強硬的黃仲達,並沒有被鎮壓住,反而當場就揚言要到通政司跑一遭。

黃仲達這一刻又驚又怒,眼睛死死地瞪着出乎意料的林晧然。當下這裏算是順天府衙的內部矛盾,而真到了御前,那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林晧然面對着黃仲達的詢問,顯得聲色俱厲地朗聲道:“本官作爲負責北京城治安的順天府丞,自然要盡忠職守。兩淮巡鹽御史徐爌越權從順天府帶來疑犯高公子,宵禁時分縱馬於西直門大街撞傷公差,更是縱容高公子毆打公差,本府要彈劾徐爌目無王法,驕橫跋扈!”

令人意外的是,林晧然並沒有跟黃仲達直接開戰,甚至還忽略了高公子,僅僅是將矛頭直指正七品的兩淮巡鹽御史。

不得不說,林晧然此舉很是高明,至使墨通判等人都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林晧然究竟是佐貳官,一旦將他跟黃仲達的矛盾捅到聖上那裏。不管誰對誰錯,林晧然都要承擔起一個桀驁不馴的壞名聲,這對他個人的仕途是不利的。

至於忽視高公子,這更是充滿着官場的藝術。一旦揪着高公子不放,不僅會得罪高尚書,且黃仲達這位府尹都做出了裁決,爲了這種小過錯鬧到御前,無疑算是小題大做。

當下,林晧然選擇揪着兩淮巡鹽御史不放,不僅避免跟黃仲達正面衝突和落下壞名聲,且能夠間接打臉於黃仲達。

“林若愚,你當真要如此嗎?”黃仲達暗暗心驚,但胸中的怒火更盛地質問道。

哎……

墨飛聞言,卻是輕嘆了一聲。事情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黃仲達仍然沒有服軟的意思,仍然以爲林晧然懦弱可欺。

林晧然看着黃仲達完全沒有協商的意思,卻是直接站起來離開公堂,並拋下一句道:“我堂堂的順天府丞被人如此無視,若本府丞不做些事,還當真以爲本府丞好欺負了!”

他知道京城這潭水遠比地方要深得多,若是如此鋒芒畢露的話,卻可能招來麻煩和暗箭,甚至是捲入京城的漩渦之中。

只是他這個“京城新丁”過於被人忽視,他需要亮出自己的獠牙,讓這個京城知道他林晧然並非一個懦弱可欺之輩,甚至已經有能力影響政局的走向。

泄倮艨醋帕謺壢怀鸥么箝T走去,紛紛主動給他讓出了過道,眼睛無不透露着一抹敬意。不管結果如何,這個新任的順天府丞都算得上是一條過江龍。

“白癡!你這是自尋死路、自斷前程,你肯定會後悔的!”黃仲達看着林晧然大步離開,卻是恨恨地大聲怒斥道。

黃仲達同樣有着他的權衡和判斷,雖然林晧然避過了高尚書,看似僅僅得罪了最弱小的徐爌,但徐爌的背後卻是的徐黨。

徐爌跟當朝次輔徐階既是師生關係,又有着同鄉的情誼,一旦他獲得徐黨的力量支持,林晧然必然會摔得粉身碎骨。

林晧然出了府衙大門,當即上了一輛馬車,直接朝着通政司衙門而去。

到了通政司,前面有幾個顯得趾高氣揚的官員在這裏排隊遞送奏疏,人人手裏都捧着一個寶盒,在那裏相互間吹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