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第926章 高府
陳通判的胸中一直燃燒着熊熊怒火,在踏進這個牢門前,還想着如何劈頭蓋臉地臭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頓。
只是面對着墨推官這一個標準“請”的手勢,雙腳卻如同被灌了鉛般,根本邁不出去,而一道黃豆般的汗珠子從額頭處滑下來。
他一直輕視於林晧然,主要是這個人過於年輕,且性子顯是很溫順。只要他表現得強勢一點,再賣一賣老資格,完全可以壓制住林晧然這個毛小子。
只是這些都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是建立在對方是軟弱可欺的基礎之上。但這個判定若是錯誤的話,對方如果是一個強勢的人,事後真對他進行窮追猛打,他一個小小的正六品官員如何招架得住?
最爲重要的是,今年是京察之年。若是事情真的鬧大的話,別說他藉着京察更進一步,恐怕這頂烏紗帽真的不保了。
一番權衡利弊,卻讓到陳通判當即陷入了進攻兩難的困境之中,而前進一步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
“陳大人,這邊請!”
牢頭秉承着兩邊都不得罪的原則,看着陳通判站着不動,主動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打算親自爲着這位氣勢洶洶的大人引路,到牢裏將那幾位公子哥放出來。
陳通判並沒有邁步,目光深深地注視着鎮定自若的墨推官,突然選擇拂袖離開,卻是放下一句話道:“咱們走着瞧!”
雖然他的心裏很是憤怒,很想將兒子給撈出來,但卻不得不顧及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一旦林晧然真不是軟弱可欺之人,他真沒有實力面對一位正四品的順天府丞的怒火。
這……
牢頭看着拂袖離開的陳通判,整個人卻是愣住了,傻眼地望着離開的陳通判。這怒氣衝衝而來,有着“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氣勢,結果卻被墨推官一句話給嚇退了。
“關好牢門!沒有府丞大人的命令,誰都不能將人放走!”墨推官對此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吩咐了一句便邁着勝利者的腳步離開了。
“佬大,今天是怎麼了?”兩名獄卒從堂中走出來,卻是疑惑地詢問道。
牢頭看着離開的墨推官和陳通判,卻是喃喃自語地道:“這府衙恐怕是要變天了!”
誰能想到,向來在順天府衙說一不二的陳通判,竟然會灰溜溜地離開。而往更深一層,恐怕是大老爺和二老爺要開戰了。
高府,一座頗有規模的宅子。
這座宅子比不上嚴府的富麗堂皇,但比吳府卻要更勝幾分,自然比寒酸的徐府要好得多。至於裏面的擺件,卻無一不是珍品,當真可謂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宅子的主人正是當今的戶部尚書高耀,一位朝廷的二品大員,掌管着朝廷的財政大權。
雖然今天是沐沐之日,但高耀跟着太多官員一般,利用這個時間來聯絡感情。只是今日卻有些古怪,一人是官面上的人物,一人則是員外的裝束。
雙方經過高耀的簡單介紹後,那名員外當即起身朝着對面端坐着的官員認真地施禮道:“徐御史,以後請務必多多關照!”
“不敢!不敢!”徐爌當即進行還禮,微笑着說道。
徐爌,字明宇,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的進士,南直隸蘇州府人士。只要是混官場之人,都很清楚地知道這個身份意味着什麼?
徐階出身於翰林,曾任禮部尚書,又入閣十年,自然有資格主持過會試,從而分得這廣招三百名門生的大餡餅。不過他並沒有打破一人僅主持一屆會試的規定,而他所主持的會試僅有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
至於後世鼎鼎大名的門生張居正,卻是徐階耍小心機所得。儘管是身居高位,但他還是抽出時間到翰林院擔任庶吉士的教習,從而得到了一些好苗子門生。
徐爌是徐階的學生,又跟徐階存在着同鄉關係,且能以三甲進士的身份成爲言官,這無疑是深得徐階的器重和關照。
“你們二人回到地方,以後可要多多走動啊!”高耀溫和地看着這一幕,顯得很開心地叮囑道。
自去年開始,鄢懋卿總理兩淮、兩浙、長蘆、河東四鹽咚钧}政,兩淮鹽商的日子就不好過了。由於他們產鹽佔據大明的六成以上,致使淮鹽更是首當其衝。
嚴黨爲了解決大明的財政,選擇對他們兩淮鹽商下了狠手,將利潤最豐厚的餘鹽給奪了去,致使鹽引增加了幾十萬,而他們蒙受了巨大的利益損失。
正是如此,兩淮鹽商羣體當下唯一的目標,便是讓兩淮恢復先前的定額。
只是嚴黨作爲推行者,他們並沒有輕易妥協的可能性,否則嚴黨就是自打嘴臉,故而他們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徐階身上。
他們選擇站到徐階這一邊,幫助徐階將嚴嵩拉下馬。而徐階登上首輔之位後,則爲他們恢復舊制,從而形成了這麼一個“倒嚴聯盟”。
當下由徐爌出任兩淮巡鹽御史,無疑是代表着一種找狻V灰獣r機合適,他們可以將矛頭指向鄢懋卿,從而借徐爌之口恢復舊制。
“呵呵……一定!”徐爌深知他所肩負的使命,當即微笑地對着高耀進行施禮道。
三人相談甚歡,有着一個共同的理想,致使他們的關係顯是更爲親近。
正是這時,一個家僕匆匆走了進來,在高耀的耳邊低咕了幾句。
“高部堂,若是有要事的話,那下官先行告退了!”徐爌看着高耀的臉色顯得凝重,當即就主動告退道。
高耀猶豫了一下,卻是老實地說道:“不瞞徐大人,犬子跟他的幾個同伴在街上衝撞了順天府丞林晧然,被順天府丞關進了順天府大牢!”
“呵!一個小小的府丞,真是長了熊心豹膽了!”那名兩淮的大鹽商當即嘲諷地說道。
高耀突然靈機一動,便是微笑着說道:“聽說徐大人跟黃府尹是同鄉,卻不知可否幫本部堂打聽一下這其中的詳情呢?”
這打聽自然是個藉口,卻是希望徐爌出面,甚至是徐黨出面幫忙撈人。
第927章 熱心的徐爌
徐爌是一個聰明人,自然知曉高尚書這番話的意圖,是想要將這個事件交給他來處理,亦算是試探一下他這邊的找狻�
一念至此,只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便是拱手施禮道:“下官義不容辭,定將貴公子安然無恙地帶回這裏!”
“呵呵……如此有勞徐大人了!”高耀聽着他如此表態,亦是爽朗地笑道。
徐爌顯得自信滿滿,站起來又是行禮道:“那下官先行告辭了!”
“徐大人,我送送你!”高耀抬手,顯得很親和的模樣地道。
一位堂堂的正二品戶部尚書竟然將一個小小的正七品官員親自送到門口,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只是徐爌當下是去幫他辦事情,且他的背後是當朝的次輔徐階,更是淮鹽恢復舊制的關鍵人物之一,故而高耀此舉實質很合適邏輯。
看着徐爌上轎子離開,大鹽商李員外卻是困惑地道:“老高,不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順天府丞,爲何要讓他們來辦呢?”
“你可知道這位順天府丞是何人?”高耀的目光從轎子上收回,扭頭望着李員外認真地詢問道。
他跟這位李員外是發小,而他的祖輩深得李家的關照,而他能夠讀書正是得益於李家的支助。哪怕能夠坐上戶部尚書的寶座,亦是李家在背後暗暗地發了力。
“這人大有來頭?”李員外眉頭微蹙地道。
高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朝着宅子裏面走回去,眼睛顯得很複雜地說道:“大明開科以來,他是唯一連中六元的士子,聖上欽點的文魁,當朝禮部尚書吳山的未來女婿,現年僅二十一便已經是正四品的順天府丞!”
高耀是戶部尚書不假,只是他在官場的資歷並不高。之所以能夠官至尚書,主要還是這個職位太燙屁股,這才讓他得以升遷。
真要他跟着林晧然兵刃相向,他不僅是要面對林晧然,更要面對那位已經離入閣僅僅一步之遙的禮部尚書吳山,卻是讓他有些喫不消。
亦是如此,他才需要藉助徐黨那邊的力量,只有徐黨才能穩穩地教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並不需要忌憚吳山的反應。
“原來是……他!”李員外後知後覺地拍了一下額頭,顯得意味深長地說道:“我怎麼忘了這茬,他已經調回了京城!”
對於天下士子而言,大家更多還是津津樂道於林晧然連中六元的創舉,以及那個“竹君子”的名聲。而對於官場中人,則是更看重林晧然年紀輕輕就取得了一份不錯的開海成績單,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
只是對於天下的商賈而言,卻更多還是將目光放在嶺南之地的鉅變,以及有着林晧然影子的聯合商團崛起上。
特別是聯合商團,他們以雷州布崛起,當下幾乎是壟斷了海外貿易,更是藉着廣東和杭州的航線北上,其鐵製品已經有席捲大明之勢。
李員外作爲淮鹽的代表,最初關注到林晧然這麼一個人,主要是林晧然竟然對粵鹽增發鹽引。不僅讓他們阻止粵鹽北上的計劃受挫,而且喪失了更多的市場,致使當下已經有聲音能將湖廣之地劃給粵鹽。
隨着派人到廣東之地瞭解情況,他們才明白這個林文魁並不是什麼書呆子,而是一位天縱奇才,早已經將廣東經營成鐵板一塊。
高耀聽着這個充滿意味深長的“他”字,隱隱覺得另有所指,不由得扭頭望向了李員外。
李員外迎着高耀的目光,顯得無比鄭重地說道:“這個人很不簡單?”
“哦?”高耀的眉毛微調,頗有興致地望向了李員外。這個發小歷來高傲,哪怕以聰明著稱的嚴世蕃在他眼裏亦是傻瓜,很少有人得到這麼高的評價。
李員外的臉色很是認真地說道:“京城很多人恐怕都覺得林晧然走了好撸尩綇V東市舶司取得了這麼出色的佳績!只是據我所知,他所做的遠比表面要多得多,特別他已經是在廣東組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哪怕兩廣總督張臬都要瞧他的臉色!”
“不會吧!”高耀的眼睛瞪起,顯得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道。
雖然總督是空降的司令官,且若不兼任巡撫的話,手裏並沒有行政大權。只是林晧然在廣東能夠擁有令一位總督忌憚的力量,聯想到這人年僅二十一歲,這是一件何其恐怖之事。
夜幕降臨,萬家燈火亮起,京城之地更是燈火璀璨。
瀟湘樓,京城一座有名的青樓,坐落於城東的黃華坊中。由於今年是大比之年和京察大年,致使這裏的生意很好,呈現着繁榮的景象。
“爺,我們再喝一杯!”
一個身姿纖瘦、臉容較好的青樓女子手持酒壺,正熱情地爲着一個小老頭倒酒道。
卻不知道是不是練過,桌面上的酒杯不足銅錢般大小,而她手持的酒壺離酒杯有近一尺遠。這酒水從壺口流出,卻是精準地落到杯中,直至斟滿酒杯,愣是不灑絲毫在桌面上。
單是這一個功夫,就已經證明這個青樓女子若不是天生羽靈手巧之人,那就是一位很有毅力的女子。
小老頭卻沒有注意這個細節,目光完全被她胸前所呈現的雪白所吸引,顯得爲老不尊地湊過去道:“芊芊,你餵我!”
“討厭了!”叫芊芊的青樓女子感受到那隻老手在腰間作怪,當即嬌嗔一聲道。
小老頭卻是得寸進尺般,嘴巴努力地伸長着,顯得年輕幾十歲般道:“來嘛,你餵我!”
砰!
卻是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
黃仲達正享受着這番妙不可言的樂趣,在聽到房門的動靜後,臉色當即微沉。暗恨是誰壞了他的好事,更看到了他不羈的一面,簡直是罪不可恕。
只是定睛望向推門進來的,卻讓他微微感到一陣意外。這門外卻是他的一個熟人,正是許久不見的同鄉徐爌,整個人顯得大汗淋漓的模樣。
第928章 好人難做
這個顯得放蕩不羈的小老頭正是堂堂的順天府尹黃仲達,今天下午在拜見徐閣老後,卻是直接到瀟湘樓找他的老相好。
官員到青樓尋樂子,這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反倒像林晧然那種放假卻陪妹妹逛街的官員,簡直是鳳毛麟角,那纔是不入主流的官員。
卻不知是這時代的妓者本事高,還是黃仲達被灌了藥,對瀟湘樓的芊芊姑娘顯得極爲癡迷,幾乎每次休沐都會到這裏逍遙一番。
倒不是黃仲達這個老貨對芊芊姑娘愛得不夠深,他亦想幫芊芊姑娘贖身,只是那足足三千兩的贖身費用令他望而卻步。
大明的官員有時候就是如此的無奈,高居不下的房價,令人瞠目結舌的青樓女子身價,偏偏卻是拿着不夠買鹽的俸祿。
“黃兄,你讓爲弟好找啊!”
徐爌看到黃仲達後,整個人彷彿有千言萬語般道。
從高府離開後,他直接前往城北的順天府衙找人,只是聽說黃仲達到了恩師家裏,這到城南的徐府卻撲了一個空。
好在,有人深知黃仲達的癖好,指向了城東的瀟湘樓。只是今天爲了找到黃仲達,幾乎是將諾大的北京城繞了大圈。
如果是其他的小事,他倒不會如此的着急。只是這事關係到高尚書家的公子,且今天又是元宵禁節,卻是如何都拖不得。
“明宇兄,你怎麼來了?”黃仲達看到徐爌出現,倒是微微一愣地詢問道。
“這事說來話長,你現在跟我走一趟順天府衙!”徐爌顯得着急,上前拉着他的手腕道。
黃仲手的眉頭微微蹙起,正色地詢問道:“有什麼事情不能在這裏說的嗎?”
對於這一個打擾他好事的不促之客,他本來就有些怨氣。當下不明就理,上來就拉他離開溫柔鄉,哪怕他脾氣再好,這一刻都感到了不滿。
當然,他亦知道此刻不能發作,更不能跟徐爌交惡。
本朝的言官一旦任滿便能連升七級,徐爌明年便能夠“厚發薄積”,屆時品階比他差不了多少。最爲重要的是,徐爌是徐閣老的得意門生,這是一份很重要的政治資本。
徐爌看着他如此,當即便是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道。
黃仲達聽到原來是這一個事情,顯得很是不以爲然的樣子,當即就扭頭對着芊芊說道:“去,給老夫拿來紙筆墨!”
“啊……好!”芊芊姑娘卻是有些失神,不過卻是發現過來了。讓她頗爲意外的是,雖然深知這個不正經的小老頭是個官員,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是順天府丞。
黃仲達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心裏亦得頗爲得意的樣子。他到瀟湘樓並沒有暴露身份,如今讓芊芊知曉自己身份,還不更賣力地侍候自己。
一念至此,他渾身都感到了一陣舒軟了。
黃仲達在紙上寫了字後,在上面蓋上私印,遞給徐爌道:“你儘管到順天府衙大牢提人便是,我看有誰能阻攔於你!”
“多謝了!”
徐爌當即進行施禮,便是急匆匆地離開。
黃仲達其實是樂於看着高尚書懲治林晧然的,只是當下徐爌找上門來,這個面子自然還是要給的。他放下狼毫筆,扭頭看到芊芊正敬佩萬分地望着自己,整個人如同喫了一罈蜜般。
順天府衙,一座夜晚會顯得陰森的衙門。
徐爌原本還擔心着黃仲達的紙條不好使,結果卻沒有遇到任何的阻撓,很順利地從大牢將高公子領出。至於其他的公子哥,他壓根不想進行理會。
“高公子,本官的馬車就在外面,我送你回家吧!”徐爌有心交好於高耀,這做了好事自然不能半途而廢,當即熱情地說道。
“你是?”高公子並沒有當即答應下來,而是帶着幾分警惕地望着徐爌詢問道。
徐爌顧不得此時已經是飢腸轆轆,露出親和的笑容道:“我是兩淮巡鹽御史徐爌,是你父親委託我將你帶回去的!”
“原來是徐御史,如此有勞了!”高公子聽到這個官職,當即便明白這是友非敵了,他們家跟這個官職的官員歷來都極爲交好。
到了府衙門口,徐爌卻微微感到犯難起來。儘管他今天很賣力地奔波,但當下到了宵禁時分,內城已經不允許在街道上行走了。
“徐大人,不需要擔心,這宵禁禁的是賤民,於我們何干?”高公子卻是看出了徐爌的顧忌,卻是不以爲然地朝着馬車走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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