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12章

作者:余人

儘管在通州這裏,一個小小的地方知縣實在太不起眼,但陳銀山終究是朝廷命官。事涉到朝廷顏面的問題,這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賈大人,就在這裏!”

驛丞親自進行接待,指着發生命案的房間道。

賈學道四十多歲的樣子,一張標準的國子臉,生得濃眉大眼,顯得很有官威的模樣,不急不慢地走進了房間裏面。

在房間裏面,衙差們已經開始忙碌。在那位仵作的指示下,兩個衙差顯得有幾分牴觸的模樣,將懸在樑上的陳銀山放了下來。

“大人,請看!”

一個師爺模樣的小老頭拿起一封書信,恭敬地遞給了賈學道。

賈學道看着“遺書”兩個字,眼睛當即一亮。若這是一起自殺案件,那就不需要進行費力破案,更不需要驚動驛站的其他官員,事情處理起來無疑簡單多了。

“大人,卑職已經查驗過,這脖頸處只有一道傷痕,此人是上吊自盡而死!”仵作讓人將屍體放在地上,查驗一番便是得出結論道。

賈學道輕輕點頭,好消息可謂是接連而來。同時將那封遺書展開,卻見上面明明白白地寫着自殺的原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且對身後事有了種種的安排。

有了仵作的屍檢報告,又有了這份遺書,那無疑可以結案了。

在找來死者的管家劉大後,他便將遺書遞給劉大並詢問道:“你且看清楚,這可是你家大人的筆跡?”

“不錯,這封信正是我家大人的筆跡,沒想到他真的想不開啊!”劉大已經不復昨日的傲狂,抹着眼淚痛苦地點頭道。

呼!

賈學道對這位知縣自殺的原委並沒有興趣,這件麻煩事已然是煙消雲散了。這個知縣留下了遺書屬實,當下便能夠結案,上報刑部即可。

“他不是自殺的!”

卻是這時,在房間裏面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道。

腥藢ぢ曂ィ瑓s見是一個十歲左右的丫頭,長得粉雕玉琢的,皮膚是細膩而白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顯得無畏無懼的樣子。

在這個時代,一般的丫頭見到陌生人不羞紅臉都屬罕見,更別說是在這個屍體房呆了一陣,如今面對賈學道等人還能鎮定自若。

“哪來的野丫頭在這裏大放厥詞!”仵作聽到自己的權威屍檢被質疑,當即顯得惱羞成怒地道。

賈學道的眉頭微微蹙起,同樣不喜歡這個長得粉雕玉琢般的丫頭,略顯不滿地對驛丞詢問道:“這女娃哪裏來的?”

驛丞看了一眼虎妞,眼睛卻難掩畏懼,先是朝着虎妞露着標準性的討好笑臉,然後壓低聲音回答道:“她是新任府丞大人的妹妹!”

在昨晚服侍這位新任府丞大人的時候,聽到了這對兄妹的對話,知道這個小女孩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府丞大人心中佔據極重要的位置。

賈學道的臉上當即浮起驚喜之色,卻沒有想到新任的府丞已經回京,且就住在這間驛站中,這無疑是一次拉近關係的好機會。

虎妞從來都沒因爲是某人的妹妹而驕傲,卻一直以行俠仗義而自豪,將倒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來,然後對着那兩位搬邔企w的衙差道:“你們將屍體重新再掛上去!”

這兩個衙差卻是面面相覷,然後又望向了賈學道,賈學道盡管不知道這小丫頭鬧哪一齣,但還是微微點頭道:“依她所言!”

仵作看着大人跟着這個野丫頭一起胡鬧,那張臉黑得跟包公似的。

兩個衙差原本是心不甘情不願,這時將屍體重新掛上去,無疑操作起來要更困難。只是這是上頭的命令,他們不得不捏着鼻子執行。

屍體並不重,一個衙差藉助着搬來的桌面,當即將屍體重新掛了上去。

哼……

仵作冷哼一聲,亦不管這個小女孩是什麼身份,當即冷辱相譏地道:“人已經掛上去,有何不妥?分明就是在這裏瞎扎騰!”

“你不會看呀?”虎妞顯得有着不滿,脆聲地說道。

仵作直要發作,結果兩位搬邔企w的衙差率先發現了問題,正是認真地望着凳面和死者的腳底。他們的嘴巴微微張開,同時喫驚地望向這個可愛的小丫頭。

咦?

賈學道亦是發現了問題,卻是微微地蹲下觀察,臉色顯得很凝重的樣子。

“你們看看嘛!他的腳底離凳子還有二尺高,這人分明是給掛上去的,根本就不是自殺!”虎妞指着可疑之處,顯得有理有據地說道。

賈學道的眉頭卻是緊緊地蹙起,若真的是謿⒌脑挘沁@個事情無疑變得棘手起來了。

仵作將賈學道的反應看在眼裏,先是輕咳一聲,然後輕捋着鬍子道:“這一點,老夫方纔其實已經注意到了!只是這兩者相距一尺多,他是可以跳上去的!”

虎妞的眉頭微微蹙起,倒是有這麼一個可能性,但隱隱覺得這個論斷不能成立。一念至此,她撓了撓頭,很後悔跟沈妍分開,不然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

“呵呵……咱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暫時不能排除是不是謿ⅲ銈円獙@裏的情況詳加記錄在案!”賈學道的心已經不在案件這裏,卻又是對着驛丞道:“不知府丞大人住在哪個房間呢?”

。.

第898章 永定門

通州隸屬於順天府,歸爲順天府的管轄。

林晧然現在是府丞,無疑是他的上司之一,當下若是能留下好印象,他日接任通州知州的位置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賈學道卻不知道他的寶貝兒子已經將這位新上司得罪,這時卻是屁顛顛地跑去求見。

林晧然跟着虎妞明顯不同,有着懶牀的習慣,特別是在這種風雪天氣,更是恨不得在暖洋洋的被窩裏面進行冬眠。

得知賈學道求見,他才知道驛站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正是昨晚跟他相談甚歡的陳銀山。

對於陳銀山死亡的消息,雖然還不知道現場的情況,但他當即聞到了一種陰值奈兜馈V皇撬斚虏皇琼樚熘疫@種命案自然在通州衙門進行處理,根本輪不到他這位府丞操心。

最爲重要的是,這個事情明顯不簡單,甚至關係到那個能將資質湵〉牡胤狡咂分h調到京城正六品宛平知縣的超級大人物。

此次他回到京城的漩渦中,卻不是爲了懲奸除惡而來,而是爲了智蟾叩臋鄤荨.斚旅髦浪苌睿髦揽赡苷腥堑揭晃怀壌笕宋铮匀灰髡鼙I恚厝徊荒芘鲞@個案子。

洗漱過後,在客廳接見等候多時的賈學道。

看到如同哈巴狗般的賈學道求見,想起昨日那位狂妄的賈公子,卻是無奈地笑了。只是落在賈學道眼裏,卻是誤以爲林晧然對他的印象極佳。

二人聊了一些沒有營養的話,林晧然便將賈學道打發離開。

在喫過早板後,林晧然生怕麻煩上身,當即領着虎妞等人直接朝着北京城而去。

“哥,我真覺得那個陳銀山是被人謿ⅲ铱茨莻�賈大人的意思,就是想要以自殺結案!”

在馬車上,虎妞還在糾結着陳銀山的案情,那張肉墩墩的臉蛋顯得憤憤不平,似乎是恨不得全天下都能夠懲惡揚善,成爲一個完全正義的世界。

林晧然卻是如同老僧入定,並不理會這個喋喋不休的野丫頭。不過這個野丫頭倒是越來越聰明瞭,已經看出賈學道是人心不古,必定是要以自殺結案。

這倒不怪賈應道,當下做官不是爲權就是爲財。

這種事關朝廷命官的案子,一旦處理不當,沒準頭上的烏紗帽就得摘掉。縱使是破掉了案子,亦不見得會是好事,沒準是揪出他所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倒不如做一個稍微糊塗的官員。

虎妞看着林晧然不搭理自己,便是用力地扯着胳膊追求道:“哥,你先別睡呀!隔得那麼高,那個張銀山真能跳上去嗎?”

林晧然被這一搖晃,卻是抱怨道:“虎妞,我究竟是不是你親哥了?”

“哎呀!哥,你又說蠢話了!當然是了,你不是我親哥,誰是呀?”虎妞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林晧然整理一下頭髮,責怪地瞪了一眼:“那你就不能輕點,就不怕將你哥給搖死了?”

“誰讓你不理我的呀!”虎妞卻沒有悔改的意思,但眼睛明顯流露着一絲歉意。

林晧然倒沒有真責怪她的意思,便是回答道:“不就是一尺高嗎?你看看阿麗,輕輕一蹦就上去了,你這些年的書是白聽了啊?”

“哥,你不是說演義都是假的嗎?根本沒有什麼飛檐走壁,也沒有什麼懂輕功的武林高手嗎?”虎妞的眉頭蹙起,認真地詢問道。

林晧然顯得不負責任地回答道:“哥又不是百事通,哪能什麼事情都知道!但你瞧,阿麗是不是能很輕鬆地蹦上去,張銀山沒準亦是武林高手呢!”

虎妞的眉頭微蹙,懷疑地望了哥哥一眼,但卻沒有反駁的理由。除非她能證明陳銀山不是武林高手,根本蹦不上那麼高,這才能推翻這個定論。

經過小半天的行程,他們終於來到了北京城前。

高大的城牆,聳立的城樓,氣派的箭樓、角樓,身穿甲冑的士兵,以及那有數十米寬的護城河,這裏如同一座泰山般佇立在這裏。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城門,毅然正是“永定門”。

北京城的前身是元朝大都城,明成祖朱棣奪取皇位後,於永樂四年開始籌建北京宮殿和城池,永樂十九年正月告成,歷時十五年。

爲了修建這座史無前例的都城,動用幾百萬民工,耗費了無數的國帑,大明寶鈔的信譽亦是在這個時候徹底走向崩潰。

到了英宗時期,大明對北京城進行了增建,主要工程包括:將城牆內側用磚包砌,開挖太液池南海,建九門城樓、甕城和箭樓,城池四角建角樓,城門外各立牌坊一座,護城河上的木橋全部改爲石橋,橋下設水閘,河岸用磚石建造駁岸。

只是這一次增建,主要是對北京的工事進行完善,北京城的整體仍然呈現着“口”字型,城牆的周長爲四十五里。

嘉靖三十二年,爲了抵禦蒙古軍隊的入侵,嘉靖決定修建北京城外城。

在最初的規劃中,朝廷打算在北京城外修建一座長達七十里的方形外城,將當下四十里的北京城包圍,從而形成一個“回”字型的超級大城。

只是修完南面十八里的城牆,大明的財政已然是捉襟見肘,根本無力再修其餘的三面城牆。迫不得已之下,嘉靖不得不放棄原先的雄偉方案,將原南城牆和新南城牆收攏,從而形成了當下的“凸”字型超級大城。

這座新的外城開有七座城門,位於原規劃方案並已經建成的南城牆上的三座城門被分別命名爲永定門,左安門和右安門。

馬車從新修建的永定門而入,進入了北京新修的外城,通過正陽門大街。

正陽門大街很是寬廣,兩邊的商鋪林立,呈現着繁華氣息。這條中軸線向前面延伸,跟着進入內城的正南門相連。

林晧然到了這裏,卻是主動揪開了窗簾,認真地打量着這裏的一切。

他不再是這座世界第一城的過客,而是即將出任順天府丞,成爲直接管轄這座城的衙門兩把手。亦是如此,他需要儘快熟悉這座城,從而進入管理者的角色。

第899章 告誡

大時雍坊,靈石衚衕。

林晧然並沒有直接到吏部報道,而是先回到京中的宅子。這座宅子原本是借給趙東城夫婦居住,但得知林晧然調回京城,亦是提前搬離了這裏。

雖然三年多的時間過去了,但這裏的巷道和房子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大體還保持着原樣。

倒是那條橫過衚衕巷道的槐樹枝顯得更粗壯,昔日經虎妞重刷的紅漆大門亦失去了鮮豔的色澤,門前的石獅亦多了一些黑玟點,卻都難抵歲月的侵蝕。

只是回到這裏,不管是林晧然,還是虎妞等人,都湧起了一份久違的親切感。

在那個時候,林晧然還僅是一位剛剛進入官場的新人,對前程還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不過那個時候,他們的生活是簡單而快樂,住在這裏顯得清閒而舒適。

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林晧然看着這熟悉的一切,心裏湧起了一種興奮感。儘管這座宅子很小,但處於京城之中,一切又將會變得緊張而刺激。

“咱們家怎麼變小了呢?”

虎妞興奮地跑進庭院之中,卻是皺着眉頭打量着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庭院,那張肉墩墩的臉上顯得不解地低咕道。

林晧然卻沒點破這個野丫頭的眼界已然放寬的緣故,將安頓的事情給虎妞處理,而他則是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便是領着鐵柱攜帶禮物離開了家門,朝着隔壁的槐樹衚衕而去。

不論是出於師生關係,還是因爲未來的翁婿關係,或者是要抱住一條粗大腿,他第一時間都應該率先去拜訪吳山。

經過徐階的府邸,發現跟着昔日相比,這裏顯得熱鬧得多,不斷有官員有這裏進進出出。這無疑亦是官場的一種寫照,得勢者門庭若市,失勢者門可羅雀。

顯然,徐階當下已經是春風得意之時,很快大明將進行徐階時代。

“請跟我來!老爺正在會客,還請稍等片刻。”

管家親自將林晧然引向花廳,眯着眼睛微笑着說道。

林晧然深知這份熱情的背後,不僅是因爲他是吳山最得意的門生,還有就是吳山未來女婿的身份,卻是不動聲色地跟着到了花廳。

在侍女上茶的時候,這兩位待女明顯是多瞧了他幾眼,而似乎還有誰躲在暗處偷窺於他。

雖然有種是動物園中猴子的感覺,但這點定力還是有的,他神色自若地坐在花廳用茶,品味着這種檔次不低不高的茶水。

“小姐,小姐,他更俊了!”

“可不是嗎?還更有範了!”

“我覺得未來姑父跟老爺似的,有官威了!”

……

在那邊的走廊,幾個丫環噰喳喳的議論起來,特別是送茶的那兩位侍女更是眉飛色舞。

身穿着白裙的吳秋雨透過稀疏的竹林,看到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那張俏臉刷地紅了。原本就已經小鹿亂撞,聽着丫環議論的話語,卻是羞紅着臉往回跑掉了。

隨着林晧然被調回京中,她自然知曉將會意味着什麼,他們二人的約期將近了。

大概半盞茶的功夫,管家將林晧然領到了書桌,見到了久違的吳山。

吳山倒沒有太多的變化,那張臉一如既往的嚴肅,整個人規規矩矩地坐在書桌前,連同桌前的擺放都顯得工工整整。

“學生見過老師!”

林晧然進來後,亦是規規矩矩地對吳山行禮道。

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是吳山的學生,且即將成爲吳山的女婿,仕途已經跟着吳山緊密地連在一起。在當下的政治生態中,兩者的政治生命甚至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嗯,你做得很不錯!”

吳山打量着林晧然,儘管他向來都極爲挑剔,但亦不得不認可林晧然所做出的成績。

不論是交出了開海的靚麗成績單,還是在抗倭所立下的功績,但已經成爲了他個人的政治資本。若非事出突然,改由他主持了廣東鄉試,待明年回京敘職,還可以替他智蟾玫奈恢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