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雷州知府魏文腋、雷州同知劉柊宇、雷州通判戴北河、海康知府韋國忠等官員已經在這裏恭候多時,正是要在此爲林晧然踐行。
雷州知府魏文腋已經年近六旬,是一個很老實本分的官員。到任前,他按例到廣州府衙給林晧然叩過頭,這上任後一直是規規矩矩的。
當下的雷州府,無疑正需要這種安分的官員。林晧然已經爲雷州打下的堅實的基礎,這府衙不作爲,恰恰是最大的作爲。
“府丞大人,下官來爲你踐行了!”
魏文腋顯得恭恭敬敬的模樣,眼睛透露着濃濃的巴結之意。昔日林晧然就是他所仰望的對象,如今林晧然更上一層樓,自然是要仰望再仰望。
“有勞魏大人以及諸位大人了!”林晧然並沒有擺架子,顯得微笑地回禮,心知他的眼睛慾望是什麼,便又是補充道:“魏大人明年上京敘職,可別望了到順天府探望本官,本官定要做東請你喫酒!”
魏文腋當即大喜過定,連連點頭道:“一定!一定!”
明年將是京察之年,不管是爲了保住這個位置,還是要圖指玫奈恢茫@京城的關係萬萬不能少,當下林晧然無疑是一條粗大腿。
有了林晧然這句話,那他就能大大方方去找林晧然,最起碼在京城不會兩眼一抹黑。
林晧然跟着魏文腋簡單聊了幾句,又是跟着雷州同知劉柊宇、雷州通判戴北河和海康知府韋國忠等舊屬說了一些勉勵的話,同時對他們的工作表示了肯定。
戴北河等人卻是大爲感動,並將這位老上司的話記在心裏。
當下的林晧然已經再進一步,從廣東的泥澤中走出,以他的能力到京城必然又揪起一番風浪,位極人臣亦是早晚之事。
而他們這幫舊屬,只要能守護好雷州這裏,他日必然會得到林大人的提攜。
林晧然跟着腥苏f過話後,卻不想做過分的停留,便打算登船離開。
“林大人,請留步!”
正是這時,雷州府最有聲望的康老等人趕來,扶着柺杖出現在碼頭上。
在他們的身後,亦然是黑壓壓的人羣,一眼望去竟然瞧不到頭。這突然出現的百姓,少說亦有幾千人,且還有更多的人朝着這裏湧來,而黎九等人毅然在這裏。
怎麼回事?
幾個南洋商人正等候着泊位入港,只是看到幾千名百姓突然湧到碼頭上,臉上當即呈現出喫驚的表情,同時亦是注意到了那個年輕人。
林晧然轉身看着這黑乎乎的人羣,看着他們臉上的焦急和欣喜,特別是額頭滲出的汗珠子,心裏猛地被什麼東西撞擊到了一般。
對於這裏,他原本只想着向朝廷交出一份靚麗的開海成績,以此追求更高的官職。只是隨着將心血貫注到這裏,看着這裏純樸而有血性的百姓,卻是慢慢地愛上了這裏,亦想要這裏的百姓過得更好。
他沒有選擇登船,而是走向被放行進來的百姓,面對着這幫充滿着熱情的百姓,一顆心亦是被感染到了。時隔將近兩年,本以爲這裏的百姓已然將他忘記,但似乎並沒有。
他昔日做下的一切,已然都被雷州百姓記着。
哪怕對林晧然一直有誹議的阿麗,當看到這幫前來送行的百姓,亦是不得不敬佩地望向了林晧然。
她以爲的好官是不欺負百姓,若能爲百姓申張正義,那就是大大的好官。但這個男人卻不僅做到了這點,還讓百姓過上更富裕的日子,這遠遠超過了她對好官所定下的標準。
“林大人,你讓我們盼得好苦啊!我等剛剛纔知道消息,這是來爲你送行了!”康老那雙老眼打量着林晧然,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地說道。
“有勞康老及諸位了!”
林晧然看着飽含真情的康老,心裏亦是被感謝到,真摯地望着大夥道。
“我們沒有什麼送給大人的,但此酒是我們去年釀造的百家酒,代表了我們雷州百姓的一點心意。請喝下此酒,我等爲大人踐行!”
康老讓人將一罈酒開封,倒出了一碗香水撲鼻的酒,接着遞送給林晧然,顯得情真意切地說道。
“請喝下此酒,我等爲大人踐行!”
身後的百姓紛紛跪下,朝着林晧然行禮道。
隨着他們跪下,身後的人羣黑乎乎的,儘管鎮洋大道很是筆直,但直到盡頭都是人,人數已然是遠遠地超過了一萬人。
林晧然將這碗酒一口喝了下來,本是想要說一番話的,但情緒已經受到感染。他熱愛這片土地,亦喜歡這裏的百姓。
在上萬名百姓的送行中,他的眼眶已經溼潤,朝着送行的百姓揮手,然後乘坐海船離開了這裏。
此後的數日,他都受到這事的影響,甚至考慮着將來要做一個怎麼樣的官員。
從廣東到浙江的航線已經開通,雖然是打着廣東米北上平抑杭州等地米價的旗號,但不少廣貨亦是跟着紛紛北上。
若是在幾年之前,廣東的商品肯定不佔優。隨着聯合商團藉助雷州布的崛起,以及對佛山鋼鐵產業的佈局,物美價廉的雷州布和鐵製品成爲了搶手貨。
杭州那邊的商品自不消說,向來都是大明的經濟中心,其中的絲綢更是冠絕全世界。在廣東貨北上的時候,杭州貨亦是打着採購廣東米的旗號南下,自然輕而易舉地攻陷着廣東的市場。
這條新航線的開通,宛如挖到了一座金山般。凡是有見識的商人都抓緊着這一個機會,藉助着這條新航線貿易,從而攫取鉅額的利潤。
不管是從廣東到杭州,還是從杭州到廣東,都能夠通過販哓浳镔嵉藉X財,故而兩地形成了一個“雙贏”的良好局面。
亦是如此,不管是廣州方面,還是杭州這裏,對這種情況都是樂於看到。
哪怕杭州的米價早已經被打壓下來,卻沒有地方官員提出停止廣東米北上,對這條新航線都是眨一隻眼和閉一隻眼,甚至是選擇維護住這條黃金航線。
林晧然不想走粵閩的山路,亦不想經湖廣北上,毅然選擇走這一條新航路。在聯合艦隊的護航下,於十月下旬到達杭州,然後再從杭州北上京城。
在途經南直隸的時候,林晧然特意前去拜訪了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到達山東又前去拜訪了昔日的上司山東巡撫丁以忠。
雖然他有着吳山這個大靠山,且有着幾個關係良好的同窗一直在京城任職,但畢竟已經離開了三年多,故而亦要開始編織關係網。
林晧然這次進京,帶了不少隨員。虎妞及她的人就已經一大幫,孫吉祥、康晚榮和張捕頭等人選擇繼續追隨於他,另外還有林福一幫充當護衛的族人。
林晧然這一路走得不急不慢,當到達通州的時候,已經離春節沒幾天了。
第893章 拿錯劇本
通州,是京杭大吆颖边叺钠瘘c,又是陸路入京的必經之路,致使這裏顯得繁華而富庶。特別臨近春節,街道充斥着喜慶的氣氛,很多百姓在這裏大肆採購着年貨。
經過一番長途跋涉,林晧然終於又到了這裏。
只是跟他治下的雷州城和廣州城有所不同,這座城卻充斥着幾分腐朽之氣。過了這麼多年,這街道除了顯得陳舊一些,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商鋪和攤子都還是老樣子。
其實不止是這裏,這越是靠近北京城的地方,他心裏的感覺就加深幾分。儘管還沒有到北京城,但他彷彿聞到了大明王朝腐朽的氣息。
在這個已經拉開序幕的大航海時代,這裏卻還是一成不變,仍然沉迷在追逐權力和從百姓身上榨取財富的模式之中。
只是這種現象恐怕還得繼續下去,掌權者想要的是保持現狀,普通百姓仍然只能是任人魚肉。不管是首輔嚴嵩,還是次輔徐階,都不可能成爲改革者,至於嘉靖更是自私自利的帝王。
想要改變這一切,或者他成爲改革者,亦或者等待十年後的張太嶽。
一碗普通的清茶,一碟香脆的茴香豆。
林晧然身家着士子服飾、頭戴方巾,整個人顯得風度翩翩地坐在茶桌前,靜靜地聽着旁邊桌子聊着時政,同時留意着這街道的動靜。
或許是做官久了,儘管他如同尋常的士子般坐在城門旁的這個簡陋茶肆喝茶,但仍然能夠吸引到很多人的目光,甚至有老道的人看出他是官非士。
城門前的街道顯得是魚龍混雜,有擺着儀仗招搖而過的高官,有攜帶大批家眷的應試舉人,有辦差歸來的太監,但更多還是販夫走卒。
虎妞卻是坐不住的性子,跟着林晧然打了一個招呼,便帶着小兔幾個去買冰糖葫蘆。
由於她是第二次進京,卻如同一個百事通般,給小兔等人介紹着這裏的種種,且談話第一次到這裏的趣事,同時對即將“回家”很是期待。
“救命!救命!”
不遠處,一個恐慌的聲音傳來。
虎妞這頭付了錢,販子從那個插滿冰糖葫蘆的把子取下一根冰糖準備先遞給虎妞,但低頭一瞧,人早已經不知去向。
“不用怕,我來幫你!”
虎妞仍然是那一個正義感爆棚的丫頭,第一時間就跑到了街上,對着氣喘吁吁而來的婦人顯得仗義地說道。
婦人年近三十歲的模樣,身穿布衣,長相倒還算有點姿色,但臉上沾着污垢,頭髮蓬鬆,整個人顯得很是狼狽的樣子。
她看到虎妞先是一愣,但看到虎妞身邊的飯缸,似乎是安心下來,這才扶着腰躲到虎妞的身後。
“臭婆娘,我看你還能往哪裏跑!”
一個公子哥帶着兩個惡奴氣喘吁吁地追上來,顯得惡狠狠地的指責道。
“壞人!她哪裏都不用跑,有我虎妞在這裏,你休想要欺負她!”虎妞自然是渾然不懼,當即站出來鋤強扶弱地道。
這一路上,她同樣沒有閒着。她如同武林的俠女般,做了很多的好人好事,甚至還從山俚断戮攘艘粋�赴考的舉人。
現在看着這位嚴少要欺負人,她如何能夠坐視不管呢?
“不知天高地厚,本公子今天就讓你長長教訓!”公子哥當即面露兇相,將手一揮便是下令道。
兩個惡奴拉起袖子,似乎是沒少幹這種事,當即就朝着虎妞撲來。
哎呀……
僅是眨眼間,兩個惡奴紛紛倒地,痛苦地在地上呻吟着。
飯缸拍了拍手掌,鄙夷地望着地上的兩個惡奴,同時又望向了那位惡少。
他不僅有着這副高大且強壯的身體,這打架的水準已然得到了大大地提升,這對付區區兩個惡奴,自然不在話下。
“你們要做什麼!我……我是通州同知賈學道的兒子,你們休要胡來!”賈公子看着目光兇狠的飯缸,當即自報家門道。
所謂是現官不如現管,這通州同知是通州衙門的第二把手,亦難怪這位賈公子敢在通州地界如此的橫行霸道。
“我不管你是誰,你欺負人就不行!”
虎妞有着她的行事準則,仍然想要教訓這個惡少一頓。縱使她不能將這位惡少除掉,那亦得讓他長得教訓,以後不敢隨隨便便欺負他人。
“你們幹什麼?”
卻是這時,十餘名衙差由遠而近,制止着這一起衝突。
賈公子看到這幫衙差,當即像是抓到了救命草般,卻是逃到了那個捕頭的身後,並指着虎妞等人命令道:“劉捕頭,是他們想要欺負本公子,你快將他們拿下獄!”
“你憑什麼要抓我們呀?分明是你先欺負人的,所以我纔想要教訓你們!”虎妞卻是據理力爭地道。
“本公子欺負人,明明是你們在欺負本公子!”賈公子先是驚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樑,然後又是怒聲地指責道:“那個臭娘們偷了本公子的錢袋,本公子帶着人追她,你們卻是幫她攔住了本公子!你們如此坦護那個毛伲銈兏隙ㄊ且烩返模俊�
“你亂說!”虎妞的眉頭當即蹙起,想要找那個婦人跟這個惡少對質,結果回頭想要尋找那個婦人,卻早已經不知去向。
阿麗等人一直關注着這邊,卻沒有留意那個婦人的動向,根本不知道那個婦人什麼時候離開了,只能是朝着虎妞緩緩地搖了搖頭。
到了這個時候,她亦不得不承認,恐怕是她真是好心做錯事了,那個婦人恐怕是真偷人錢袋子了。
“你瞧瞧吧!若真是本公子冤枉於她,她何必會悄悄遛走,分明就是她做傩奶摚∏覄偫u在酒樓門口有很多人看到的,就是她偷了本公子的錢袋!”賈公子指着遠處的酒樓,顯得有理有據地說道。
一陣冷風從城門口方向吹來,讓到虎妞打了一個寒磣,這個劇本似乎不太對勁,或者是拿錯了劇本。應該是她仗義出手救助受欺負的弱婦人,她如何成了一個毛俚膸蛢戳耍�
第894章 應對之策
賈公子看着虎妞已經是啞口無言,卻是大手一揮地命令道:“劉捕頭,她們跟那個毛俜置魇且烩返模瑢⑺齻兌佳夯匮瞄T,等我爹親自發落吧!”
“我們跟她根本不認識!誰讓你看起來是像壞人,且她喊救命,我當然是幫着她了呀!”虎妞當即進行解釋,並指明緣由地道。
虎妞有着一顆正義且純潔的心,卻不知是不是真有相由心生這一回事,她的語氣、舉止和神態都極能給一種信服感。
當下如此解釋,哪怕是賈公子都是信了幾分,心知她確實是見義勇爲而已。只是賈公子冷哼一聲,似乎不打算這般善罷甘休,仍然還想要將劉捕頭將虎妞緝拿下獄。
劉捕頭是一個精明人,當即壓低聲音道:“賈公子,這事恐怕不妥!你應該看得出,這個女娃不可能跟一個毛偈且烩返模宜膩須v怕亦不一般!明年就是京察之年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不能給賈大人惹麻煩啊!”
賈公子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想要狠狠地教訓虎妞這幫人,但劉捕頭的話讓他不得不顧慮,畢竟事關他老爹的前途。
雖然有了顧忌,但他還是得理不饒人地說道:“現在因爲你的阻撓,讓偷本公子錢的那個臭婆娘給走了,你得賠償本公子的損失!”
“要不要我去追她回來?”木英卻是主動請纓地道。
虎妞卻是搖了搖頭,顯得妥協地詢問道:“她偷了你多少錢?”
“一百兩!”賈公子的嘴巴微微翹起,當即獅子大開口地道。
這其實是他的一個小手段,故意開出這麼一個高價。若是這個丫頭賠錢給他,那事情便就此了結,但若這個小丫頭敢於反抗的話,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讓她們下獄。
“哪可能這麼多呀!”虎妞的底線不超過十兩,但一百兩已然是遠超過了她的心理所能承受的範圍,且那個婦人怎麼可能抱着一百兩跑得這麼輕鬆。
這……
劉捕頭臉上亦是露出難色,無奈地扭頭望向旁邊的賈公子,發現這個賈公子開出這種離譜的價錢,擺明還是要生事啊!
“賠給他!”
卻是這時,一個聲音淡淡傳來。
腥怂⑺⒌赝颍瑓s見一個年輕書生出現在這裏,神情顯得從容自若。
虎妞第一時間便知道是誰的聲音,扭頭望着突然出現的哥哥,雖然沒有發出抗議,但撅着嘴巴顯得悶悶不樂的模樣。
咦?
張捕頭看着突然出現的林晧然,卻不由得多瞧了幾眼,似乎還讓他看出了一些名堂。
林晧然的意志傳達,自然有人將銀子賠給賈公子。
一百兩白銀,對於很多人而言,定然不能算是一筆小數目。但對於現在的林晧然,無疑只是一個小小的數字罷了。
賈公子看着林晧然出現,先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但看着他賠銀子帶着虎妞走遠,卻是低咕道:“不過是一個進京趕考的舉人,有啥得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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