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40章

作者:余人

現在看來,果真對任何事都不能太過於樂觀,這宋提學確實有讓他落榜的打算,不然第一場還是正統的四書題,結果這場覆試卻如此刁難人。

身穿着四品緋紅官袍的宋提學端坐在高臺上,滿意地看着安分下來的考生,目光朝着林晧然那個方向望去,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第82章 出門轉左

一個圓圈!

準確地說,是來源於四書的圓圈。

這確實很是刁難人,以一個圓圈寫一篇八股文就已經很難,何況還要緊貼四書,這簡直就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只是林晧然卻不是這樣認爲,得益於後世的網絡時代,這種經典的刁難早就公之於網絡上,而他恰恰看過這題的答案。

林晧然蘸墨揮筆,便開始寫了起來。

“聖人治學之始也,空空如也。”

……

這無疑是最佳的破題,每段開頭不是一個圓圈嗎?那我就說它是聖人治學的開始!聖人治學之初,空空如也,蘊含着深意與哲理。

解開這道理的難點,那接下來則是按部就班進行解答,承題、起講、入題、起股等,一氣呵成,當即便洋洋灑灑地寫了下去。

筆行紙間,墨香如梅花般綻放。

一篇謇C文章很快作好,讓到林晧然微微地鬆了一口氣。面對着這個刻意的刁難,他總算是平安度過,只希望下次仍然能這般幸摺�

他扭頭觀察左右,發現大多數人還在絞盡腦汁,想着用什麼方式來破這個古怪的圓圈,仍然被困在解題的煩惱中。

其實破這個圓圈倒不算難,比如將它視爲日月、天方地圓等。但卻面臨一個問題,這圓圈是來源於四書五經,你回答的時候乃要貼着聖人之言。

不然宋提學出的題目沒跑出四書五經,而你卻去談了日月星辰,這無疑要被打落的。

卻不知道這些考生是單純爲破解“圓圈”而煩惱,還是他們知道題義卻不得解題要領而煩惱。總之,他們的眼睛滿是旋轉的圓圈,提筆而無從下筆。

林晧然卻是按部就班地進行考試。按着以往的習慣,將全部答題都寫在草稿上,然後再謄抄到考卷中,所以接着看下一道題。

這是一個試詩帖的題目,題目是:“一樹百穫”。

單從題面上理解,這無疑是說樹結果實,而且是一種產量很多的果樹,都會糾結着這會是梨樹、桃樹還是杏村。

只是若這樣想的話,那無疑就掉進了出題人的陷阱。

這道題目出於《管子》: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一樹一獲者,谷也,一樹十獲者,木也,一樹百穫者,人也。

此題題面上說樹獲,但其實是在說樹人,培養人才能夠長期受益。所以能尋得出處的考生,會容易答題,而找不到出處的考生,必然會南轅北轍。

上次縣試中的“根穿綠碳y”,總歸還是能夠蒙一蒙,當時鄭國志雖然蒙到了松樹,但不能說差得太離譜,如今靠蒙,絕對沒有半點機會。

似乎有所感,臺上的宋提學朝着林晧然望來,臉上帶着一絲自信的微笑。

兩道題,出得都極其刁鑽。

到現在爲此,有不少人的頭髮揪掉了一大把,但草稿上都未曾寫下一個字,當真是“聖人治學之始也,空空如也”。

這一個古怪現象,恐怕也是歷來院試所罕見。現在時間都已經過去三分之一,結果大多數考生的卷子還是一字沒寫。

即使有些人開始動筆做題了,但卻都是硬着頭皮在寫。面對着這個圓圈,他們是一邊詛咒,一邊捏着鼻子寫着馬屁文章,打算以此來矇混過關。

“樹人同樹木,百倍得英賢。”

在按着格式寫下“賦得一樹百穫”後,林晧然便寫下了試帖詩的第一句。

這一句無疑證明,他已經將這道題給喫透了,而且還用極精妙地點了出來。單是這一句,後面就算差點,恐怕能得到滿分了。

當詩作寫完,他伸了伸懶腰,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並抬頭望着高臺那邊的宋提學望了一眼。這次沒有人會怪他無禮,距離着實有些遠了。

兩道題,如同兩個難關!

只是林晧然沒有被難關給難倒,而是有驚無險地順利通過,避過了宋提學對他的一次兇狠的狙擊,算是取得了一個小小的勝利。

雖然本次考試的題量很少,但還是給大家提供了午餐。

不過喫過午餐沒多久,便是放排了,允許大家交卷。只是這一次,全場六十多考生,竟然無一人起來提前交卷。

當然,這不包括林晧然,他已經用漂亮的館閣體將文章抄在考試上,早就想要交卷了。

“交卷了?”

全場絕大多數的考生望着林晧然,都莫不是感到驚訝,特別那些至今還一字未寫,這時的心當真是窪涼窪涼的。

咦?

宋提學看着林晧然將卷子交了上來,同樣感到一陣意外,但旋即卻是一聲冷笑。這個書生怕是已經認命了,這樣倒也是省事,如今當袑⑺蚵洌滤酂o話可說。

“將試卷呈上來,我要當信鷮彛 �

宋提學心裏得意地想着,對着那收卷的衙差沉聲說道。

陳學正和孫教渝相視一眼,但都沒有加予制止。

卷子很快送了上來,宋提學的嘴角噙着一絲微笑,同時醞釀着怒其不爭的情緒,打算對這種交白卷的行爲當羞M行痛責。

咦?不是白卷?

他徐徐攤開試卷,發現試卷上密密麻麻地寫着漂亮的字,是一個極討他喜歡的館閣體。

呵!答完題又如何,必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宋提學心裏又是冷冷發笑,同時醞釀着憤怒的情緒,打算對這種狗屎文章進行痛斥,讓大家知曉自己對這個府試案首是多麼失望。

咦?這個破題……

宋提學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眼睛像釘子般,釘在第一道題的破題上面,眼睛久久不能移開。

題目由他而出,他嘗試過解題,只是得到的答案並不算是太滿意。只是看到如今這個答題,當即如同是茅塞頓開。

這……這纔是最正確的答案啊!

一個陪考的官員一直觀察着上官的表情,發現他好像是拉了肚子般,那眉頭簡直是在跳舞,便是拱手道:“大人,茅房出門轉左!”

“謝謝!”

宋提學將試卷放下,感謝地望了那個官員一眼,隻字不提這份試卷如何,急匆匆地向着門口走去。自然不是真想上茅房,而是他想找個地方靜一靜。

泥媒,這份試卷將它打落,真的可以嗎?

第83章 上火喝涼茶

傍晚時分,最後一批學子依依不捨地交上卷子,一個考生當場就哭暈過去。

不需要等到後天張榜,他就已經知道憑着這份空白的卷子不可能取得生員功名,一年的寒窗又是以一無所獲收場。

這並不是個案,有幾個考生都是交了白卷,而一些將試題寫滿的考生亦都是如喪考妣。且不說那個如同雲裏霧裏的圓圈,單是那個“一樹百穫”,鬼知道是不是自己猜的桃樹。

這場考試無疑是壓抑的,當晚很多考生就喝得酩酊大醉,客棧瀰漫着的都是酒味。一些考生的酒品極差,酒醉後又哭又鬧,可謂是醜態百出。

考試的第二天,便是閱卷時間。

很多人開始期待着明天的榜單,倒不全是應屆考生,還包括一些普通的百姓,他們甚至比考生本人還要顯得緊張。

高升賭坊在上次大出血後,這次又捲土重來,給各個考生的院試案首都標上了相應的賠率。

這次本不應該有什麼懸念的院試案首,但隨着頭號大熱門江月白離奇缺考,書呆子林晧然意外跌落乙榜,連同有些優勢的鄭世傑亦臥牀在家,讓到案首的懸念變得撲朔迷離。

甲榜的二十名誰都沒有必勝把握,似乎誰都可能是案首,哪怕賭坊給出的賠率都相差不是很大。正是如此,這羣賭徒的熱情被點燃,紛紛進行下注,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

值得一提的是,曾經作爲第二大熱門的林晧然,仍然保留在下注的名單中,不過賠率卻由最初的一倍幾,最高暴漲到一賠一百。

只是對於這種高賠率的誘惑,很多人卻是不屑一顧,表示一賠一萬都不會下注。在歷史中,還沒有出現過,乙榜考生還能逆襲成爲案首的,按慣例都是從第一場的甲榜上選取。

不過在大家都盯着明天的榜單時,有人卻是盯着某個書生。

江月白身穿着白色緞子袍,手持着一把畫扇,頂着夕陽的餘輝漫步在一條青石街道上。自從上次給人敲了悶棍後,他身邊不僅跟着書童,還帶了四個護衛。

當經過一家不經眼的客棧時,一個長得獐頭鼠目的僕人從旁邊的茶館悄悄地跟了上來,他淡淡地問道:“他今天有什麼動靜?”

“回稟少爺,他今天一直都老實呆在客棧裏面,沒有任何動靜!”這個僕從拱手,微笑地回答道。

江月白朝着門口望了一眼,只看到掌櫃在撥着算盤,然後又淡淡地吩咐道:“你跟阿福繼續盯着,一旦有什麼異常的舉動,馬上告訴我!”

“好!”僕從點頭答應,看着沒有人發現,又偷偷地走向了一間米粉鋪。

江月白已經走過客棧,將畫扇敲在手掌上冷笑道:“呆在客棧裏,這個呆子倒是老實了!”

儘管沒有證據表明,敲悶棍的事是林晧然乾的,但對方無疑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他不想體會輸的滋味,所以這次他定然不會讓林晧然通過院試。

“我已經打聽道,他這次考得不錯呢!”書童笑嘻嘻地說道。

江月白將畫扇打開,卻又是冷笑道:“是不借!但可惜太天真了,莫以爲考得不錯就一定能過了?”

“我想他肯定是這樣以爲,聽說這次的考題難倒了不少人,很多人都沒填,他能過的概率太增!”書童點了點頭,繼續討好地說道。

江月白將畫扇慢悠悠地揮動,臉笑皮不笑地道:“那又如何?他可能忘記了,判定權掌握在誰手裏,哪怕顯得有些不公,但哪個考生敢幫他出頭?”

宋提學跟唐知府不同,他不僅掌握着院試,更掌握着大家的年終考評和科考。哪怕你過了院試,仍然受到他的諸多節制,李時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若真得罪了提學官,那明年的鄉試你就不要指望了。正是如此,確實沒有哪個考生敢得罪宋提學。

書童看着一個手持着賭單的漢子經過,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拍着額頭道:“公子,我差點忘了!孫掌櫃方纔讓我問你,今天咱賭坊出現幾筆大單押林晧然當案首的,該怎麼辦?要不要做對沖?”

“人都是有貪性的,咱賭坊將那呆子的賠率提得如此高,自然有人想賭邭猓 苯掳讚]動着扇子,顯得不屑地冷哼道。

書童認可地點頭,又是認真地問道:“那我該怎麼答覆孫掌櫃?”

“跟他說,一個連榜上都沒名字的人,如何能位列榜首?”江月白自信地揮動扇子,頗有孔明羽扇綸巾的風範,只是看着迎面走來的幾個人,眉頭卻微微蹙起,但旋即又是冷冷一笑。

這是一個奇怪組合,一個臉蛋紅彤彤的小丫頭,一個臉若冰霜的少女,一個喝了酒般的老道。在小丫頭的帶領下,正風風光光地走過來。

他將目光落在老道身上,這個老道不是別人,正是從廣州府追着他而來的邋遢道士吳道行。只是這陣子卻突然間莫名其妙消失,如今看着他又跟在這個小丫頭後面,讓他感到一點古怪。

咳!

江月白站着不動,待老道即將從他旁邊走過時,故意咳嗽一聲。他覺得這老道還是有些可取之處,何況還從廣州府追過來,打算將他收於麾下。

一股微風從街頭吹來,掠着了他額前的劉海,而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頭皮涼到腳趾頭。

“公子,你喉嚨不舒服?”書童聽着少爺咳嗽而不動,當即關切地上前問道。

江月白恨恨地瞪了遠去的老道一眼,然後裝着若無其事地說道:“嗯,回去幫我準備涼茶,我最近有些上火!”

“好的!”書童信以爲真,點頭應道。

遠處傳來小女孩咯咯的笑聲,卻是老道說着什麼話逗笑了那個小女孩,而看着他們雙雙走進客棧,總感覺自己的東西被人偷走了一般。

“事情辦妥了?”

“嗯!”

“辛苦了!”

……

一個簡單的對話從客棧那邊吹來,但到他這裏早已經被吹散了。

第84章 幸吲c倒黴

一夜無話,次日又是晴朗的好天氣。

由於今天是放榜日,所以大家一大早就開始掰着手指算時間,希望放榜的時辰快點到來。只是彷彿跟他們作對一般,時間卻過得特別慢。

在這一點上,賭徒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觸,有時像是眨眼間就過了一天。

高升賭坊,整個高州府最大的賭坊,亦是最有信譽度的賭坊,所以頗受大家的青睞,出入這間賭坊的人是絡繹不絕。

只是在這個賭坊中,卻出現了一個格外顯眼、又或者格外不顯眼的身影,一個扎着山羊辮的小女孩混跡在這裏。

跟着後世不同,現在的賭坊可沒有什麼年齡限制,上至奄奄一息的老翁,下至嗷嗷待哺的嬰孩,只要口袋有錢都能進來。

“大!大!大!”

小女孩長得粉雕玉琢,緊緊地攥着粉拳,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充滿着殺機,跟着匈�徒朝着一個大碗脆聲地不停地喊着。

在卸噘�徒的吶喊聲中,一個帶着黑色帽子的夥記將上面的大碗揪開,當即朗聲地報數道:“二、五、六,十三點大!”

哼!

小女孩輕哼一聲,得意地睥着自己壓在上面的碎銀,發現這個遊戲實在太輕鬆了,這次她又贏了。

“這小女孩真是厲害!”

“真是服她了,已經連中六口。”

“六口算什麼,昨天她連續押中十三口,殺得孫掌櫃那個龜孫都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