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99章

作者:余人

事情到了這一步,無疑跟歷史發生了一點小偏差。

夜已深,萬壽宮還亮着燈火。

身穿單薄的嘉靖平躺在榻上,正在翻閱着各地送上來的奏疏,眉頭卻是微微地蹙起。很顯然,真相恐怕被遮掩,日食似乎真的存在。

實質上,他亦猜到了日食的真相,但能夠少點麻煩事,無疑更符合他的心意。

只是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卻不得不進行選擇,要麼強硬的壓得救護派,要麼就將板子打下袁煒,但這卻讓他很犯難。

第866章 聖旨

“這些做臣子的,難道就不懂讓朕省心嗎?”

嘉靖翻閱着案上的奏疏,卻都是你彈劾我、我彈劾你,就像是兩個兒子在爭吵,卻是各不相讓,而要他這個做父親的來裁判。

他無疑是偏向於袁煒的,但又不得不顧及後世史書,以及事情的真相和公理。

若是他一再再偏袒袁煒這種“忠臣”,那以後就不會有說真話的臣子,只能是要粉飾太平,成爲《南洋國君的新裝》裏面的國君了。

只是他卻不能夠選擇偏向於吳山,那會惹來很多麻煩事不說,他可能因“日食”而背上“失德之君”的壞名聲。

黃宓淖飨⑹撬帽燃尉竿怼⑵鸬帽燃尉冈纾谝慌怨Ь吹厥睾蜃牛瑒傁胍低荡騻�頓,卻發現嘉靖朝着他望來,似乎有詢問的意思。

眼珠子一轉,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黃迮阈ψ诺溃骸爸髯樱@袁煒有袁煒的好,吳山有吳山的妙,他們二個吵架倒不一定是壞事!”

嘉靖的眉毛微挑,繞有興致地望向黃逶儐柕溃骸澳闱艺f說,爲何這不是壞事呢?”

“他們爭爭吵吵,總得要找聖上進行評理,反怕他們不爭吵了,那纔是壞事哩!”黃逵^察着嘉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道。

論帝王之道,嘉靖已然是爐火純青,臣子間的相互制衡更是他的拿手活。當下吳山和袁煒相鬥,確實不能算是什麼壞事情。

嘉靖卻是輕輕地搖頭,似乎有所感慨地說道:“這次不同啊!”

看着嘉靖已經低頭看奏疏,黃鍖⑼碌胶韲档脑捰盅柿嘶貋怼�

他能夠從一名小太監熬成司禮監掌印,且在嘉靖身邊服侍這麼多年,憑的正是這一份小心翼翼。哪怕他有再多的話想說,但能夠不說了,那他就會選擇咽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裏,以吳山和袁煒爲首的兩幫人仍然是罵來罵去。

吳山本來是勢弱的一方,但他在京的學子可不會允許老師受委屈,翰林院的徐渭、兵部的寧江、工部的楊富田等學生紛紛跳出來攻擊袁煒。

卻不僅是因爲尊師,同時亦是爲了自身利益。在官場之中,師生關係很是重要,一旦吳山倒臺,那他們亦會受到一些不利的影響。

在這一場由日食演變出來的爭吵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着二月就要過去。

東江米巷,禮部衙門。

吳山如同往常般,一大清早乘坐轎子來到了這裏上衙。只是今天門口有幾個人在這裏候着,看着他出現就衝了過來,但好在給衙役攔住了。

“都給老子滾開!我是山西代府奉國將軍朱職浸,我要見尚書大人,我要朝廷補發拖欠的祿米!”卻見一箇中年男子大聲地嚷嚷,指名要面見於他。

吳山聽着這番話,眉頭微微蹙起,心裏卻是黯然一嘆。

大明當下的財政已然是入不敷出,而宗藩的祿米難免出現了一些拖欠現象。只是這些宗藩可不會像貧苦百姓般老實受欺負,卻是紛紛上京,前來禮部鬧事、找皇上進行訴苦。

不過大明財政窘迫,當下的宗藩祿米已經超出了大明的負擔能力,若真悉數將祿米補足給他們,那大明恐怕得要亂套不可。

“你們雖然是皇親國戚,但亦要按規矩來辦事,有什麼事情可以先跟本官說!若是本官解決不了,再找尚書大人定奪,可好?”主容司郎中孫世海聞訊而來,攔在前面對着朱職浸等人道。

禮部下設四大清吏司,其中儀制清吏司,掌嘉禮、軍禮以及管理全國的學務、科舉考試事;祠祭清吏司掌吉禮、凶禮事務,也就是祭祀天地神只;主容清吏司,掌賓禮以及接待外賓事務,下設四夷棺、同文棺等數個針對性很強的部門,負責和藩屬、外國打交道;精膳清吏司,掌筵饗廩餼牲牢事務“筵饗是國宴。

孫世海是主容司的郎中,亦是他負責跟宗藩打交道,無疑擁有着一定的影響力。

朱職浸等人交流了眼色,便是點了點頭。

有了孫世海解圍,吳山很順利進到衙門值房。由於清明時節將至,需要處理着手上的公務,爲着接下來的祭祀做準備工作。

沒多會,孫世海便進行彙報,將那幾個鬧事者的來意說了出來。

事情跟着以往的“鬧事者”沒有太多的區別,卻是來這裏進行“哭窮”。

當下的宗藩靠着大明的祿米過日子,但一個王爺的祿米是一萬石,而像朱職浸這種奉國將軍亦要六百石,各處王府祿米達八百五十三萬石。若是這些收入能兌現,那無疑個個都富得流油。

“部堂大人,這次的奏本寫得很有水準!”孫世海將奏本遞過來,顯得無奈地說道。

吳山接過奏本一瞧,臉上亦露出苦笑之色,卻見上面寫得:“臣等身系封城,動作有禁,無產可鬻,無人可依,數日之中,曾不一食,老幼嗷嗷,艱難萬狀。有年過三十而不能婚配,有暴屍十年而不得埋葬,有行乞市井,有爲民間做工,有流移他鄉,有餓死道路。名雖宗室,苦甚窮民。請令有司清查積欠代府祿米,催徵給補,使父母妻子得沾一飽。”

“部堂大人,我可是聽說伊王單是強擄民女就達到數百人之多,咱們禮部還是得緊一緊啊!”孫世海沒沒有同情,顯得認真地說道。

吳山將奏本放下,卻是輕輕地搖頭說道:“咱大明向來都挑軟柿子捏,親王的祿米不敢拖欠一粒,一些地區的底層勳貴確實拖欠嚴重。他們說的亦不可能全屬編造,還是上呈給皇上御覽吧!”

“是!”孫世海看着吳山的主意已定,認真地施禮道。

吳山抬了抬手,淡淡地說道:“你先下去吧!”

“聖旨到!”

卻是這時,前院傳來了一個太監洪亮且尖銳的聲音。

孫世海正要轉身離開,心裏卻是驟然一緊,目光擔憂地望向了吳山。很顯然,這個時候降下聖旨,定然是禍非福。

第867章 板子

吳山及袑俟偌娂姀母髯缘闹捣恐谐鰜斫又迹瑓s是看到了大太監陳洪,深知旨意非比尋常。

香爐已經準備妥當,吳山等人當即大步上前準備迎接聖旨。

“吳尚書,接旨吧!”

陳洪手持着明黃的聖旨,跟着黃迥欠N溫和的性子不同,面對外臣向來都是一副咄咄逼人的面龐,對着院中的吳山顯得倨傲地道。

袁煒落在吳山後面,在聽到是給吳山的聖旨,臉上當即流露出欣喜之色。

日盼夜盼的聖意,已然是要降臨了,無疑是要劈在吳山的身上。

“微臣禮部尚書吳山接旨!”

吳山雖然深知是禍非福,但面對着聖旨,仍然以着極爲標準的禮儀進行跪迎道。

陳洪望着跪在地上的泄賳T,將明黃的聖旨展開朗聲念道:“奉天承雲皇帝,詔曰:吳山任禮部尚書期間,勤勉有加,諸事妥當,然日食之事有失察之嫌,今勒令在家反省,欽此!”

砰!

這無疑像一記悶棍,直接敲到了吳山的頭上。

哈哈……

袁煒聽到這道聖旨,心中不由得狂喜,臉上更是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雖然聖旨比他預期來得要晚很多,但結果卻差不了太多。只要他再加把勁,讓御史再彈劾幾次,吳山在家閒住便會成爲勒令致仕,禮部尚書的位置必然屬於自己。

“微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吳山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變化,而是規規矩矩地行了接旨之禮,從陳洪的手中接過了那一道聖旨。

面對着這個突如其來的責罰,他沒有顯得過於失落,臉上始終保持以往的沉穩。

陳洪看着吳山的反應,亦是暗暗佩服,鮮有官員真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袁煒看着吳山,卻是陰陽怪氣地道:“吳尚書,這回家閒住,那可得好好反省了!”

“那日若聽袁大人一言,又怎會落得如此田地呢!”

只見新人笑,哪聽舊人哭,儀制清吏司的郎中張季達顯得陰陽怪氣地說道。

吳山現在是閒坐,但保不準下一步就得要吳山請辭,而袁煒無疑是要藉此上位了。

“清明祭祀之事,有勞諸位了!”吳山轉身對着諸位官員拱手,說完直接朝大門走去。

對於今日的結果,雖然早有預料,但心裏難免湧起幾分失望。

當下的朝政,跟《南洋國君的新裝》頗爲相似,容不得說真話的人。

哎……

孫世海看着吳山所遭遇的結果,心裏亦是感到一陣失落。

陳洪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是突然又揚起一份聖旨朗聲道:“禮部右侍郎袁煒接旨!”

咦?

聽到這話,泄賳T卻是一愣,但旋即袁煒等官員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微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袁煒急忙出列,忍着心中的狂喜地跪地迎旨道。

處罰了吳山,自然要獎賞有功之臣,而代理禮部尚書之職無疑是水到渠成之事。

陳洪展開手中的聖旨,又是朗聲地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禮部右侍郎袁煒有忠君之心,雖指明即同無食,然拒行救護之禮,確有失禮儀之嫌,今勒令在家反省,欽此!”

什麼?

泄賳T聽到這話,特別是儀制清吏司郎中張季達,頓時都大爲驚訝。

原以爲板子只打在吳山身上,而袁煒是這次日食之爭的最大受益者,但卻偏偏出乎意料,二人都先後受到了處罰。

如此看來,二人間的鬥爭,仍然是勝負未分。

袁煒頓時是如遭雷擊,整個人是徹底愣住了。本以爲會得到聖上的嘉獎,但卻萬萬沒有想到,卻是要跟着吳山一般回家閒坐。

這閒坐事小,保不準聖上突然生了怒意,真將他逐出朝堂。若是如此的話,那他這些年的所有努力,無疑是要化爲泡影了。

不,我不能這樣就倒掉!

袁煒有着對權力的執着追求,有着勃勃的野心,卻不願意接受失敗的命摺�

“袁侍郎,接旨吧!”

陳洪望着跪在地上失望至極的袁煒,眼睛流露着幸災樂禍地說道。

“微臣接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袁煒如同行屍走肉般地跪禮接旨道。

吳山離開,袁煒亦是離開,禮部一下子就失去了兩大巨頭主持日常事務。

更令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吏部尚書吳鵬在幾天後竟然上書請辭,如果在官場擲下了一枚深海炸彈。

兩位罪魁禍首都暫時安然無恙,反倒是跟着湊熱鬧的吳鵬受了無妄之災。

明年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大年,一旦在那個位置呆上一年,絕對頂得上五年。但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卻被勒令辭官了。

事情到了這裏,似乎已經是完結了。

自從一幫的耿臣紛紛夭折後,縱使深知“日食不見,即同不食”是歪論,但鮮有臣子上書請求嘉靖自省、修德和修正。

不過,這一年真可謂是多事之秋。

三月初三日,刑部左侍郎趙大佑、逡滦l都指揮僉事萬文明等奉命復勘伊王典楧不法諸事,回京據實奏報:典楧以修理府第爲名,將方城王府、桐城郡主第宅、洛陽縣獄等盡逼奪,侵佔官街五道,抑買民房一百餘家。又遣軍校赴洛陽等縣催徵錢銀,強迫洛陽居民一千餘人入府中做工,並擅立東廠,緝捕百姓。其府第爲磚城一座,重城一座,各有正門,環城紅鋪十座。除王正宮外,又建槐椿、清和、鴛鴦、騰光宮殿,百花臺、乘風御氣閣十一所。又遣內使、軍校四出強奪居民妻女四百餘人。選民女十二歲以上者七百餘人,選留不中,令以金贖。隨意逮治地方官,嚴刑拷掠。

嘉靖對如此胡作非爲的藩王雖然沒有痛下殺手,但亦是懲治了一番。

到了四月,內閣大臣呂本的母親去世,按例回家守制。這位入閣十三年的閣臣,嚴嵩的接班人選之一,但這一刻只能黯然離開政壇。

大明的內閣僅剩下嚴嵩和徐階兩位閣臣,這個人數自然是極罕見的現象,無疑需要進行填補。

第868章 第三城

時入五月,嶺南的氣溫驟然升高,雨水亦是漸漸多起。

一場夏雨悄然而至,將整個廣州城徽衷谟昴恢校v橫交錯的青磚街道被洗涮着,行人則是躲在兩邊的屋檐躲雨。

“這天真是作孽,怎會這麼多雨水呢?”一個身穿藍衣服的菜農將竹筐放到一邊,用袖子抹着臉上的雨水邊是抱怨道。

先一步到了屋檐下的魚販子從筐裏拿出一個飯糰,邊大口地喫着邊是回話道:“哪一年不是這麼多雨水,這有啥可抱怨的?”

“不是雨水多了,而是太夥的日子過了,咱們現在都有賺錢的活兒幹,所以都想着少下點雨!”剛剛擠出來的屠夫顯得頗有智慧地說道。

腥艘宦犨@話,不論是做小買賣的商販,還是出賣力氣的力夫,卻都紛紛地點頭,認同這個赤着胳膊的屠夫的觀點。

確實不是今年的雨水變多,而是大家的日子都已經變好,都想着天天是一個好天氣,好讓大夥能夠多賺一些銀兩。

在當下的廣州城,不僅政治清明,而且人人都有飯喫。

以前大家談論最大的,無非就是痛哭狗官和惡霸的種種劣跡,但當下卻是誰被懲治和誰又賺錢置宅子娶了美婆娘云云。

哪怕再挑剔的人,在看到養老院和義務書院的出現,加上“均平裏甲法”的推行,特別是廣州城日益變得繁榮,但不得不承認當下的官場確實值得稱頌。

“哪裏跑!你給我站住!”

正在這時,一個慌慌張張的年輕男子朝着這邊跑來,一幫衙役冒着雨水在後面追逐着,其中一個小女孩顯得尤爲矚目。

她約莫十歲的光景,身穿着一套捕快制式的衙服,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敗s是追在最前頭,手持着一把短棍,邊是大聲地喊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