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袁煒來到精舍前,顯得謙卑地行禮道。
身穿着淡藍色道袍的嘉靖坐在明黃色的蒲團上,整個人顯得是超凡脫俗,已然有了幾分道士的風韻。
先是一陣沉默,良久才淡淡地說道:“起身吧!”
“謝皇上!”袁煒自恃否定日食有功,故而有一定的底氣,對嘉靖的召見顯得很是樂觀,眼睛難掩欣喜之色。
“你昨天的奏疏寫得很好,當得一功!”嘉靖進行表揚道。
袁煒心中當即大喜,急忙回禮道:“謝皇上誇獎,微臣只是就事論事,而吳尚書的言行當真令人失望。”
卻不管皇上有沒有聽得懂,他都決定給嘉靖上點眼藥,勢必要除掉吳山這個攔路虎。
嘉靖卻是不置可否,突然指着案上的木雕道:“朕新近得到一個寶物,道是有道根之人方可見其紅光。朕觀之,果真是紅光通體,確是聖物無異。黃逵^之,卻說是朽木雕矣!”
“竟有此神物?”袁煒驚奇地道。
“呵呵……黃澹媒o袁侍郎瞧上一瞧,朕亦想知袁侍郎有沒有道根!”嘉靖爽朗一笑,對着黃宸愿赖馈�
黃瀹敿葱⌒牡貙⒁粋�木盒子拿過來,並小聲地說道:“這可是陶神仙送來的奇物,你可要當心些!”
“多謝黃公公提醒!”袁煒道謝,便是小心地將木盒子打開,看到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個三清天尊的雕像。
“袁侍郎,可是紅光通體?”嘉靖顯得興致勃勃地問道。
袁煒迎着嘉靖的目光,心裏微動,卻是緩緩地搖頭。
正是嘉靖失望之時,袁煒卻是回答道:“微臣的道根遠不及聖上,僅見得像中泛起些許紅光,並沒有紅光通體。”
嘉靖聞言,先是滿意地點頭,然後指着黃迨氐溃骸疤澞闶侨杖障喟殪峨蓿Y果如此沒有慧根。”
“老奴能服侍陛下已是天大的恩賜,怎敢還有此奢望!”黃鍏s是一個馬屁精,當即笑着回答道。
袁煒走出萬壽宮的宮門,卻是暗鬆一口氣,甚至有幾分心虛。
實質上,他看那個來自陶神仙進獻的三清天尊雕像,跟黃逡粯邮强吹叫嗄疽粔K,只是爲了拉近跟皇上的距離感,這才杜撰說是看到一點紅光。
不過,他似乎是賭對了,皇上顯然會更看重於他,畢竟他亦是“有道根”之人。
袁煒回到無逸殿,仍然是心不在焉,卻是繼續打聽着吳山的動向。
而讓他微微意外的是,嚴嵩、徐階和呂本先後被皇上召去,卻不知所爲何事。
眼看着就要到了下衙的時點,期待已久的事件終於傳來,吳山的奏疏從通政司送了過來。
一想到,聖上看了吳山奏疏突然暴怒如雷的場景,讓到他彷彿喝了仙釀般興奮,對着禮部尚書的位置當即顯得更有信心。
“什麼?吳山要彈劾於我?”
當進一步打聽的時候,袁煒是徹底愣住了,吳山上奏疏並不是要規勸聖上,而是矛頭直指於袁煒當日不行救護之禮。
“救護之禮,臣子本分也!”
“袁煒不行救護之禮,是爲不忠也!”
“日食於天,卻是拂袖而去,卻舉非臣子所爲!”
……
一石激起千層浪,隨着吳山上書,一泄賳T紛紛上書攻擊於袁煒。
袁煒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原以爲是對付吳山的絕好時機,但卻是搬起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
吳山沒有跟他爭這次日食該如何定義,而是指責他那日沒有行救護之禮,將他扣上一頂不忠之臣的帽子。
如果他僅是一般的官員亦就罷了,但偏偏他是禮部右侍郎,這無疑是直接打在他的七寸上。
最爲重要的是,諸多官員彷彿找到宣泄口般,接下來幾天都是紛紛彈劾於他。
上到尚書,下到主事,都要上一道奏疏彈劾於他,而被罰半年俸祿的官員更是恨不得置他於死地。
一時間,袁煒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邊,
第864章 袁煒的怒
“好!很好!老夫奉陪到底!”
袁煒面對着羣臣的攻擊,卻沒有避其鋒芒的意思,反被激怒了性子。
他從小被稱爲神童,十歲就聞名於縣城,十七歲補縣學生,熟讀經史,以博雅稱冠一時,科舉中更是險些中得狀元。
隨着寫作水平的不斷提升,青詞已然是大明第一人,且極受聖上的寵信。
若不是因爲吳山這個官品端正的老頑固在前面攔着,不要說是小小的禮部尚書,恐怕他現在都已經是內閣大臣了。
而如今,卻被一幫土雞瓦狗上奏疏進行攻擊,他如何能忍呢?
無逸殿,屬官廳的案前。
袁煒的面目顯得猙獰,當即在白紙上進行揮毫潑墨。
大明是一個禮儀之邦,素來對國法禮節極爲講究。哪怕地方迎接新知縣到任,都有着一套完善的上任、接印和排衙等儀式程度。若是當地的官員不照辦,或者新知縣敷衍了事,會得到一個“失儀”之罪,輕則是記過錯,重則則要丟官。
袁煒作爲禮部右侍郎,可謂是天下禮儀的表態人物之一。
若他真被扣上了這一頂“失儀”的帽子,不僅是他個人仕途出現了污點,且他這位禮部右侍郎的位置亦要挪一挪了。
正是如此,他心裏很是憤慨,恨不得將救護派的官員全部殺光。
“聖上素來敬天而德修,勤政且愛民,乃不世之明君也!日食天象,定有上天糾之。兴苤巢患皶r,可免救護之禮。那一日,日食不見,即同不食,還需救護之行,微臣何過之有……”
袁煒能夠從諸多青詞投機者中脫穎而出,其文采和才思自然都屬於頂尖的。在拍下一通馬屁後,當即開始爲自己的行爲進行了辯解,試圖是要洗脫自己的“罪行”。
“食不及時,可免救護之禮”,這便是他的一個依據。
從古至今,日食出現,倒不會全部指責於皇上,會有一些例如的情況可免行救護之禮。像欽天監有着專門的計時器,若是日食出現的時間過短,則可定爲不食。還有就是天狗食月般,若將潔白的月亮僅咬去小小一角,雖是有損,但同樣可視爲不食。
袁煒將這種特殊的天象列舉出來,倒不失爲一種解釋。
當然,最重要還是前面肉麻至極的馬屁,將嘉靖定性爲一個明君。既然嘉靖是明君的話,那日食就是一種錯誤的天象。
不得不承認,單是這前面一段,就已經顯現袁煒的才能,亦難怪他會成爲當下嘉靖最寵信的大臣之一。
只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可謂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跟吳山已經是水火不容,跟着那幫救護派更是不死不休的架勢。
“吳山堅行救護之禮,看似正直之臣,實乃陷聖上於失德,蔑大明於惡世,以換得士林聲名,此乃大不忠也……”
只是僅僅辯護,這並不是他的性格。袁煒不洗脫自己後,卻是將矛頭直指吳山,攻擊吳山這一次是“賣直求名”,並給吳山扣上了一頂“不忠”的帽子。
相對於“失儀”的罪行,這“不忠”的罪行無疑更大。一旦坐實,罷官事小,恐怕得跟夏言、李默兩位重臣那般性命堪憂了。
雖然他倒不是真希望吳山被砍頭,但官場的權勢之爭,向來都是你死我活。君不見,嚴嵩將夏言置於死後,已然是風光了二十餘年嗎?
袁煒手持着狼毫筆,捻袖行筆於白紙上。
他確實是一個頗具才情的人,青詞寫到了大明第一人,連同奏疏亦是文采斐然。當即是才思噴湧,唰唰地將心中的“憤慨”於文字中表述出現,數百字很快見於紙上。
在寫完這道奏疏後,他如同對付呈給聖上的青詞般,又是檢查並潤色了一遍。挑了幾處小錯誤,換了幾個更顯才情的詞,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但他還是愜意地呷了一口。看着時間已經不早,而他並不準備留宿於宮中,便急忙在空白的奏疏上謄抄下來。
時間拿捏得很好,奏疏剛剛寫完,便在宮人前來支會大家得離開了。
袁煒將奏疏小心地攥進袖中,在走出輔官廳的時候,卻見到趾高氣揚的嚴世蕃恰好從值廬中走出來。
如果一般人見過這貨,恐怕要栈陶恐了,但他卻反應很平淡。縱使聖上再剛愎自用,絕對不會將國子監出身的嚴世藩扶上首輔之位,當下不過是藉着他爹的權勢作威作福罷了。
“袁大人,你不在這裏值夜嗎?聖上剛剛得到了一個瑞祥,可能想要一篇青詞,這可是你表現的大好機會啊!”嚴世蕃卻是主動打招呼,但語氣間充斥着傲慢的模樣地大聲道。
袁煒雖然瞧不起對方,但亦是多少畏懼着對方的權勢,心裏暗罵對方怎麼不留在宮裏多陪陪老父、整個只知道花天酒地,卻是平淡地回答道:“聖上若是需要青詞,自有諸位大人操勞。本官最近諸事纏身,留在這裏亦不能替聖上分憂,倒不如儘快將事情處理妥當。”
他現在被救護派攻擊,已然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卻不需要隱瞞什麼。
“呵呵……何以解憂唯有杜康!袁大人,倒不如今晚跟本官一起喝個花酒,如何?”嚴世蕃乾笑兩聲,顯得頗有才情地發出邀請道。
袁煒心裏微動,但還是斷然地拒絕道:“嚴侍郎的好意,本官心領了!只是我還有事情要着緊處理,恐要辜負嚴侍郎的美意,還請海涵!”
若是當下,嚴黨能夠鼎力相助的話,他遇到的小麻煩自然是迎刃而解。但他心裏卻是明白,嚴黨這艘船卻是上不得。
現在嚴黨雖然勢大,但徐黨亦漸成氣候。雖然左都御史周延的突然離世,讓到徐黨損失了一員大將,但勢力仍然不容小窺,徐階還是最有希望接任嚴閣老的人。
最爲重要的是,他當下的地位來自於聖上的恩寵,來自於他手中華麗一篇篇華美的青詞,根本用不着捲入到這一種黨鬥中。
一旦他能夠除掉吳山,禮部尚書的位置是手到擒來,甚至將來入閣亦不需要瞧任何人的臉色。明明可以自成一系,何必非要瞧別人臉色呢?
第865章 越演越烈
“無妨!”嚴世蕃同樣是傲氣之人,轉身便是大步離開了。
袁煒心知已經惹得這位小閣老不高興了,但卻沒有過於放在心上。只需要保持表現的尊敬即可,若真產生衝突的話,他亦不會過於懼怕。
正要跟着嚴世蕃一同離開,卻是發現徐階從值廬中走出來,並呵呵地笑道:“懋中,近日聽聖上說你的青詞水準下降,原來是被俗務纏身啊!”
跟着咄咄逼人的嚴世蕃相比,舉止親和的徐階確實給人舒服一百倍。
“謝徐閣老關心!”袁煒縱然心裏再高傲,但面對這一位大明次輔,亦是表現出恭敬的態度地回應道。
“懋中,若是真有需要的話,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畢竟能替你解決麻煩事,亦是替聖上分憂嘛!”徐階如同一位長輩般,顯得親和地微笑着道。
“下官在此先謝過徐閣老了,不過這點小事,下官還能應付!”袁煒拱手施禮,卻同樣不打算接下徐階的橄欖枝。
徐階雖然前程光明,但誰知道會不會成爲第二個李默。最爲重要的是,現在僅是小麻煩而已,他壓根不需要選擇站隊。
徐階自然不會跟嚴世蕃無禮,彷彿還頗爲高興地道:“如此甚好!這宮門馬上要關了,老夫就不耽擱你的時間了,你快些離開吧!”
“那下官告辭!”袁煒認真地施禮,便是轉身離開,步伐顯得很輕快的樣子。
跟着吳山相比,他的政治資本無疑要強硬得多。他不過是遇到一點小麻煩,嚴黨和徐黨都朝他伸出橄欖枝,這是吳山所羨慕不來的。
離開了西苑,他的轎子早已經在外面等候。
在官場中,鄉黨無疑是最有生命力且最牢固的一支。當下的嚴嵩得勢,致使江西黨驟然崛起,其勢力更是遍佈整個大明的每個角落。
袁煒和吳鵬同爲江浙同鄉,素來關係不錯。
吳鵬雖然是天官,但地位和權勢根本無法跟前任李默相提並論,權勢主要是來自於嚴嵩父子的信任,而非像袁煒這種直接來自於聖上的青睞。
最爲重要的是,吳鵬並非詞臣出身,故而極難進入內閣。這些年來,雖然說是大明的天官,但實則是嚴嵩父子的傀儡罷了。
正是如此,他對袁煒不僅沒有看輕,甚至有着巴結之意,二人同爲浙江一黨的領軍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袁煒將藏於袖口的奏疏遞向了吳鵬,直接說明來意道:“默泉兄,你我同朝爲官多年,當是同氣連枝,可否與我一同上這道奏疏?”
“這事……”吳鵬看着奏疏的內容,卻是犯起了難來。
袁煒裝模作樣地繼續喫菜,顯得淡然地說道:“默泉兄,但說無妨!”
“你真跟吳尚書對着幹嗎?他……不是好對付的,且聲望太高了!”吳鵬雖然極看好袁煒的仕途,但卻不敢小窺吳山。
如果真讓百官進行推舉的話,不要說是讓吳山入閣了,恐怕是當仁不讓首輔的最佳人選。特別是《談古論今》創刊後,吳山的聲望和地位更是無人能及,隱隱是士林第一人般的存在。
袁煒放下筷子,顯得不屑地說道:“吳山上任禮部尚書五年,至今都不曾入閣,所爲何故?今吳山行救護之禮,已惹怒於聖上,咱若是上書彈劾,其勢必被閒坐於家,甚至會被革職!”
說到最後,真盏赝艆蛆i,又是許諾道:“若是我此次能夠得嘗所願,他日必會相助於你,咱們當同進退纔是!”
“好!我陪你上這一道奏疏!”在一番權衡後,吳鵬咬牙同意道。
跟着吳山的情況有些相似,他已經在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呆了五年。雖然他不追求於入閣,但想要一直呆下去,這無疑需要更大的關係來維護。
若是這位同鄉能夠接替吳山的位置,甚至將來能夠入閣,那無疑有助於他穩坐天官之位。這眼看着嚴閣老一天天老去,他亦不得不爲自己忠粭l後路。
雙方一拍即合,當即又是舉杯痛飲。
第二天上午,吳鵬寫好了奏疏,選擇跟着袁煒一道上奏疏彈劾於吳山,將一頂“不忠”的帽子扣到了吳山的頭上。
一石擊起千層浪。
袁煒的彈劾奏疏倒沒有太大的影響,畢竟這屬於意料之中的事,反倒是吏部尚書吳鵬的奏疏,讓到整個官場都一陣譁然。
明年便是京察大年,天下官員的升遷都掌握在吳鵬的手裏。這一位天官現在出面表態支持袁煒,宛如一記重拳般,朝着救護派的鼻樑揮了過去。
有些低級的官員卻是見風使舵,似乎是想要討好於吳鵬,竟然選擇一同上奏疏彈劾於吳山,指責吳山是在賣正求名。
一時之間,吳山卻處於風頭浪尖上,卻是面臨着被罷官的風險。
就在這個時候,保定府那邊卻是紛紛傳來了消息。
由於河北保寶處於北京的西邊,固而日落時間要比北京稍晚。在日食當日,當地的官員卻是瞧得很是真切,上奏疏婉轉地請求聖上省身、修德和修政。
而在京城的爭論傳到河北的官場後,更是引起了吳山學生的強烈不滿,紛紛上奏疏彈劾於袁煒。不僅爲着老師吳山辯解,而是直接反駁“日食不見,即同不食”一說,直指袁煒是奸佞之臣。
原本雙方圍繞着“救護之禮”的爭論,竟然一下子回到了“日食的定論”上,事情卻到了嘉靖那裏,甚至要因此牽出更大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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