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97章

作者:余人

“在哪裏?”嘉靖的臉色微緩,卻是淡淡地詢問道。

話剛落,黃瀹敿淳桶醋庞洃浽谀嵌询B放整齊的奏疏中翻找,很快就找到了袁煒那本奏疏。

“禮部右待朗袁煒啓奏:陛下以父事天,以兄事日,羣陰退伏,萬象輝華。是以太陽晶明,氛薐銷爍,日食不見,即同不食……”

嘉靖認真地看着這一本奏疏,臉色漸漸露出了滿意之色。微微張開嘴巴,喫了一塊宮女送過嘴邊的豆腐,細細地咀嚼起來,發現越喫越有味道。

對於袁煒這個人,嘉靖無疑是滿意的。不僅青詞寫得好,且極懂他的心意,最重要是能夠擺正位置,從來不敢做出挑釁他權威的事情。

這一份奏疏,且不說“日食不見,即同不食”能不能成立,光是這份“排憂解難”的忠心就可以進行表揚。不過在奏疏中,對於吳山的言詞攻擊,他卻覺得有些過了。

吳山作爲禮部尚書,雖然這人確實不懂得變通,是屬於那可惡的清流一系,但吳山率領泄賳T行救護之禮,似乎不能算是多大的過錯。

卻是這時,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說是嚴閣老在外面求見。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很多時候,嘉靖起牀第一個面見的通常都是嚴嵩。

嚴嵩過了春節後,已然是八十二歲的高齡老人。不過他的身體還算利索,特別是面聖的時候,更是打起着十二分的精神。

在進來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參拜之禮,然後這纔在繡墩上坐下。

“惟中,關於日食之事,你如何看待?”嘉靖對這個老臣很是看重,已經將奏疏丟到一邊,直接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嚴嵩的聽力下降,只是已經陪伴嘉靖二十多年,雖然僅聽清隻言片語,但還是思路清晰地對答道:“臣如此看待不重要,一切都取決於陛下!”

“朕沒有主意,這纔想聽一聽你的建議,你反倒給推回來了!但說無妨,恕你無罪!”嘉靖心知嚴嵩的忠心,卻是含笑着說道。

嚴嵩聽清了嘉靖的話,更聽清了嘉靖說話的語氣,心裏不由得大定,當即朗聲地發表意見道:“日食之事,老臣以爲可視爲祥瑞!今大明見日食,而上天遮之,正是大大的吉兆!”

論到馬屁功底,袁煒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嘉靖聽到要將日食歸爲“祥瑞”,雖然心中大爲受用,但卻不敢真的如此定性。這否定日食已經算是逾越之舉,還要將“日食”視爲祥瑞,此事卻是萬萬做不得。

不過嘉靖的說法令到嘉靖很是高興,卻又詢問道:“昨日傍晚天象有異之時,吳山堅持日食說,帶領諸多官員行救護之禮,可曾有此事?”

“有!”嚴嵩答道。

嘉靖對吳山的觀感還算不錯,雖然是典型的清流官員,但確實是適當的禮部尚書人選,只不過這一次讓到他過於失望了,便是沉聲詢問道:“惟中,你以爲當如何處置?”

此話一出,無疑是要對一幫官員進行敲打了。

黃寰妥谝慌裕挥傻冒蛋档貒擦搜释履km然他有時亦羨慕文官,但卻不得不承認,文官的富貴來得快去得更快,像昔日的李默倒臺彷彿就在眨眼間。

“啓稟陛下,很多官臣並不知曉其情,實則是情有可原,不若對他們罰半年俸祿以示懲罰,如何?”嚴嵩出於利益的考慮,並不主張一棒子打下去。

嘉靖微微點頭,深知這次確實不宜敲得過猛,便又是詢問道:“那吳山……”只是話到嘴裏,卻又是揮手道:“將吳山罰俸一年!”

卻不知是因爲林晧然的緣故,還是那一份銷量驚人的《談古論今》,吳山已然在嘉靖心裏有着一定的地位,不是那種可有可無的阿貓阿狗。

“是!”嚴嵩對這般輕罰微微感到意外,但還是恭敬地領命道。

話說袁煒在遞交那一份精心炮製的奏疏後,直接來到了無逸殿。

雖然他不是內閣的成員,但在當下嘉靖朝,他作爲青詞臣子的身份,則是常常出沒於西苑。當然,內閣的值房沒有他的位置,僅在這裏擁有一張辦公桌而已。

袁煒來到無逸殿,準備給聖上寫上一份青詞,但今天心裏終究藏着事。僅寫得了二百字的開頭,最後還給他不滿意給撕了。

降臨中午的時候,萬壽宮終於傳來了消息。聖上在看到百官的奏疏後,果然是大發雷霆,更是將禮部主事李正君的奏疏摔到地上。

接下來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當聖上看到他精心炮製的奏疏,果真是龍顏大悅,還胃口大開地喫了宮女的豆腐。

“罰一年俸祿?”

袁煒聽到這個處罰的結果,眉頭卻是輕輕地蹙起,這自然不是他所想要的結果。不說俸祿對他們這幫高層京官的意義不大,而他要的是除掉吳山,從而接替禮部尚書的高位。

“皇上有沒有看過吳尚書的奏疏呢?”袁煒不着痕跡地塞給那名小太監一枚金子,卻是顯得無比認真地打聽道。

小太監瞧了瞧左右,這才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沒有!”

好像?那是有還有沒有?

袁煒對這個結果無疑是不滿意的,只是小太監已經將金子揣進懷裏離開了。

這一天,袁煒從上午到下午,眼看着夕陽西下,卻仍然沒有皇上暴怒的消息傳來,讓他簡直如同熱坑上的螞蟻般。

在他的計劃中,吳山率領泄賳T行救護之禮,這事定然不會真正觸怒到聖上,而他亦不期望這件事就能扳倒吳山。

真正的殺招還是吳山按着慣例上的奏疏一事上,在看到吳山規勸要自省、修德、修政的奏疏後,聖上必然雷霆大怒。

從而跟以前那般殺雞儆猴,聖上定然嚴懲於吳山,甚至讓吳山落得跟他老師夏言般的下場。

但事情就是如此的詭異,這一天是如此的平靜,如此的難熬。

特別讓他感到困擾的是,明明在一大清早還看到吳山出現在通政司,爲何吳山的奏疏還沒有上呈到萬壽宮,聖上爲何還不暴怒如雷?

直到西苑落鎖,袁煒這才施施然地離開。

“什麼?吳山今天沒有上奏疏?”

袁煒顧不得已經是飢腸轆轆的肚子,很快打聽到具體的消息,吳山竟然沒有在今天呈上奏疏。

這一件事,別說是袁煒這幫“獻媚派”,哪怕是“救護派”亦是大爲愣然,卻不知吳山唱的是哪一齣。

第863章 風波起

老槐衚衕,吳宅。

吳山一個人獨坐在花廳中,那張顯得正直的臉一直斂着,正在慢慢地品着茶。

茶是產於瓊島的綠茶,初時覺得味道過淡,但如今喝起來卻是越喝越有滋味,倒成了他所喜愛的品種之一。

對於瓊島的印象,主要是源於史書,知道那裏是有名的流放之地。從古至今留下了無數名人的身影,甚至有天子落難其中,但卻沒有想到會有這般有滋味的茶。

不過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沒去過的地方更多。他的人生軌跡是在瑞州府和京城,前期是爲科舉,後期則是仕途。

只是他並沒有過多的遺憾,因爲他有着崇高的人生追求,想要盡畢生之所學,協助於皇上治理好這個國家。

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吳山品了一口茶,感受着其中的苦澀。雖然他已經貴爲禮部尚書,看似離人生追求不遠,但又顯得遙不可及。

特別是這次日食之事,明明就是一次嚴重的日食天象,但一些居心叵測的官員卻弄出了“日食不見,即同無食”的謬論。

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個謬論竟然還得到了諸多官員的支持,甚至要以此作爲結論。

反觀他們這幫一心做事的官員,不過是按例行救護之禮,結果卻受到了懲罰,當真是一個奸佞當道的朝堂。

這一次,若非他聽進了以林晧然爲首的學生團體勸導,緩一緩再上奏疏,恐怕亦是要陷進裏面了。

雖然今天沒有站到風頭浪尖上,但他心裏並不開心。通過這一次日食之爭,看到諸多官員的種種表現,讓到他對朝堂更加的失望。

若不是有着幾位得意門生,且心知當下還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很想寫下一份舒暢淋漓的奏疏,好好地抨擊當下朝堂的亂象,狠狠地罵那幫奸佞之臣。

“明天要怎麼做呢?”

吳山收拾起煩悶的心情,面對着形勢的變化,卻不由得沉思起來。

如果不是暫緩這一日,他必然是按慣例上奏疏,懇求請聖上自省、修德和修政,但當下無疑是要謹慎一下了。

若是他堅持上這種奏疏,那不僅要面對袁煒的攻擊,且得罪嚴嵩等人,而他這位救護派的領頭人必然是要站到風頭浪尖之上。

“爹,可以用膳了!”

吳秋雨從走廊輕步走過來,沒有了以前那個活潑的身姿,顯得端莊地提醒輕聲道。

吳山頓時回過神來,輕輕地點了點頭,便是起身朝着飯廳走去。

看着已然是大姑娘的女兒,不由得感慨歲月匆匆,而女兒跟林晧然的婚事亦是推上了日程。

明年是京察大年,林晧然作爲廣州知府必將要回京敘職。不管林晧然是否留京,婚事已然是要進行了,今年便要敲定成親的日子。

“晧然這次又託人送來沙蟲幹,我熬了粥,你要不要嚐嚐?”劉氏看着吳山進來,便是張羅着盛飯道。

吳山卻是果斷搖頭,蟲子乃惡毒之物,如何能下口呢?這喫粥喫飯是正統,卻不知粵人何故如此,當真是什麼都敢於燒製成食物。

落座,起筷,食不言寢不語,這便是吳家的常態。

劉氏今天心情不錯,喫着鮮美的沙蟲粥卻是跟着女兒交流着心得,點評着這種來自於廣東的佳餚味道鮮美云云。

吳山看着那所謂的沙蟲沒想象中惡心,似乎還很美味的樣子,卻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要不要給你亦盛一碗?”劉氏看着相公望來,當即期許地詢問道。

吳山有着牢不可破的原則,縱使這沙蟲再美味,但不喫蟲是他的準則之一,斷然拒絕道:“爬蟲焉能入口,婦人無知無畏!”

“好心被當作驢肝肺!”劉氏卻是被氣得不輕,轉而對着吳秋雨又是說道:“秋雨,以後你成親了,可別忘了娘,多給孃親捎些沙蟲幹過來!”

說着,她還得意地瞟了吳山一眼。

吳秋雨卻不知孃親是真愛喫,還是僅僅要氣爹,但還是羞紅着臉應下道:“女兒記下了。”

對於即將到來的婚事,她既是雀躍又是緊張。緊張,自然是從少女到人婦的轉變,而雀躍卻是因爲可以離開這個牢唬揭粋�顯得自由的地方去。

在一頓很不算太愉快的晚宴後,吳山回到了書房。

書房的桌面上,已經擬好了一道奏疏,但卻被他付之一炬。

只是執筆打算重新擬下一份奏疏,卻是黯然一嘆,遲遲無法下筆。

次日,北京城依然如故。有地位的人生活在內城的繁華地帶,沒地位的人則生活在外城的貧民區,而泄賳T紛紛前往衙門點卯。

吳山乘坐着官轎,並沒有前往禮部,而是直接到了翰林院。

當下,他仍然是《談古論今》的總編,每月十六日都會有一次定刊工作。

這個當初由林晧然創立的刊物,在士林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且銷售的範圍已經覆蓋大半個大明。

若說什麼事情最有成就感,那無疑是這個事情了。通過對文章的篩選,接着印製成刊物發出去,以供天下的士子研讀。

每一首詩、每一篇文章、每一個政見,均能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

進入翰林院,翰林院跟以往一般,這裏顯得很是清靜,而檢修廳則一如既往顯得其樂融融。

“老師,請過目!”

徐渭更顯得體胖,大步走到堂中,恭敬地將書稿遞了上去道。

吳山對這個極有才華的書生很是滿意,微微點了點頭,跟往常般進行細讀。他的工作很簡單,進行簡單的篩選,查看文章有沒有紕漏,最重要還是有沒有不合時宜的東西。

對於這種事,他自然不敢馬虎,昔日的吏部尚書李默就是前車之鑑,一些字眼的錯誤足以讓人掉腦袋。

咦?

吳山看着前面點評時政的“論鹽弊”,直指京城官員喫免稅鹽所帶來的亂象,有人藉此進行走私攫取鉅額利潤,倒是不錯的政見。

不過,翻到後面的《南洋國君的新裝》,臉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

寓言倒是簡單,就是教導大家要諏崳诋斚聟s無疑過於敏感。

“你下去吧!”

吳山沉默片刻,然後才淡淡地說道。

徐渭對這個老師很是尊敬,施了禮後,便是小心地退了下去,但難忍好奇地多瞧了一眼吳山的臉色。

吳山修改幾處後,便跟以往一般,直接前往西苑面聖。

嘉靖不喜歡麻煩事,但對於一個月一次的《談古論今》,一直都保持着很高的興趣,且多次對相關人員進行了表揚。

嘉靖跟往常般坐在案前,認真地翻閱呈上來的《談古論今》,看着前面的“論鹽弊”,眉頭輕輕地蹙起。如果這事屬實的話,倒不失爲一個良策,可以取消官員喫免稅鹽的弊政,從而杜絕有人利用這事攫取利潤並敗壞鹽政。

只是看到最後的《南洋國君的新裝》,臉色當即斂了起來,目光森嚴地望向了吳山。

“這些文章都是翰林院檢修廳所這個月所編造和篩選的,若是聖上以爲不妥,臣便讓他們重新修編!”吳山注意到聖上的臉色,便是一本正經地施禮道。

嘉靖卻是正色地詢問道:“這裏當真沒有你剛剛撰寫的文章嗎?”

“沒有,請皇上明鑑!”吳山當即跪下,顯得真盏卣f道。

嘉靖最討厭就是臣子使小心機,看着吳山如此反應,知道這次應該是一個小巧合。便又重新將這個寓言故事讀一遍,發現這故事中的寓意極好,恐怕亦不是一時半會能編造出來。

吳山等待良久,並沒有得到責罰,而是一句淡淡的“下去吧”。

吳山在無逸殿並沒有位置,這離開萬壽宮,便是直接離開了。

雖然引起了皇上的不滿,且《南洋國君的新裝》要刪掉,這一切無疑都是值得的。

無逸殿,屬官廳。

袁煒從昨天開始,心思就已經不在工作上,卻是千方百計地打聽着吳山的動向。

只是消息傳來,他無疑是失望的。吳山今天早上沒有前往通政司,而是到了翰林院,卻是忙碌那份頗受聖上重視的《談古論今》。

一個小太監進來,聽到聖上要召見,心裏當即湧起了一陣狂喜。

月食的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疑有着他的一份功勞在裏面,想必聖上是要嘉獎於他了。

“微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