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331章

作者:余人

匆匆地洗刷過後,林晧然換上官服,沒喫早餐就直接前往府衙了。

虎妞?

他剛邁進府衙大門的門檻,卻看到風風火火從裏面走出來的野丫頭,那張肉墩墩的臉蛋顯得一本正經,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湧現幾分焦急之色。

林晧然原本怪責這個野丫頭壞了自己的大好事,更是差點將光屁股的他從牀上揪出來,故而打算對這個野丫頭進行薄懲,但看着她擔憂的模樣,心當即就軟下來了。

“哥哥?哎呀!哥,你去哪裏了,我都擔心死了!”虎妞抬頭看到林晧然站在門口,眼睛當即閃過一抹喜色,但旋即顯得不快地鼓着粉腮埋怨道。

林晧然上前伸手掐泄那張氣鼓鼓的臉蛋,早就準備好說辭道:“你這麼着急做啥?哥哥昨晚跟谷青峯喝酒到深夜,直接在他家過夜了。”

“哥,你下次一……定要跟我說,不然我醒來找不到你,會……會很擔心很擔心的!”虎妞沒有懷疑林晧然的話,只是被掐着臉蛋,嘴巴顯得有些漏風地提出要求道。

林晧然頓時無語,又掐了一下才放開道:“哥多大個人了,很快就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你這小丫頭還想管着哥?”

“哥,我不是要管你!”虎妞一臉認真地否認,看着哥哥走開,便跟上前一本正經地說道:“不過你在別處過夜不告訴我的話,我早上起來找不着你,肯定會以爲你丟了的,那樣就很擔心哥哥了。哥,下次再發生這樣事,你提前告訴我好不好?”

或許是彼此間過於知根知底,特別林晧然在長林村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不靠譜,所以虎妞一直是當着半個家,完全有理由操心着林晧然。

“好了,好了,答應你了!”林晧然不想這野丫頭糾纏住自己,語氣顯得敷衍地說道。

虎妞對結果無疑是滿意的,但卻不容易被打發掉。她又跟着並行了一段路,如同一個小話癆般,說起早上的種種擔心和尋找經過。

一路上,遇到的官吏均是如同往常般,甚至比往常還恭敬地跟林晧然打招呼。

不說林晧然的威望極高,且他這次是高升到廣州擔任知府,自然沒有什麼人走涼茶一說。更多人的官吏還是願意巴結這位前途無量的府尊大人,期望以後能得到關照。

雷州地處大明的南疆,遠離着京城那個權力中心。一般被分配到這裏爲官的官員,大多都是京中沒有人脈的人,而想要升遷多數都要熬滿九年,且還不能成爲六年京察的代罪羊。

反觀林晧然明年春節過後就前往廣州擔任正四品的知府,且不說在廣東的影響力會大大地增強,以後回京爲官亦是大概率事件,屆時林晧然便成爲他們升遷或址嗜被蚱渌碌年P係戶。

最爲重要的是,雖然林晧然執法公正嚴明,但實則並不是那種油鹽不進之人,從他先後咦鞔魍ㄅ泻晚f知縣等人就可見一般。

林晧然分別召見了府衙的一袑俟伲瑢⑹聞找灰唤唤酉氯ィ挛缟陼r正式交了正印和鑰匙賬冊等,酉時便是離開了府衙。

從走出府衙的那一刻,他已經不再是雷州知府,心裏湧起了諸多滋味。

冬日是夜長晝短,外面已經被暮色徽郑恢яR車正在府衙廣場等候着。

虎妞已經收拾好要帶回去的年貨,在迎接哥哥的時候,發現哥哥的情緒並不高。她顯得很是懂得,沉默地陪在一旁,然後跟着林晧然一起登上了馬車。

林晧然在鑽進馬車的時候,又是抬眼望了一眼府衙的牌匾,同時朝着仍然站立在府衙大院的泄倮魮]手作別。

駕……

林大彪騎着一匹大馬走在前面,身後是族中的青壯護,他們負責護送林晧然返鄉。

對於林晧然返鄉,這無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林晧然是長林氏的絕對主心骨,而年後會前往廣州赴任,地位越發的顯赫。

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亦是不短,如今突然間離開,讓到林晧然心裏很是複雜,甚至湧起了一種不捨的情愫。

在馬車往左拐的時候,他知道已經進入廣潮北路,走完這條街便出城了,跟着這座主政一年多的雷州城算是真正道別了。

卻是這時,馬車突然間停了下來。正是不解之時,外面突然傳來如同海嘯般的呼聲,齊齊喊着道:“草民在此恭送林大人!”

林晧然揪開車簾,看到前面正跪着黑乎乎的人羣,竟然擠滿了整整一條廣潮北街。

第712章 別了我的城

自上任以來,林晧然對內除掉賈豹等惡霸鄉紳,同時消除了兩個衙門官吏欺壓百姓的弊病,致使雷州城第一次出現了政治清明現象。

對外則動用雷霆之勢,先後對東海島和硇洲島的海盜進行清剿,恢復了雷州灣的安寧。而後,對東京灣紅旗幫的清剿和對遠道而來倭寇的迎頭痛擊,讓沿海百姓避免了海盜和倭寇的侵掠之苦。

另外,聯合作坊的強勢崛起,雷州碼頭從無到有,還有各方資本的引入,讓到雷州城的經濟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致使很多百姓的生活得到了極大的改善。

若不是受到雷州城偏小的限制,這裏可以稱爲廣州城之下的廣東第二城了。雷州城的種種變化,大家現在能過上好日子,這無疑都要歸功於林晧然。

特別是今年夏季發生災情的時候,林晧然更是做出了極大的功績。

他不僅大力打壓米價,而且還極力進行賑災,同時還爲災民提供了很多的稚鷯徫唬率顾麄兒茏虧櫟囟冗^了那一場浩劫。

縱觀林晧然在雷州知府任上的所做所爲,雖不能說後無來者,但絕對是史無前例,這是真真正正給雷州帶來鉅變的好知府。

現在林晧然要離任了,百姓無疑都是充滿着諸多的不捨,亦有很多百姓是真心實意地想挽留住林晧然,故而自主地前來爲着林雷公送行。

黑乎乎的人羣擠滿了整整一條廣潮北街,這足見林晧然已經贏得了雷州百姓的愛戴。

林晧然本是計劃悄悄離開雷州城,爭取驚動的人越少越好,但看着這條廣潮北街,看到如此多的百姓前來爲他送行,心裏亦是受到了一陣撼動。

“諸位父老鄉親,快快請起!”

林晧然從馬車下來,上前先將爲首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扶起,然後對着前面跪着的百姓朗聲道。

雖然很多時候,他的所做所爲都是爲了個人仕途,但對這雷州城和雷州百姓無疑是有感情的。如今看着這黑乎乎的人羣爲他送行,心裏更是有一種受寵若驚。

“林大人,請揭匾!”

爲首的康老等人向左右讓開,指着身後已經準備好的一面牌匾朗聲道。

對於離任的官員,百姓都有贈禮,禮品亦是五花八門。如匾聯、頂戴、朝服、旌旗、詩歌、對聯、文序、萬民傘(傘)、萬民衣、德政牌等。除了能帶走的,還有去思亭、去思碑、德政碑、長生祿位等,這以供當地百姓世世代代對這位父母官的依戀。

匾聯是一種很常見的贈禮。不過匾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它本身,而是上面所寫的字,那是對這位官員在任期間的一種評價。

林晧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是舉步上前,伸手捏住了那塊紅綢子。

一欣险吆颓懊娴陌傩斩箭R齊望向林晧然,目光都充滿着善意。

在對林晧然的評價一事上,他們一度產生過很激烈的爭執。卻不是爭執林晧然配與不配,而是不知該選用哪個好詞來評價,任何一個好評都不能讓他們感到滿意。

當然,他們經過一番集思廣益後,還是得到了一個令大多數人感到滿意的評語。

林晧然攥着那塊紅綢子,心裏卻是感到一陣緊張,卻不知雷州百姓是如何看待於他,如何看待他這一年多來的所作所爲。

在暗暗地吸了一口氣後,他一咬牙便將紅綢拉了下來,卻見匾上是黑底的燙金大字:“代天行道”。

代天行道?

林晧然先是一愣,旋即內心湧起了一份感動,淚光微微閃動起來。

這無疑是很正面的評價,彰顯着他爲政期間的懲惡揚善。最爲重要的是,民間對雷神的信仰由來已久,認爲其能代天行道,擊殺有罪之人,這更是要坐實他“林雷公”的稱謂。

雷州百姓能夠給予他這個評價,證明雷州百姓亦是耗費了一番腦汁,更是將他高高地捧了起來,都要將他抬到神靈的位置了。

“林大人,這是萬民傘!不過時間有些催促,只能趕製出這三把!”

康老招手叫來了幾名舉着傘的後生,指着把三把傘對着林晧然說道。

這萬民傘的傘帽是圓柱體形狀,上面寫着“萬民感戴”,傘上綴着密密麻麻的小綢條,小綢條上又簽署贈送人之名氏。

贈送萬民傘,意指該官員像傘一樣遮蔽着一方的老百姓,送的傘越多越好。

這萬民傘不僅是一份禮物,更是官員藉以宣揚自己施政功績的方式。一旦該官員到別處任職,攜帶着這萬民傘一同前往,必然更容易獲得當地百姓的認可。

只是從昨天的聖旨到達,再到林晧然的悄然離開,中間不過是一天時間。儘管他們已經很賣力地趕製,但僅是製出這三把萬民傘。

“本官受之有愧!”

林晧然朝着康老等人拱着手,感覺到了雷州百姓對他的濃濃善意。

康老自然對着林晧然進行一番褒獎,卻是話鋒一轉道:“老夫和雷州城的百姓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大人莫要推辭!”

“康老,請說!”林晧然虛抬手,臉色認真地回應道。

康老抬手指着那塊匾聯,提出請求道:“林大人,可否爲老夫寫下這四個字呢?”

“老大人意欲何爲?”林晧然蹙着眉頭不解地詢問道。

康老語出驚人地道:“我等要爲大人建廟!”

去思亭、去思碑、德政碑已經是很高的褒揚,這建廟雖然在雷州亦是有過,但那是對英雄人物的一種最高褒揚,卻從來沒有出現在離任官員身上。

林晧然卻是堅定地搖頭拒絕,先不說他自認承受不起,且亦不想如此高調,更不想天天給人焚香祭拜,那太不吉利了一些。

林晧然看着百姓的種種作爲後,心裏的柔軟處被觸碰到了,朝北對着邪傩涨檎嬉馇械乩事暤溃骸氨竟僭诖讼蛑T位父老鄉親承諾!雖然本府離開了,但公正不會離開,只要諸位父老鄉親真有需要的話,本府定當竭力爲諸位主持公道。”

雷州的百姓天性雖然要強悍一些,但性子無疑是善良的,追求的是一種公正。林晧然的離任,讓他們最害怕的不是跌回到貧苦中,而是會遭到不公的欺凌。

只是如今,林晧然公然向着他們做出如此的承諾,這無疑是給了他們喫下了一顆小小的定心丸,心裏對林晧然更是尊敬。

“草民謝過林大人!”

邪傩占娂姽蛳聛恚瑢ψ帕謺壢恍辛舜蠖Y,頭叩在那青磚地面上。

林晧然的眼睛泛起淚光,但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流下來,對着康老等人拱手道:“康老,秦老,李老,還有諸位,珍重!”

“林大人,珍重!”康老等人避讓,並做了一個請字。

前面的百姓亦是讓出了一條過道,林晧然領着虎妞緩慢地步行通過,並向着兩邊送行的百姓拱手作別,林大彪領着馬車隊伍徐徐地跟在後面。

鐵柱是林晧然的保鏢,緊跟在林晧然的身後。在看到不少百姓朝着林晧然叩頭,頭上竟然都叩得黑一片,對於能夠追隨這樣的大人,心裏亦是滿滿的自豪感。

阿麗亦是跟隨在虎妞後面,看着這黑壓壓的人羣,心裏亦是受到了觸動。縱使對這個男人有諸多不滿,但卻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極好的大明官員。

這一條街道並不算太長,但走了足足半個時辰。

朝天門沒有按慣例進行關閉,而是仍然大大地敞開着。守門官並不是總旗,而是雷州衛千戶石華山,正在門下恭迎着林晧然一行人通過,親自爲着這位離任大人守門。

出了朝天門,林晧然再度朝着廣潮街上黑壓壓的人羣深深地施了一禮,然後才領着虎妞登上馬車消失在夜幕之中。

再見了,我的雷州城!

第713章 春節

大年三十,朝陽從東邊的雲縫中照射下來,天空出現着一道道金色瀑布般的光幕,預示着今天將會是一個好天氣。

在那一個被竹林圍繞的小山村裏,這裏早已經人聲鼎沸,一大幫人正在曬穀場準備着祭品。他們卻不是要張羅年夜飯,而是長林氏最重要的祭祖儀式。

由於某個人的緣故,長林氏的祭祖日期已然更改爲大年三十,所有族中子弟都會回來長林村這裏參加祭祖,自然亦會在這裏過年。

亦是如此,這裏將會出現了數千人祭祖的盛況,更會出現了數千人一起喫年夜飯的罕見景觀。

爲了這一頓年夜飯,村子從很早就開始準備了。一羣羣的豬羊,一車車的蔬果,幾乎是將整個青葉鎮都採購一空,很多食材還得跑到廉州城進行採購。

實在是長林氏的族人太多了,人數比去年還要多上一倍。除了族中子弟的婚娶和生育外,還有就是更多的長林氏子弟主動回來認親,重新加入了長林氏這個大家庭。

另外,一些外戚亦是驟然增加,致使這裏更顯得熱火朝天,似乎要將這小小的山村擠爆。

若是往年,這座小山村肯定是容納不了這麼多人,但村中已經修建了大量的房舍,還將江村大半的房舍買了下來,倒是能安置這些返鄉的族人或探親的外戚。

不經覺間,這座小山村已經漸漸擺脫了貧窮和落後的景象,毅然成爲了一個富裕的村子,隨處可見的青磚碧瓦的宅子。

到了午時,一大幫人抬着祭品組成了一條大長龍,浩浩蕩蕩地前往村西邊的臥虎山。

卻不管是長林氏族中的長輩還是晚輩,都明顯簇擁着一位脣紅齒白的英俊年輕人,一切的舉動都是要以他爲中心。

這位年輕人顯得很謙遜,堅持讓一位白鬚老者走在最前頭,而他領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緊隨其後。

林晧然剛剛卸任了雷州知府,而還沒有正式上任廣州知府,所以他不好身穿四品官服,故而是一身瀟酒的士子裝扮。

只是他的地位就擺在這裏,縱使他穿着一身的乞丐裝,那亦是個姓的體現。而在這數千的族人中,更是鶴立雞羣般的存在。

山道已經進行過大清理,腥说搅私涍^修葺的祖墳前,一串串的花炮噼裏啪啦地響起,接着進行了祭祖的儀式中。

長林氏的先祖是一個很平凡的百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福建人。卻不知是日子過不下去,還是得知廣東粵西地廣人稀,所以成爲一名光榮的漢族開荒之人。

愚公移山並不是一個無稽之談,現今歷經九世,長林氏已然是枝繁葉茂。

老族長今年最大的工作便是製作長林氏族譜,而進譜的男丁已經接近二千人之多,若是加上長林氏的女人,更是接近四千人。

有時候覺得沒有關係的人,但卻是實實在在的族親。西到廉州府的欽州,東到潮州府,竟然都有着長林氏族人的足跡。

當然,這幫早已經失落各地的族人能夠重聚於長林村,自然是因爲族中出了一個妖孽,一個即將赴任廣州知府的本家人,一個令到他們只能夠仰望的超級大人物。

老族長的鬚髮盡白,但氣色卻很好,拿着紙張立於祖墳旁,朗聲進行念道:“族中領銜子弟林晧然,字若愚,生於辛丑年,於嘉靖三十六年參加科舉,歷經縣試、府試、院試,奪得小三元功名,丁巳年恩科鄉試奪解元,次年赴京再奪兩元,成爲大明史無前例的六首,被聖上賜名‘大明文魁’,並賜下大明文魁牌坊……今率族中子弟前來祭祖,鞠躬致意,把祭存眨员碜虐l延脈,捐軀護持之隆恩也。……先人有知,聊可開懷,伏乞笑納,鑑此微忱!”

洋洋灑灑,老族長唸完祭文,又跟着金銀紙焚之。

由於場地的緣故,大家是分批進行參拜,且一一報上名來。

林晧然跟老族長同屬一脈,這一脈自然最爲顯貴,更是名正言順的正統血脈。

待到大家參拜完畢,又是諸多的儀式,最後是燃炮放煙花,這才結束整個祭祀儀式,然後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下山回村子。

回到曬穀場,經過擴建的曬穀場已經擺着密密麻麻的食桌。

除了各家各戶提供的桌子外,還有村中的公用桌子,這批桌子原本是用於族中子弟婚娶擺喜宴之用,如今恰好能服務於這次年夜飯。

這次超級大酒席的總廚師仍然是猴四,經過這些年的磨礪,毅然成爲了像模像樣的廚子。

作爲酒樓小二出身的他,曾經無比渴望着成爲一名真正的酒樓廚子,一度還計劃啓程到聯合酒樓充任這一職,但是經過幾番權衡後,卻是毅然放棄了這個夢想。

他熟練地翻動着鍋勺,一團焰火從竈鼎騰起,鏟子那團豬油放到鐵鍋便發出吱吱的響聲,然後又冒起一陣帶着油味的煙火氣。

抬頭髮現大夥祭祖歸來,特別是看到了林晧然的身影,猴四臉上露出了衷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