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71章

作者:余人

好在,他取得了最終的勝利,成爲了花家的接班人,而她則遠嫁到這裏。

本以爲她到這裏後,會老老實實地相夫教子。但去年,這個大侄女竟然又找回到花家,且一開口就要上萬兩的棉花,如今更是簽訂了一份長期供應合同。

此次之所以親自從江浙將棉花送過來,卻不是爲了退婚一事,而是想看她在搞什麼,會不會又對自己的位置產生威脅。

江振興眼睛複雜地望着這位光彩奪目的妻子,不免輕嘆一聲,抬手指向偏廳顯得無奈地道:“我都已經準備好了!”

江夫人輕輕頜首,雙手置於腹前,儀態很端莊地向着偏廳走過去。

偏廳之中,除卻一位長得慈眉目善的老者外,還有兩個身穿綾羅綢緞的員外。看着江員外到來,朝着他拱了拱手,並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

中央擺着一張書桌,上面的紙張正平鋪着,旁邊硯臺盛着一灘墨池。

江振興朝着那位慈眉目善的老者點了點頭,後者走到桌前,將他的名字以及印章都按在紙上。而江振興又是輕嘆一聲,亦是在上面簽了字。

江夫人很淡然地站在那裏,平靜地目睹着這一切,然後扭頭對着花子肅淡淡地說道:“二叔,你在上面亦籤個字吧!”

啊?

花子肅先是一愣,但心裏亦想知道這個大侄女葫蘆裏賣什麼藥,確定她真是讓自己過去簽字之後,便索然大步走了過去。

只是看到紙張上面的內容,他的嘴巴張得足可以容納一個雞蛋,先是不可思議地抬頭望着大侄女,然後又望向一旁顯得沮喪的江振興。

良久,他才反應過來地質問道:“容……容兒,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上面不是清楚地寫着嗎?”江夫人巋然不動,彷彿是在說着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花子肅嚥了咽口沫,消化着這個令他極度震驚的消息,又扭頭對着江振興詢問道:“不是隻談我家婉兒的事嗎?你……你怎麼連我侄女也要休啊?”

哎……

在旁的其他三人都是輕輕一嘆,眼睛複雜地望着江振興,亦是充滿着不解。別說這個女人的氣質,單是這個相貌和身材,是男人都不應該休掉。

你認爲我想啊?

江振興臉上浮起苦之澀,雖然他跟妻子的關係早已經緊張化,但他其實是想用冷戰的方式磨掉她的棱角。讓她慢慢地認識到,男人才是真正的天,而女人必須要依附於男人。

只是他卻沒有想到,這女人的棱角不僅沒有被磨掉,反而在這個時候提出了這個要求,讓他亦是不得不選擇同意。

並不需要江振興解釋,江夫人很是認真地強調道:“這不是休書,是我們離婚證書!”

這個時代,休妻和離婚是區分開來的。若是休妻的話,一紙休書就已經足夠了,但若是離婚的話,其流程就要相當複雜很多。

雙方需要立下離婚證書,離婚證書由夫及男女兩家尊長簽署,且由鄰人見證,這才能正式生效。

亦是如此,今天江振興纔將他的長輩及兩位德高望重的鄉紳請來,共同完成這個離婚流程。

只是在整個大明,這種離婚流程是比較罕見的。畢竟男方屬於強勢的一方,又手握着極大的主動權,若是被惹惱火了,要麼就是將女人打入“冷宮”,要麼就是一紙休書甩她臉上,哪可能會叫人來圍觀。

現在只需花子肅在上面簽字,這份離婚協議便會生效。

花子肅根本就不關心是休書還是離婚證書,亦不覺得兩者有什麼區別,正是要提起筆的時候,突然又果決地將筆放下。

因爲他想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若是這個大侄女離了婚,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重回花家,以着這個大侄女的昔日建立的威望,加上那近似妖孽的經商天賦,極可能會奪走他花家繼承人的資格。

特別這些年以來,花家越來越的產業交由他手裏經營,但卻總是差強人意。而最出彩的棉花生意,功勞實質要歸功於這個大侄女。

若是他再跟這個大侄女重新競爭的話,他自認沒有半點勝算。一念至此,他知道這個協議不能籤,不能讓這個女人重回花家。

花子肅將筆摞下,當即就顯得憤怒地道:“胡鬧!胡鬧!這種事情豈能如此擅作主張,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這種事情若不經你爺爺同意,我肯定不會在這上面簽字的!”

若是憤怒地將筆擲下,江夫人便是相信他是在責怪她不尊長,但他偏偏是將筆放下後,這才憤怒地指責,擺明就是爲推脫而推脫。

江夫人並不惱火,看是平靜地道:“二叔,這解除婚約的事情,你怎麼不回去找爺爺商量呢?”

“我……我是婉兒的父親,這事我能做主!”花子肅有些心虛,但還是強勢地說道。

江夫人的眼睛流露出鄙夷之色,卻是開諄压卣f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爺爺當初設定這門親事,並不是促進兩家的關係,而是想用婉兒抓住月白這個潛子!你現在選擇解除婚約,你纔是自作主張!”

表面看是親上加親,但實質正如江夫人所言一般。在看到江月白所具有的潛力後,花家這才推動這門親事,爲的正是江月白將來能夠高中。

只是如今江月白眼看高中在即,花子肅這個草包卻是貪圖眼前的利益,竟然選擇同意解除婚約。

江振興暗暗嚥了一口吐沫,心裏亦是湧起一份緊張,但旋即又是放下。若是妻子是一個男人的話,那如今的花家恐怕要稱霸整個江浙了。

“你在胡說!你爺爺在當初根本就沒有插手這門親事,亦沒有做過什麼表態!”花子肅卻是爭辯,轉身就要離開這裏道:“哪怕你說得天花亂墜,我都不會籤這個字的,我現在就回江浙,你也不用相送了!”

呼!

江振興看着他就要離開,當真是心花怒放,有種寶貝失而復得的喜悅感。

“我跟你一道回去吧!”江夫人突然開口道,花子肅正要出口拒絕,結果下一句就差點讓他蹦起來,卻聽江夫人接着說道:“我反正閒着無事,我回去找婉兒,爲她討要一個公道!”

啊?

別說是花子肅,哪怕是江振興亦是心驚不已。這個事情一旦鬧騰起來,特別還鼓動着當事人去鬧,那江月白就真成陳世美了。

江振興很不想開口,但權衡一番後,亦是艱困地開口道:“花兄,留步!”

花子肅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眼睛定定地望着江夫人,心裏亦是有進行權衡。一旦事情真鬧起來的話,不僅是江月白倒黴,連他亦可能會身敗名裂。

“我保證三年內不回花家,甚至永遠不回花家!其實爺爺將我嫁到這裏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選擇,而我的心亦就已經死了!”江夫人悠悠一嘆,再添一個籌碼道。

“當真?”花子肅當即就有了意動,他心知老爹很難再熬三年,這其實等於是放棄對家主之位的爭奪。

“當真!”江夫人很肯定地點頭道。

“可立下字據??”花子肅謹慎地提出條件道。

“你看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江夫人的眉頭微蹙,但還是妥協地道:“如果你當真要那東西的話,我給你立一張便是!”

花子肅認真地望着她那張禍水級的臉蛋,又回想着往事的種種,發現這個大侄女的信用確實相當高,便是點頭道:“好,我籤!”

一式兩份,雙方正式脫離夫妻了關係。

江振興雖然被離了婚,但亦得到了想要的結果,特別是即將攀上權勢滔天的徐家。一念至此,他匆匆地離開這個宅子,打算將消息即刻傳給在京的兒子。

雖然付出了不菲的代價,但跟着收益相比,這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別的不說,單是當今戶部尚書賈應春是徐階的朋黨,而海北鹽課提舉司又是戶部的下屬部門,他以後必然會成爲海北鹽課提舉司的絕對老大。

花子肅亦很是高興,儘管主動將這個大侄女放出了鳥唬覡懥硕滤浪麄兓业淖欤嗍墙o出了足夠的找狻�

江夫人將花子肅送走後,又小心地將離婚證書收好。抬頭望着外面的天色,發現雨早已經停歇了,而天空呈現着晴朗一片,隱隱聽到街道那邊傳來喧鬧聲。

突然間,她有一種想出去走走的衝動,便是領着丫環來到了街道中。而很是湊巧,她看到了一羣人朝着這裏而來,爲首的正是那個可愛的小丫頭。

“花姐姐,我剛買的芝麻糖,你要不要試試呢?”虎妞帶着小豬、小灰和小兔,後面還跟着保鏢阿麗以及幫着扛東西的飯缸等人。

“好呀!”江夫人輕咬了一口芝麻糖,發現甜到了心裏,突然微笑地望着虎妞道:“虎妞,以後你要不要叫我映容姐姐,我的全名叫花映容!”

https:

.。手機版閱讀網址:.

第618章 風波起

廣州城,濃郁的烏雲遮蓋在這座古城的上空,雨水似乎隨時會來臨。

布政使司衙門,這座廣東最高級別的衙門。門前一左一右佇立着兩頭石獅,那張牙舞爪的模樣顯得栩栩如生,讓這裏越發顯得陰森。

身穿着青色官袍的林晧然已經從香山縣返回,剛剛從一輛馬車下來,抬頭望着布政使司的牌匾,眼睛流露着一抹憂色。

他從李雲虎等人口中得知,在擒拿加萊內爾的計劃失敗後,那葡萄牙人已經找上汪柏,並對汪柏施予了壓力。汪柏亦很是生氣,一度想要都指揮使司派人將他抓回,但好在都指揮使司並不買汪柏的賬。

林晧然輕嘆一聲,便是邁步朝着裏面走去,心知這是一道必須要邁過去的坎。

他跟汪柏有着無法調和的矛盾,汪柏需要佛郎機人給他帶來龍涎香討好皇上,而他則要打通濠鏡到雷州的航線來達成開海的大目標。

現如今,第一步計劃已經達成,戚繼光成功地奪取了濠鏡。但能不能守住這個勝利成果,則需要他接下來應付住汪柏了。

到了門前,亮明瞭身份後,便跟着一名小吏走進布政使司衙門。縱使林晧然早已經有準備,但心裏亦是難免發怵。

當來到大廳之中,除了布政使汪柏和按察使丁以忠兩位大佬外,還有副使、參政、僉事等官員,這裏幾乎集結了廣東所有高級官員。

汪柏年約五旬,體型肥胖,整個身子好像是陷於椅子中一般,看到林晧然走進來,他的臉色顯得陰沉地睥向他處,當可謂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參見蕃臺大人、臬臺大人,見過諸位大人!”林晧然對於汪柏的臭臉卻是熟視無睹,做足表面的功夫地朝着大家恭敬地行禮道。

其實在說話的時候,他亦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其他人的反應。結果悲催地發現,除了參政吳桂芳朝他微微點頭外,其他人都是在眼觀鼻、鼻觀心,擺明是要跟他劃清界限。

在這一刻,他知曉自己是雞蛋,而汪柏則是石頭。

作爲一省的行政長官,又身兼着廣東的海防最高長官,還藉着龍涎香深得帝眷,今又唤j着一批廣東官員,他這個小小的五品官哪有資格跟汪柏叫板?

只是箭在弦上,卻不得不發。哪怕他現在主動認輸,事情亦很難再挽回,何況他跟汪柏的利益產生根本性的利益衝突,準定是無法調和。

汪柏端起茶盞,給參政白毅遞了一個眼色,白毅當即就心領神會,擺出上官的架勢當即質問道:“林若愚,你可知罪!”

如此直呼姓名,這無疑是一個很無禮的行爲,但在這種擺明是要“以大欺小”、“以強凌弱”的場合中,卻沒有人指責白毅的不是。

林晧然早知道他們會發難,但卻沒想到會如此直接,更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無禮,壓着心裏頭的怒氣平靜地反問道:“白參政,下官何罪之有?”

“還想要狡辯?”白毅的臉色突變,提高聲調連連質問道:“是誰讓你去惹佛郎機人的?你知不知道你對濠鏡用兵,會給廣東百姓招來多少的禍事?”

如今擡出廣東百姓,這無疑是佔據着大義,可謂是上綱上線了。

“參政大人,下官若沒有聽錯的話,您是怪責我不該驅逐佔據濠鏡的佛郎機人?擔心這些佛郎機人會進犯我廣東,從而給廣東百姓帶來災難,對吧?”林晧然似笑非笑地道。

“你知道就好!”白毅看着林晧然還算“聽話”,放低聲調冷聲道。

隨着跟佛郎機人接觸日深,知曉這幫佛郎機人的船炮極爲可怕,威脅遠在倭人之上。而林晧然此舉,甚至就是捅了馬蜂窩。

林晧然環視着四周,然後朝着大家拱手,並自我請罪地道:“若是諸位大人都認爲下官有罪的話,那下官現在就回去上書請罪!就說我驅逐盤踞於濠鏡的佛郎機人,如今佛郎機人馬上要進犯我廣東,請朝廷派能將前來平息這場戰火。”

噗!

吳桂芳正在用茶,結果嘴裏的茶突然噴出,臉上使勁地憋着笑意。

這哪是請罪,分明就是請功了。若是真將佛郎機人定義爲“進犯者”,且不說汪柏跟佛郎機人的關係徹底破裂,而林晧然驅逐佛郎機人就成了正義之舉,這肯定不是汪柏所想要的結果。

汪柏等人蹙起眉頭,有些憤怒地瞪了林晧然一眼。

看着林晧然如此輕易就認罪,白毅的臉上還顯得洋洋得意,但聽到林晧然的話後,整個人當即就徹底愣住了,亦是意識到問題出了差錯。

過了一會,他才發現過來,連忙否認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不該對佛郎機人用兵,這樣……這樣會惹怒他們!”

在林晧然的咄咄逼人之下,白毅從方纔的“給廣東百姓帶來災難”到現在的“會惹怒佛郎機人”,危害程度已經下降了一個檔次。

“我大明泱泱大國,威震四夷!這佛郎機人不過是來自萬里外的小國,今竟敢佔着我市舶司的碼頭,我將他們打跑又有如不可?若是白大人替佛郎機人問罪於下官,那下官倒要問你是不是收了佛郎機人的好處,這事咱們亦可找聖上評評理!”林晧然一改先前的低姿態,顯得聲色俱厲地道。

這話無疑是極爲滑稽可笑的,大明說是威震四夷,但實則是弊病重重。別說這擁有鉅艦大炮的佛郎機人,哪怕是對倭人,顯是頻頻敗退。

現如今,大明哪有資格輕蔑於人家。只是理是這個理,但有些話,卻是不能夠說出口,這是關係到政治思想是否端正的問題。

厲害!

在座的副使、參政和僉事並沒有鄙夷林晧然,反而是暗暗地佩服着。

在大明爲官,嘴炮是一門必修課。像前任首輔夏言就是嘴炮高手,一路罵到首輔的位置,更是有着單挑首輔張璁及吏部尚書方獻夫的輝煌戰績。

現如今,大家看着揮灑自如的林晧然,隱隱有着他師公夏言的影子。

白毅當即是大汗淋漓,用袖子抹着額頭上的汗跡,發現是小瞧這個年輕人了。起碼想在“對佛郎機人用兵”這條上,很難揪住他的痛腳,反倒他們這邊處處受到壓制。

在他們這幫廣東官員看來,對佛郎機人用兵是不明之舉,並會後患無窮。只是這種事情到了朝堂,卻不能亮出來,只能是林晧然這種“天朝上國、威震四夷”的政治思想,哪怕這跟事實嚴重不符。

咳!

汪柏端起茶盞輕咳一聲,目光落在按察副使狄海的身上。

狄海明顯是隻老狐狸,顯得不緊不慢地道:“林若愚,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姑且不論你該不該對佛郎機人用兵,這越權專斷總歸是事實吧?你是雷州知府兼市舶司提舉,朝廷可沒給你調動神電衛和廣海衛的權力,而對佛郎機人用兵更沒得到在座諸位大人的許可吧?”

不得不說,這話直擊核心,指出了林晧然在此次行動中的違規之處。雖然他身兼兩職,但確實沒有調動軍隊的權力。

“請問狄大人,我該向這裏的哪位大人請示?是你嗎?還是白參政?”林晧然亦然顯得很是從容,先是深望了他一眼,然後又似笑非笑地望着白毅及其他人。

啪!啪!啪!

這真可謂是巴掌聲四處響起,他們一個個都擺着問罪的架勢,但結果這時卻是發現。他們對於林晧然用兵一事,其實沒有問罪的資格,甚至都無權過問這事。

這大明曆來是三司權責分明,布政使司行使行政權,按察使司則是司法權,而這種戰事其實是由都指揮使司來負責。

按說,他們這幫上官悉數到這裏,足可以將林晧然壓得死死的,甚至能將林晧然當孫子來訓。只是卻沒有想到,這人卻是駁得大家啞口無言。

吳桂芳並不感到尷尬,但亦沒有多麼高興,卻是在這裏微微苦笑着。這一次的問罪大會,他其實是不想參與的,但奈何是信y犯,但如今林晧然亦是將他繞了進去。

汪柏其實是想坐着看好戲的,但這時亦是不是不站出來了,輕啐了一口茶,才悠悠地道:“我貴爲巡海道副使,負責着跟諸番溝通事宜,此等大事,你總該跟本官請示吧?”

此言一出,白毅和狄海等人的眼中都流露着得意,都在這裏準備看好戲了。

“蕃臺大人,還請見諒!我先前在蓮花莖設關,本意是要阻止大明商人下海經商,但後來發現問題比想象中要嚴重!在濠鏡之中,除了那幫佛郎機人外,竟然還盤踞着上百名倭寇,下官這才讓人去將他們一併剿滅。亦是下官准備不周,加之過於倉促,這才讓很多倭寇跑了!”林晧然的態度端正,然後一臉沮喪地說道。

什麼是睜眼說瞎話,大抵就是如此了。在針對濠鏡一事上,分明就是佈局周密的行動,這才能將濠鏡奪回,哪可能有“準備不周”之說,至於上百倭寇就更是扯蛋了。

只是你明知道他在扯蛋,你卻偏偏無法反抗於他,畢竟這件事情根本無從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