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70章

作者:余人

且不說還能不能取得最終的勝利,哪怕守住了這裏,最大的獲益者是加萊內爾,而他們的獲益實質不大,根本犯不着如此的拼命。

這幫葡萄牙人在權衡利弊後,心突然就散了,進攻的號角亦是停止。

“我們離開這鬼地方!”

眼看着已經無法堅守,聚集區的人當即就收拾包袱離開。一些參戰的葡萄牙人找到自己的家人,亦是匆忙地將最值錢的東西帶上,譬如金幣和克魯扎多幣。

看着一些同胞已經選擇出逃,越來越多的葡萄牙人亦是拿着值錢的東西離開,朝着停泊在碼頭及周圍的船隻而去。

炮臺的城牆上,喬一峯清楚地看到了形勢的發展,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齒,知道幾乎已經將勝利收入囊中。此時此刻,他意氣風發地站在西面牆前,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江面上。

雖然停泊着卸嗟拇b,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兩艘大黑船。只是一艘黑船已經緩緩移動,炮口還朝着他這邊架起,另一艘卻仍然佇立在江中。

面對着那個黝黑的炮口,喬一峯卻沒有絲毫的害怕。

佛郎機人的重炮需要進行仰射,如今正飄浮在滾滾江口之中。若是一個不慎的話,不僅打不到炮臺,反而將自家的教堂給砸了。

另外還有一點,大黑船注重的是海戰,採用的多是射程並不遠的重炮。而如今這般距離,重炮優勢完全無法發揮出作用。

轟隆!

炮臺繼續逞威,一枚炸彈落在停在江中的大黑船上。

大黑船的真名爲卡瑞克帆船,由於船體通體漆黑,而被大明人簡而稱之。

這種專門爲遠洋貿易而發展出來的商船載重量驚人,亦是冒險家們的最愛,像大航海家哥倫布探索美洲新大陸以及麥哲倫用於環球航行都是用這種大黑船。

這兩艘大黑船屬於加萊內爾,或者說是屬於葡萄牙王室所有。這種船隻的載重量在數百噸,又適合於遠洋,一趟便能賺得盆滿銤M。

哪怕到了如今,大黑船雖然暴露出笨重的弊端,但仍然有着一種無可取代的地位。

重若十斤的炮彈落在那艘大黑船中,將船體砸出了一個窟窿,但對於這麼一艘龐然大物而言,卻像是給它撓癢一般。

“你往哪裏打,給我瞄準點!”

喬一峯突然回過神來,卻是大步來到炮手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怒道。

炮手的臉上顯得委屈,但卻不多爭辯,又是繼續進行作業。

接着的炮彈果然不負所望,並沒有落在停泊於江中的大黑船上,而是落在那艘大黑船前邊的水面上。炮彈仗着動能和勢能的雙重動用,在江中揪起着轟然大波。

一些原計劃要逃到大黑船的小船隻,這時卻紛紛止步,轉而逃向另一艘大黑船或其他的船隻。

只是拉到近處的話,你就會發現在那艘大黑船的甲板上,此時已經是喊殺連天。漸漸地,有些葡萄牙人竟然從船上跳了下來。

在西江的對面是斗門,卻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幫海盜。

在這邊正是熱鬧的時候,他們不知何時已經攀爬上了那艘大黑船的甲板上,正上演着一場奪船大戲。

“這幫強盜!強盜!”

遠遠看到原本停泊在江中的大黑船竟然緩緩地朝着海口而去的時候,維托爾滿臉的不可置信,怒不可遏地朝着那艘船大聲地喊着。

這艘大黑船的價值且不論,上面可是有着他們積累的財富,將他們最值錢的財寶竟然搶走了,如何不讓他感到震驚與憤怒。

原以爲這支大明軍隊只是想搶回屬於他們的地盤,但哪裏想到會如此陰險,竟然圖炙麄兊拇蠛诖吧厦娴呢攲殹�

若是早知道他是這個企圖,那他寧願放棄這塊領土,亦不能讓他們得逞。只是世間並沒有後悔藥,他只能一跺腳,領着人急匆匆去追船。

隨着維托爾帶着人前去追船,哪怕再不甘心的葡萄牙人亦是隻能選擇逃離這裏,都不願意成爲這個國家的階下囚。

值得一提的是,葡萄牙戰艦的炮口早已經對着岸上,正在掩護着葡萄牙人撤離,讓到大明軍隊亦是不敢窮追猛打。

沒多會,戚繼光的軍隊終於到達了議事廣場。

從嘉靖三十二年葡萄牙人以借地晾曬水浸貨物入駐濠鏡算起的話,經過了足足六年的時間,濠鏡再度回到了大明手中,這是一個值得銘記的日子。

議事廣場已經顯得空蕩蕩,絕大部分的葡萄牙人已經選擇逃離這裏,亦有些人選擇留了下來,但臉上都是充滿着擔憂與沮喪。

加斯帕·達·克魯士神父領着一薪淌看粼谶@裏,並沒有選擇離開,只是臉上難掩蕭瑟之色,對於未來更沒有抱什麼希望。

他是耶穌會的一員,很早就來到了東方傳教。雖然在印度和日本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但在這個富庶的大明卻是一無所知,始終無法合法地進入這個國度。

在六年前,葡萄牙人終於佔據了這裏,他們耶穌會亦是以這裏爲據點,建立的這一座教堂,並準備在這裏拉開大明傳教的序幕。

只是這小小的希望之光卻再度關閉,他在大明傳教的夙願再度以失敗告終。

一些老弱婦孺躲在教士後面,看着這支大明軍隊走進這裏,亦是被嚇得瑟瑟發抖。

十幾個黑人站在那裏,看着有人用鳥銃對着他們,他們便老實地抱頭蹲下。似乎是被欺壓怕了,這些黑人顯得很是老實。

身穿着戰甲的戚繼光沒有趕盡殺絕的打算,他可以將那些手上沾滿鮮血的葡萄牙人剖開,但卻不會對老弱婦孺下手。

關於這一點,他跟林晧然已經達成了共識,這次主要目標是奪回大明的領土和港口。只是對於參與到戰鬥的傳教士,他的眉頭卻是微微蹙起。

“將軍,有發現!”

一個百戶大步走來,朝着戚繼光拱手彙報道。

後面幾個軍丁帶着幾個哭哭啼啼的婦人和少女走了過來,還有一個顯得是醉熏熏的年輕葡萄牙人,正在那裏不知用着葡萄牙語罵着什麼。

在得知情況下,戚繼光的臉色當即陰沉下來,朝着那個葡萄牙人走去。卻是沒有想到,這些佛郎機人真是膽大包天,竟然跑到香山縣強攜婦女。

“你要做什麼?”年輕的葡萄牙人操着生澀的漢語緊張地問,看着戚繼光就算動手,當即威脅地道:“我爹是加萊內爾·德·索薩,我是葡萄牙王國的貴族,你若是敢動我的話,你包括你們國家會死得很慘!”

啪!

戚繼光如何會怕這點威脅,掄起拳頭直接朝着那臉頰砸去,當即就是一張扭曲的臉,還有帶着鮮血的牙齒飛落到地上。

這一拳不可謂不重,亦是將這個囂張的年輕人打懵和打醒了,這片土地已經換了主人。

在徹底控制這裏後,身穿着五品官袍的林晧然終於是出現了,後面還跟着香山知縣黎家亮。黎家亮看着如此的戰績,亦是暗暗心驚,更堅定抱住這一條粗大腿。

林晧然打量着這充滿着西式風格的建築,緩步走到了議事廣場,滿意地打量着這裏的一切。

這場收復濠鏡的計劃,自然是由着林晧然推動的。哪怕有着戚繼光,這濠鏡的葡萄牙人還沒成氣候,但他先前還很是擔心着。

現如今,看着濠鏡被奪了回來,懸着的心亦是放了下來。

這一次,不僅爲着大明奪回了領土,而且接下來能夠打通濠鏡到雷州的航線,利用起廣州府的資源,他的開海大計必然會順暢很多。

“大人,幸不辱使命!”戚繼光放低姿態,朝着林晧然見禮着。

“戚將軍,你此次是居功至偉,對本官無須客氣!”林晧然連忙扶着他,微笑着說道。

戚繼光將葡萄牙人強攜婦女的惡行說完之後,又指着在地上坐着的傳教士詢問道:“大人,這些人該怎麼處置?”

林晧然的目光落在這羣傳教士身上,眉頭僅是微微蹙起,雖然說不上多麼的厭惡,但亦沒有多少好感。

“這位年輕的大人,你們如此野蠻的舉動,究竟想要做什麼?”加斯帕教父用着很嫺熟的漢語,當即就對他進行質問道。

林晧然聽到“野蠻”這個詞,當即是嗤之以鼻,但還是正色地回應道:“我且問你!這裏是誰的領土?是誰允許你們在這裏建房子、建教堂的?又是誰允許你們強攜我大明的婦女的?”

加斯帕聽着這番詢問,特別是最後一項,讓他亦是感到一陣心虛,但還是壯着膽道:“我們在這裏入駐,是得到你們廣東最高長官汪大人同意的!”

“汪大人同意?那請問可用什麼憑證?可得到我們聖上頒佈的許可令?”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翹起,接連進行發問道。

加斯帕心知只是收賣汪柏罷了,並沒有真正得到這個國度的允許,臉上露出一陣難色後,對着林晧然低聲道:“這事情你們汪大人知曉,還有很多廣東官員都知曉,你不能這般突然對我們進行襲擊,這個行徑很野蠻!”

“你可知道廣東市舶司重開的消息?”林晧然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換一個話題道。

“知道!”加斯帕老實地點頭道。

“那你可知道,這個港口是歸廣東市舶司所有?”林晧然指着碼頭所在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發問道。

加斯帕似乎是想起什麼一般,但並不需要他回答,林晧然接着聲色俱厲地說道:“我大明市舶司於去年夏天重開,你們佔據着我的港口不歸還亦是罷了,時至今日連一個解釋都沒有?現如今,我奪回被你們霸佔的港口,這有何不妥?”

加斯帕徹底被林晧然帶亂了節奏,按着林晧然這般說來,他們確實很是不對,如今人家回來奪取這個碼頭似乎亦沒有什麼不妥。

只是想到他死去的同胞,想到他傳教事業再度戛然而止,心裏卻難掩苦澀,低咕着道:“你們大明人不是講先禮後兵的嗎?”

口若懸河的林晧然如何會被難倒,眼皮都不眨地道:“兩國交敵纔會講先禮後兵,但對於強盜直接出手即可,我如何做法,亦是不想將衝突上升到國家層面,你可明白?”

這……

戚繼光聽着林晧然這番言論,連連抹着鼻子,替他的無恥感到臉紅。不過香山知縣黎家亮卻是眼睛冒星得,對林晧然佩服得五體投地。

加斯帕似乎是被徹底說服了,卻是死豬不怕開心燙地道:“那你打算如何處理我們?”

“你們雖然犯了過錯,但卻不能全怪於你們,我亦不想造成兩國交戰!”林晧然望向前面的教堂,對着裏面的神像道:“這座教堂可以保留,你們亦可以繼教生活在這裏,我們亦會保障你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但需要接受我們的管轄!”

對於這些葡萄牙商人,他其實並不會反感。特別是在濠鏡到日本的航線上,雙方若是能夠達成合作,其實是一種雙贏的局面。

不過這一切都要保證一個大前提,那就是這些葡萄牙人不能佔據大明的領土,要老老實實地從事貿易,且要服從大明的管制。

加斯帕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抬頭驚訝地望着這個年輕的官員。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跟教堂一般藏身火海,但卻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晧然看着戚繼光有所擔憂的模樣,亦是稍微解釋了一下,然後讓他將軍隊駐紮在這裏,防止葡萄牙人進行反撲。

只是這一場風波,註定不會那麼快平息下來,甚至纔是剛剛拉開序幕。

在入幕時分,有快馬從蓮花莖方向遠來,傳令旗兵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跑來行禮道:“布政使衙門和按察使衙門命您速速返回廣州府,務必三日內抵達。”

戚繼光等人滿是憂色,他們心裏都是明白,這鏡濠打下來了,但最大的難關還沒有度過,布政使汪柏必然會庇護着佛郎機人。

林晧然的反應倒是平平,知道汪柏必定會來找他“算賬”,但卻沒想到會反應如此迅捷罷了。

第617章 花映容

二月末的雨水,似乎還殘忍着嚴冬的料峭,致使空氣散着一股冰冷。

天空顯得灰濛濛一片,雷州城中是一片灰褐色的屋頂,充滿着滄桑的青磚街道被細雨打溼,藏於磚縫的一株雜草鑽出了一小段嫩芽。

江振興和一個相貌堂堂的員外正分主賓地坐在客廳中,雙方一度是劍拔弩張,但在說了些什麼後,氣氛才逐漸緩和下來。

雖然二人都是身穿着綾羅綢緞的員外裝扮,但他們用茶的動作無不透露着儒雅之風,跟着一般的富家翁有着顯著的差異。

這個相貌堂堂的員外叫花子肅,四十歲出頭,一張秀氣的臉蛋,有着兩道劍眉,下頜留着一摞漂亮的小鬍子,活脫脫的江南美男子。

花子肅年少時是江浙有名的風流子弟,如今是花家的繼承人,亦是江月白未來的岳父。只是自今日起,這後者的稱呼恐怕是要抹掉了。

江月白上京赴考,那一篇論鹽政的文章見於《談古論今》,讓到他的聲名當即暴漲。加之他作爲廣東解元的身份,被好事之徒譽爲“第二個文魁君”。

在“錯失”林晧然這個佳婿後,京中的王公大臣的目光紛紛落向了江月白這個“潛力股”,都有意將這個前途無限的年輕人收爲己用。

人跟商品一樣,越是多人追捧,價格就會水漲船高。特別江月白並沒有咬定有婚約在身,以及那含糊不清的說辭,讓到追捧者更是趨之若鶩。

其實這事亦怪林晧然,當初他放出假消息避免大家騷擾,致使現在江月白哪怕說有婚約在身都沒有人信了,何況他還對婚約的事情故意含糊其辭。

最終,江月白被當朝次輔徐階請了過去,讓到這場爭婿風波才平息下來。

雖然當前勢力最強的是嚴家,但嚴嵩今年已經八十歲,在這個位置還能堅持幾年?反倒是次輔徐階還不足六十,哪怕他選擇繼續熬,亦能接替嚴嵩的位置。

在得知徐階有意將江月白收爲孫女婿的時候,大家亦是偃旗息鼓,自知無力再跟這位未來的首輔相爭。

江月白將京中所發生的事情傳回來,這對父子亦算是不侄希x擇放棄花家的這門親事,轉而緊抱住徐階這一條粗大腿。

只是他們跟花家早已經下了聘書,哪怕是當今聖上,亦不可否決這門親事。只有兩家達成一致,這門親事才能夠合法地解除。

江振興將花子肅請來,不僅是想要解除這門婚約,而且還要將這個影響降到最低,絕對不能有不利於兒子的風言傳出。

當然,要想達到這一個目的,付出的代價亦是很高昂的。

“我家婉兒確實是任性妄爲,這門親事就此作罷!”花子肅輕嘆一聲,像是他主動提出解除紙約般道。

“花兄,我們就算做不成親家,但這份情誼仍在。他日若遇到什麼難處,我江振興定然會鼎力相助!”江振興起身拱手,鄭重地許諾道。

“如此,多謝了!”花子肅亦是起身,拱手回禮道。

若是尋常的老百姓,肯定不敢相信這一幕。竟然連取消婚約這種事情,雙方都能搞得如此愉快,這有錢人當真會玩。

這裏並不是沒有旁觀者,在側邊的椅子上,一位身穿着褐色帶牡丹花圖案長袍的美婦人正端坐在那裏。她正靜靜地品着清淡的茶水,卻是不發一言,彷彿獨成一個小世界。

美婦人今天經過精心打扮,那梳理整齊的頭型插着一支鳳衩,鳳衩起到點綴的作用,但並不會喧賓奪主,跟着她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可謂是相得益彰。

那張精緻的臉蛋不顯削瘦,亦沒有富態之感,有的是少婦那種淡淡的丰韻,特別那性感的嘴脣加之那雙顯現高傲的眼眸顯得更有味道。

雪白芊細的脖頸下是一套正室夫人的傳統衣着,只是在她的身上,並沒有什麼老氣之感。在那丰神綽約的高雅身段的支撐下,有的是讓人怦然心動,有的是令人感到窒息。

這一位美婦人哪怕是普通衣着都不會讓人忽視,何況她還是經過精心打扮,這簡直就是一道令人心猿意馬的風景。

呼……

江夫人紅脣輕啓,輕輕地吹掉浮在茶上的熱氣,對着旁邊已經達成一致交易的兩個人,卻絲毫都不覺得意外。

在得知這一件事後,他便是知道事情並不會有什麼阻礙。哪怕是在京的江月白,恐怕亦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甚至都已經答應了徐家。

她這個二叔其實就是個繡花枕頭,看似一個精明的生意人,但就是一個寡情之人,而且目光極爲短湣W钪匾氖牵魏螙|西在他心裏似乎都有價,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銀子更親,包括他的親生女兒。

現如今,一個不惜砸下萬貫家財,一個偏偏又是視財如命,焉有不達成交易的道理?

看着他們二人正是高興,江夫人放下茶盞,睥向那邊淡淡地道:“你們的事情既然已經談妥了,那就輪到我了!”

江員外臉上的興奮突然斂盡,目光流露着幾分失落。花子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解地望着二人,最終目光落在這個大侄女身上。

對於這個妖孽一般的大侄女,他曾經是輾轉反側,看着她將花家的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一度是想找殺手除之而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