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72章

作者:余人

汪柏在官場沉淫多年,如何看不穿林晧然的把戲,繼續發難道:“如此大的事情,是你一個市舶司提舉就能擅自決斷的嗎?你置我這個巡海道於何地?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上官的?”

呵呵!

聽着汪柏這番言論,參政幸災樂禍地望着他,心裏想着,你小子還不下地獄。

這確實是事件的一個破綻,卻不說林晧然做得不對,但一項“目無上官”的帽子,就足夠讓林晧然在官場揹負上枷鎖了。

海瑞是屬於破罈子破摔,僅是舉人出身,故而才被上面的大佬屢番關照。但林晧然卻不同,他是史無前例的六首狀元,若是有機會的話,上面的大佬只會被他踩死。

林晧然正想着要不要將王鈁拖下水,卻是突然聽到:“汪大人,正所謂兵貴神速,林提舉發現倭寇並殲滅,此乃大功一件。若是爲了回來向你請示,而讓倭寇離去,這才應該對他問責!”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因爲說這話的並不是他人,正是按察使丁以忠,地位僅次於汪柏的大佬。

丁以忠和汪柏本是同年,兩人都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年齡亦是相仿。原本是丁以忠是汪柏的上司,但汪柏憑藉着獻龍涎香之功,反而是後來居上。

在是否允許佛郎機人入駐濠鏡一事上,丁以忠當初是持反對意見,但汪柏卻是一意孤行,爲了得到龍涎香討好聖上,對佛郎機人簡直是有求必應。

林晧然抬頭不解地望向丁以忠,亦沒想到會有這個助力。這番說辭拋出,他身上的壓力當即消散大半,而汪柏亦很難繼續發難。

“丁大人,你這是何意?”汪柏壓抑着心中的怒火,冷冷地質問道。他雖然跟丁以忠是貌合神離,但卻是沒有想到,這人竟然在這時候站出來護住林晧然。

“本官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濠鏡有倭寇出沒,林提舉帶人去清剿,這事何必還用回來向你請示呢?”丁以忠的科榜排名在汪柏之上,有着極強的心理優勢。

汪柏臉上的青筋直冒,卻沒想到是“窩裏反”了。

林晧然卻不嫌事大,朝着丁以忠又是拱手道:“臬臺大人,下官在濠鏡找回日前在香山縣失蹤的數名女子,已證實爲佛郎機人加萊內爾的兒子所強擄,這佛郎機人亦是罪孽深重!”

此言一出,又如同一枚炸彈被引爆。

不管官場多麼黑暗,但明面上的政治思想還是相當統一,特別不少官員是以清流自居。現如今,佛郎機人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便足以他們改變對佛郎機人的態度。

“林府臺,這事是不是真的?”有個年老的官員詢問道。

林晧然迎着大家的目光,斬釘截鐵地道:“此事千真萬確!現在被解救的女子和犯人都在香山縣衙,本官縱使有一百個膽,亦不敢拿這種事來矇騙諸位。”

砰!

丁以忠用力地拍着桌面,借題發揮道:“我早說此等夷人是狼子野心,偏偏某人爲了討好上意,竟然一昧地縱容這種惡人爲禍我大明百姓!此等人渣若再踏我大明領土,當誅之!”

“丁大人,你可別忘了,我纔是巡海道副使!”汪柏不想徹底陷入被動,更不會跟佛郎機人決裂,這時亦不得不撕破臉了。

“莫名你還想跟那幫佛郎機人合作不成?”丁以忠質問道。

“海防之事何時輪到你指手劃腳了,你這是越權!”汪柏回答道。

“我行的是監察之責,這有何不妥?我昔日就已有言!這濠鏡亦我大明疆土,佛郎機盤踞於此必生亂象!如今看來,本官當初所言不虛,今竟然結交於倭寇,又行此等惡徑,當人人得而誅之!”丁以忠揪着佛郎機人的問題不放。

“事實是不是如此,當應該由本官調查後,而不能聽信林提舉的一面之詞!”汪柏打算拿回主動權,卻是據理力爭地道。

看着二位大佬相爭,其他人亦是面面相覷,但卻不敢多費一言。

“你這個賣國伲置骶褪怯袪懛鹄蓹C人洗脫,今日老夫就要打死你!”丁以忠自持體形的優勢,抓起桌面的茶盞,直接朝着汪柏的額頭砸去。

汪柏慘叫一聲,一抹額頭上的血跡,當即怒道:“我打死你個老匹夫!”

腥丝吹竭@個情況,當即紛紛地上去拉住這二人。

只是今日註定是一個不寧日,一個布政使司的參政踩了按察使司的副按察使,讓到二人又是一番爭鬥,最終上升到兩個衙門間的打鬥。

一時之間,茶杯和碟子亂飛,更有桌椅被揪翻在地,還有衣服破裂的聲音,當即是熱鬧如同菜市場。

林晧然這個官場菜鳥愣愣地看着這一切,雖然已經進入官場近一年,但是第一次見識到大明官員打羣架,嘴裏喃喃地道:原來傳言是真的,明朝官員喜歡打羣架並不是虛言。

第619章 彈劾

哎呀!

一頂官帽飛來,恰好砸在林晧然的額頭上,當真是無妄之災。

按說,這是兩個衙門間的羣架,他是不應該去前插手的。只是林晧然久違的熱血已經湧了上來,當即便拉起袖子,打算感受下大明官員的豪邁時刻。

才走兩步,卻看到布政使汪柏跟着按察使丁以忠纏鬥在一起。

丁以忠揪着對方的衣襟,臉紅脖子粗地發泄着怒意,有着金毛獅王謝遜的形,但卻偏偏如傻子般,竟然不懂得如何揮拳。

汪柏矮且胖,比丁以忠矮大半個頭,但出手很是陰險,將高大的丁以忠撩倒在地,便騎坐在丁以忠的身上揮起拳頭。

林晧然看着丁以忠是完全處於下風,且沒看出有任何翻盤的可能性,便鬼使神差地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然後朝着汪柏的後腦勺揮下。

對於汪柏這號人,他心裏自然是極度憎恨的。

卻不是汪柏將濠鏡拱手讓給葡萄牙人,亦不是汪柏長得欠揍,而是這貨阻礙了他的開海大計。從利益的角度出發,他跟這人已經陷入水火不容之中,甚至還會是“你死我亡”的局面中。

特別是在今天,若不是他善於隨機應變,沒準就要栽在這裏。一念至此,他哪還會有什麼手軟,甚至都想着要不要趁機將這貨除掉。

砰!

汪柏正要繼續揮拳,但後腦勺突然受到棍子的偷襲,並沒有當即昏迷,而是扭過半張臉,指着林晧然吐了一個“你”字,然後整個人才栽倒在地。

這邊的動靜很快就引起正在毆鬥的官員們的注意,特別是汪柏已經如同鹹魚般躺在地上。

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原本還亂糟糟的大堂,但在看到林晧然竟然進行偷襲,還將汪柏給打昏過去,當真是令人有種難以置信,大家紛紛像看怪物般望着他。

這品階相仿、衙門不同間的官員鬥毆,倒是無傷大雅,畢竟誰都不可能給對方穿小鞋,但你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員來湊什麼熱鬧啊?

最爲重要的是,你一個小小的知府竟然敢直接對頂頭上司布政使動手,你還想不想活了?

“哈哈……敢跟我鬥!”

衣衫凌亂的丁以忠從地上爬起來,先是給林晧然送去一個感激的眼色,然後一臉囂張地踢了如同死豬般的汪柏一腳,彷彿是他戰勝了對方一般。

實質上,他此刻是暗暗地僥倖着。

若非林晧然突然出手,他這次的臉真的丟大了。他的身形確實是碾壓於汪柏,但真的打架的時候,他卻只知道揪着對方的衣襟發泄怒氣。

從小到大,他讀的是聖賢之書。在家對父母孝敬,在學堂對同窗彬彬有禮,爲官更是以身作則,幾乎從來沒有跟誰紅過臉。

亦是如此,他方纔雖然是衝冠而起,但跟着汪柏纏鬥的時候,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出拳,根本就不曉得該如何打架。

不過這一次“取勝”,讓他感受到一種無從沒有過的爽感,原來打架打贏是如此美妙之事,怪不得朝堂大佬都喜歡羣毆於人。

“蕃臺!”

看着汪柏躺在地上,布政司衙門的屬官選擇停戰,有人當即哭爹喊娘般撲了過去。一個老者還假惺惺地要流淚,只是似乎想起人已經昏迷過去,又將淚給收了回去。

“若是敢爲佛郎機人脫罪,老夫下次絕不再手軟,直接送你去見閻王!”丁以忠端着勝利者的姿態,朝着地上輕啐一口,看着還拿着棍子愣着的林晧然,拉了他一把提醒道:“快走!”

林晧然這才反應過來,他似乎是下手過重了,甚至是闖下了大禍。一念至此,他將棍子丟掉,跟着丁以忠急匆匆地離開布政使司衙門。

進去時是“黑雲壓城城欲摧”,但出來時已經是一片敞亮,頭上的烏雲已經被風吹走了。

“上我的車吧!”丁以忠乘坐的是馬車,主動邀請道。

“如此勞煩臬臺大人了!”林晧然拱手,自然不會客套。

當鑽進丁以忠的馬車,感覺到馬車駛離這裏,他懸着的心才放了下來。這一次深入虎穴能夠全身而退,這無疑有着一些僥倖的成分。

雖然他背後有着兩廣總督王鈁支持,但王鈁卻早已經言明: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他是不會輕易跳出來跟汪柏鬥。

亦好在丁以忠突然跳出來相助,不然事情還真不知會向何處發展。現在這麼一鬧,不僅讓他將出兵奪回濠鏡的事情糊弄過去,併成功地將焦點轉到了佛郎機人身上。

且不說佛郎機人確實是做了禽獸之事,哪怕汪柏真要幫他們洗脫,恐怕亦要費一番功夫。起碼在短時間內,汪柏沒有理由讓他將濠鏡和大黑船還給加萊內爾,而他亦獲得一點喘息的時間。

丁以忠恢復着高官的神態,這時捋着鬍子打量着林晧然。當林晧然不解地望向他時,他這才發覺有些失禮,便是找着話題道:“佛郎機人所犯的惡行是真的吧?”

“此事千真萬確!”林晧然拱手回答道。

丁以忠其實並沒有懷疑這一點,在經過又一次求證之後,他便神色認真地問道:“你信不信我?”

“信!”林晧然又不是傻子,沒有絲毫猶豫就回答,眼睛還裝着很諔┑哪印.斎唬目赡苓@般輕易容易人,他又不是虎妞那個笨丫頭。

丁以忠是官場的老油條不假,但亦不可能會想到如此年輕的小子會如此油滑,權當是一個擁有真性情的赤子,哈哈而笑地說道:“老夫今日便親赴香山縣,親自查覈此事!”

“多謝臬臺大人!”林晧然心裏一喜,當即真摯地行禮道。

這三司是各司其職,丁以忠是廣東按察使,負責着整個廣東的司法。若是他前去親判這起案件,哪怕是汪柏再權力滔天,亦無權進行否決。

若是將加萊內爾的兒子定了罪,那按着大明人的觀點,等若加萊內爾亦是一個奸邪之徒。

加萊內爾一旦被帖上這個標籤,那汪柏跟加萊內爾的交往恐怕亦得收斂一些,起碼在他沒能弄到大量的龍涎香之前。

現在丁以忠此舉,簡直是幫了他一個大忙,起碼汪柏短期亦不敢對濠鏡之事指手畫腳。

丁以忠捋着鬍鬚滿意地望着林晧然,然後話鋒一轉道:“曰靜兄在信中誇讚於你,我還以爲他是自吹自擂,但觀你在雷州府的所作所爲,又觀你今日的言行,卻發現他不是自吹自擂,而是一如既往的謙虛!”

“臬臺大人謬讚了!”林晧然這才釋然。

世上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敢情這人跟着自己的便宜岳父相識,且似乎關係還不湥越袢詹胚x擇出手相助。

只是他心裏不免腹議,那個便宜岳父藏得真夠深有,有着這層關係卻一直不跟他明說,讓他一直以爲只能自力更生。

丁以忠深知吳山的爲人,似乎亦是看出了林晧然那個小心思,卻是忍不住發聲而笑。

他跟吳山是嘉靖十三年的同科舉人,並一同前往京城赴考。只是吳山的才學遠在他之上,次年便金榜題名,成爲風光無限的一甲進士,而他蹉跎三年才中得二甲進士之末。

在進入官場後,二人並沒有斷掉聯繫。而吳山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的時候,還拉了他一把,讓他得已出任廣東按察使。

現如今,不說吳山對他有着恩情,而且曾經寫信讓他幫忙照顧一下林晧然。在今天這種情形之下,他又怎麼可能不會出手相助呢?

到了南門,林晧然才下車,目送着丁以忠朝着香山縣而去。

曾經有人說過:在任何政治鬥爭中,正人君子必敗,而小人必佔上風。因爲正人君子爲道義而爭,而小人則爲權力而爭,結果雙方必各得其所,好人去位,壞人得權。

林晧然不想去做正人君子,所以只能去做一個爭權的小人。而這一次他想要戰勝汪柏,那不僅在明面上做事,亦要在暗地裏做事,絞盡腦汁想着辦法除掉這個拌腳石。

接下來的數日,汪柏竟然是出奇的平靜。

在大家以爲事情已經過去的時候,彷彿投下一個深海炸彈一般,汪柏竟然要彈劾林晧然,並邀請大家一起聯名上書朝廷。

一時之間,整個廣東的官場當真是風雨欲來之勢。

這麼多天已經過去,大家亦是醒悟過來。這出兵奪回濠鏡之事,若背後沒有其他大佬的支持,林晧然怎麼可能同時調動神電、廣海兩衛。

經過多方打聽之後,便知曉在後面支持林晧然的人正是兩廣總督王鈁,這位在兩廣地區權力滔天的大佬,徐黨的核心人員之一。

很顯然,這一場風波表面是由林晧然引起的,但極可能代表着王鈁的意志。

現如今,汪柏選擇拉着他們一起收拾林晧然,卻是讓一些官員感到爲難了。

若是他們不去的話,必然會得罪這個“土皇帝”汪柏,但若是去的話,那就會得罪兩廣總督王鈁,甚至還有按察使丁以忠。

雖然有傳聞王鈁要被調到南京養老,而丁以忠亦要調住他處任職,但這終究是一種傳聞。如果事實並不是如此,那他們極可能就會倒大黴。

布政使司衙門。

額頭還纏着白絹的汪柏臉色陰沉地在首座坐着,而兩邊則有着布政使司的屬官、按察司的一些官員,還有其他衙門的官員。

汪柏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憤怒了,被一個小人物挑釁了權威不說,而且還被對方從後面悶了一棍。

他沒有借題發揮,倒不是他好脾氣,不想給林晧然扣上“毆打上官”和“以下犯上”的罪名,而是他丟不起這個臉。

若是將事情鬧大的話,林晧然固然是失了形象,但他又何嘗不是顏面掃地呢?

他堂堂的一省布政使,跟着同僚打架亦就罷了,還被一個下級官員直接打昏在地,這傳出去反倒會成爲整個大明的笑柄。

只是這一口氣,他卻無論如何地咽不下去,他要讓那小子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正是如此,他這些天一直在蒐羅林晧然的罪證,打算聯合大家一起上書朝廷。哪怕那小子後面有着禮部尚書撐腰,他聯合這麼多廣東官員一起上書,朝廷必然還是會偏向於他這邊。

有一種正義,並不管對與錯,而是往往會站在多數人的一邊。

爲了能夠達成必勝的目標,他亦是花費了一些心思,打算將彈劾的重點則是放在新打聽到的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在春節期間,那小子竟然將江家的宅子燒掉了。

官員講究的是德行,哪怕再如何生氣,亦不能將人家的祖宅給燒了。就像做任何事都要有底限纔行,你動動就挖人祖墳,這事絕非君子所爲。

另外就是一些很常見的貪墨、家奴爲非作歹、侵佔田產、縱橫自己族人橫行鄉里,將林晧然塑造成一個無法無天的官員形象。

汪柏相信,只要將這事情捅上去,哪怕吳山能幫着林晧然避過罪責。

他冷冷地望着大廳中的所有官員,當斜愎珌蚜肆謺壢坏奈宕笞餇睿握l都覺察得到,蕃臺大人這時的眼睛藏碰上怒火和殺機,極有氣勢。

彈劾的奏本已經寫好,正靜靜地擺放在中間的桌面上,而汪柏掃視腥嗽儐柕溃骸澳銈冋l願與本蕃臺一起聯名?”

“我願意!”

誰都沒有想到,率先表態的是廣州府同知刁來西。他在意識到在恩師王鈁那裏註定得不到重用後,便轉而打算抱汪柏這條粗大腿。

“我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