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63章

作者:余人

只可惜,他們不能去挑選,只能默默地接受這個令人沮喪的安排,成爲大明有史以來最悲催的一屆考生。

不過亦是如此,很多考生在確定主考官不是徐階後,心思當即就活躍起來了。在自知自家的恩師無望後,主動去抱粗大腿。

嚴府和徐府自然成爲首個攻堅對象,但亦不排除其他的大腿。

像官員趙祖鵬有一女爲權臣陸炳的繼室,倚仗陸炳的勢力,富貴一時,表達出嫁女的意思,很多士子紛紛是主動上門。

這要抱的自然不是趙祖鵬,而是他的女婿陸炳,這位逡滦l的頭目。

無逸殿,檀香嫋嫋。

身穿蟒袍的嚴嵩如同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到值房票擬奏本。只是這個冬天過後,他臉上的老人斑更加密集,而咳嗽的病症又復發了。

他的眉毛雖然已經蒼白,但卻很長很密,彎着腰低着頭票擬着奏本,恰好能將他的眼睛隱藏着,就如同他喜歡在嘉靖面前隱瞞自己一般。

在他的旁邊,一個矮胖的官員翹着二郎腿坐在那裏,臉上的氣色顯得很好。雖然一隻眼睛已經壞掉,但另一隻眼睛如同禿鷹般,顯得犀利而有野性。

嚴嵩以六十二歲的高齡得爲首輔,但隨着年紀的增長,身體卻是越來越糟糕。他不敢將重要的事務交由親信,故而時常叫自己的兒子進宮幫忙。

“彈劾雷州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林晧然?”

嚴嵩的腰突然直起,拿起一份奏本,眉頭卻是緊緊地蹙起。

他其實很是明白,這異地任官曆來並不被官場所喜,更是被言官更重攻擊的對象。而林晧然不僅是回去做土官,更是開海的急先鋒,這自然更容易被言容盯上。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這彈劾林晧然的並不是言官,而是廉州知府蕭日輝。

第605章 嚴家父子

“這小子的膽子倒是真肥,竟敢將人家的宅子一把火給燒了!”嚴世蕃伸着脖子,或許是獨眼的緣故,視力竟然比一般人都還要好。

嚴嵩將奏本輕輕放在案上,微微地搖着頭說道:“林晧然不像是這麼容易衝動的人,我看這裏面定然是另有文章!”

“爹,你爲什麼總是處處護着這小子呢?”嚴世蕃當即表達不滿,眼睛閃着狠勁地道:“這小子跟那頭犟驢是一夥的了,還成了人家的未來女婿,我們就應該直接弄死他!”

“你覺得你爹這身體還能扛多久?”嚴嵩臉色微斂,當即正色地問道。

嚴世蕃卻不以爲然地摳耳朵,卻是埋怨道:“這話我聽得起耳繭了!”

實質上,嚴嵩這話確實在好幾年前就已經說了,特別是在聖上有意扶持吏部尚書李默的時候,嚴嵩那時就已經覺得是要到頭了。

只是他亦沒有想到,他不僅沒有被李默所取代,而且還在這個位置繼續呆了這麼久,且似乎還能一直繼續幹下去。

嚴嵩對此亦是無奈地苦笑,但還是語重心長地說道:“林晧然是文魁出身,爲人精明又圓滑,且還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哪怕他只是在這官場中熬日子,亦能熬到入閣拜相!”

跟着“能者上,庸者讓”那一套並不同,大明官員的升遷往往取決於資歷。只要不犯下嚴重的錯誤,舉人官通常能做到知縣,而三甲進士則能做知府。

像林晧然這種妖孽,現在就已經是五品官了,哪怕十年熬一品,他亦能夠順利入閣拜相。且到那時,整個大明官員恐怕都得恭恭敬敬地讓着這位“官場老人”。

“爹,正是因爲這樣,我們才更要想方設法將他弄死!”嚴世蕃做了一個捏東西的手勢,眼睛充滿着殺機地說道。

“弄死?且不說這件事是否屬實,就憑他燒了一個鹽商的宅子,真的就能將他弄死?”嚴嵩扭頭望着兒子,眼睛顯得不屑地反問道。

嚴世蕃是一個好面子之人,不服輸地說道:“我就不相信這小子能幹淨到哪!”

“我知道你是不憤大家都在捧他,但我不管你甘不甘心,你都得趁早收起這種心思!”嚴嵩指了指旁邊的茶水,滿臉鄭重地說道。

嚴世蕃卻不是因爲外面人在抬捧林晧然,而是老爹對林晧然總是推崇有加這才感到不爽,捧着香茗遞給老爹道:“爹,那小子算什麼東西,咱們捏死他跟捏死一隻螞蟻般簡單!”

“簡單?”嚴嵩接過茶盞輕啍一聲,抬起眼皮正色地說道:“且不說吳山那一邊,單是他被聖上賜予大明文魁匾,我們就不可輕易碰他了!”

“那小子纔有京城呆多久?現在人早已經不在京城,聖上恐怕早就將他給忘了!”嚴世蕃遞送茶後,坐回去不屑地說道。

嚴嵩輕啐一口茶水,卻是搖頭苦笑地道:“他人呆的時間確實不長,但他終究是聖上曾經給予極大褒獎的人!且誰說聖上記不起他了?吳山上次送《談古論今》的時候,我就聽到聖上感嘆,說這一期不如一期,還是最初林晧然督辦的《談古論今》好!”

“竟然有這事?”嚴世蕃聽到這話,當即亦是一驚。

他雖然知道《談古論今》是林晧然創立的,這本刊物討得了聖上的歡心,聖上當時還給翰林院修檢廳宣教之功的嘉獎。

但萬萬沒有想到,時至今日聖上竟然還能記起林晧然,而林晧然在《談古論今》留下了這麼深的鉻印,這事確實出乎意料。

若是如此的話,那林晧然還真不可小窺。

“我們可以給林晧然網羅罪證,但以爲這樣能夠將他置之死地,那就有些天真了!”嚴嵩將茶盞放下,正色地望着兒子道。

“爹,我不相信你沒有辦法將他置之於死地!”嚴世蕃相信着老爹的能力,當即有些希冀地望着他道。

“质拢瑥膩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何況,我們爲什麼一定要對付林晧然呢?對付李默,那是因爲當時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他上臺必然對我們趕盡殺絕,所以我們纔不得不對李默下手,但那時我們亦沒有必勝的把握!”嚴嵩彷彿在推心置腹,望着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們嚴家如今是勢大,但終究會衰落,我不想冒這個沒有必要的險,從而爲着嚴家埋下一個禍根!”

嚴世蕃雖然狂妄,但亦是深知老父的顧忌是對的。

在大明官場的規則裏,絕對沒有永遠的長青樹。而他連進士出身都不是,工部侍郎已經算是到頭,而林晧然卻能大搖大擺地入閣拜相。

而如今,他們跟林晧然並沒有仇恨,確實不宜對林晧然動手。一旦無法將林晧然打死,那可以想象,他日嚴家確實可能會引來大麻煩。

看着老父拿起奏本又是愁眉不展,嚴世蕃便是疑惑地詢問道:“爹,你怎麼了?”

“我們雖然不動手,但這小子恐怕得有些麻煩了!”嚴嵩卻是苦笑地說道。

嚴世蕃將奏本的內容看了一遍,卻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便是不解地詢問道:“爲何?”

“就在今天早上,聖上對江浙倭患再起的消息是雷霆大怒,直言不該跟這些蠻人妥協!”嚴嵩將奏本放下,搖頭苦笑道。

嚴世蕃仔細琢磨了一下,仍是不解地詢問道:“這跟那小子有什麼關係?”

“那小子是開海的急先鋒!”嚴嵩伸出枯如干柴的手,拿起一根狼毫毛筆蘸着墨接着道:“聖上若是想表達海禁的決心,可能就要拿這小子開涮了!”

嚴世蕃當即明悟過來,抬頭望着嚴嵩問道:“爹,你打算如何票擬!”

“不是我打算如何票擬,而是聖上需要我怎麼樣的票擬!”嚴嵩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然後便提起筆在紙下寫下“請都察院覈查!”

“天要亡這小子,跟我們嚴家可沒有關係呢!”嚴世蕃看着那票擬的內容,當即幸災樂禍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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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香山知縣

廣州府下轄一州十三縣,分別是連州及番禺縣、南海縣、香山縣、順德縣、新會縣、東莞縣、新安縣、三水縣、龍門縣、增城縣、清遠縣、從化縣、新寧縣等十三縣。

香山縣跟新會縣、新安縣佔據着廣州府的整條海岸線,其中香山縣位置居中,處於珠江口的西側,地理位置還算是優越。

值得一提的是,於明洪武十四年,香山縣改鄉爲坊都,共設置一坊十都。分別是:仁厚坊、良字都、龍眼都、得能都、四字都、大字都、谷字都、恭常都、大欖都、黃旗都、黃梁都。

香山縣衙坐落在仁厚坊,這仁厚坊並沒有築造城池,只有象徵性的土牆,所以並沒有所謂的香山城。這一坊十都比鄰而成居,如同村落般拼聯在一起。

知縣黎家亮年近四旬,皮膚白皙,生得濃眉大眼,一張方正的好官臉。正是年富力強之時,亦是最想幹事的年紀。

去年恩科戊午科的三甲進士出身,比那些舉人知縣要威風得多。由於官場沒有人脈,江浙的富縣直接跟他無緣,被分配到香山縣擔任知縣。

在最初的時候,他心裏還很是僥倖和滿意的,覺得撿到了一個好差事。這香山縣畢竟是隸屬於廣州府,想必不會差到哪裏去。

只是他很快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他很清楚地記得,在看到這香山縣竟然沒有城池是何等的震驚,而站在縣衙門口又是何其的失落。

這個縣衙又小又寒酸,走進裏面便聞到一股黴氣,讓他一度以爲自己來到一座破廟。哪怕經過衙差的打理,院子的雜草被清理,但仍然難以掩蓋縣衙破舊的事實。

世事就是如此,當你無力進行反抗的時候,只能是默默地捏着鼻子接受。而黎家亮沒有能力反抗,自然得選擇命叩陌才拧�

亦是如此,他成爲了這個窮酸縣城的知縣,開啓了他的官場生涯。

這享受完金榜題名的榮光後,日子卻突然間迴歸於平淡。在弄清楚香山縣的情況後,他的心裏有一種深深的失落,十年寒窗換來的卻是一種巧婦難爲無米之炊的感覺。

香山縣的財政很是窘迫,雖然比發不起官員俸祿的大明財政要好,但亦好不到哪裏去。

香山縣地廣人稀,這本是一件好事,但由於緊鄰江海,百姓寧願捕魚而不事農桑。特別是境內極容易招致倭寇,百姓多選擇於珠江、西江捕魚,而不寧願進行耕種。

只是大明曆來是以農爲本,他這個進士出身的知縣,最初自然是想勸課農桑。

他是這麼想的,亦是這麼去努力地做着。但經過一番努力後,發現這都不是好百姓,口上雖然是答應了,但回頭一切照舊。

亦是如此,香山縣衙去年的秋糧徵收額度只完成五成。按着朝廷現行的制度,他想要三年後想進行升遷,已經是沒有任何可能了。

最爲重要的是,現如今的縣衙財政收入極爲窘迫,做什麼事情都是有心無力。

雖然香山縣已經將濠鏡以五百兩的價格租給了佛郎機人,但那些錢根本不過經過香山縣衙,地是香山縣衙出借的,但卻一文錢好處地撈不到。

跟着很多貧窮縣不同的是,香山縣這邊的百姓似乎都不算窮。

雖然很多商船沿珠江而出,大量的貨物直達濠鏡,但亦有很多商人選擇從香山縣西邊的恭常都經過,或者是從西江往濠鏡輸送貨物。

亦是如此,當地的百姓似乎得到了一些實惠,日子過得還算是不錯。

只是這跟縣衙貌似沒有多大的關係,香山縣衙仍然是撈不着好處,財政亦然無比窘迫,而他仍然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在他看來,這香山縣雖然屬於廣州府,但跟着廣州城還隔着一個順德縣,這便真成了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存在。

二月的天還殘忍着寒冷,一股風吹進這個新搭建的木棚子,讓人瑟瑟發抖。

黎家亮迴歸到現實之中,正端坐在高臺之上,跟着天下縣官一般,正主持着大明一年一度的縣試,爲國掄材。

只是看着

一路披荊斬棘又能如何?這到頭來,還不只是成爲一個窮酸知縣,坐在這破繃子裏面,跟着大家一起忍凍捱餓嗎?

講實在的,若是他下定決心去貪的話,倒還是能撈到一些好處。只是他終究還是想做一個清官,一個無愧於天地良心、黎民百姓的好官。

他寧願繼續勸課農桑,遭受着大家的白眼,亦不想做那些苟且之事。

在臨近入暮,他才從東市的考試歸來,將試卷放到簽押房後,便抬腳往着後宅走去。纔剛到庭院,便看到夫人拿着一封書信匆匆迎上來,並欣喜地說道:“老爺,你回來得正好!”

“什麼事?”黎家亮有些疑惑,不覺得會有什麼好事落到自己身上。

“這是剛送來的信,你瞧一瞧!”這個婦人三十出頭,雖不是傾國傾城,但相貌處於中上之姿,算得上是一個美婦人。

“誰的信?”黎家亮伸手接住信封,並疑惑地問了一句。

美婦人手持着袖擺,伸出玉指指着天空笑道:“西邊!”

“林文魁的信?”黎家亮心裏當即大喜過望,匆忙將信拆開。

要說在他這三百多名同科之中,他最佩服的還是這位林文魁。不僅才華橫溢,寫的詩驚爲天作,並取得了史無前例的功名,而且對地方治理更是令人望其項背。

短短的半年時間不到,屢破奇案,平反了數起冤案,更是清剿了倭寇數百之多。亦是如此,他贏得了民心,被雷州百姓譽爲林雷公。

至於這位林文魁的前程,別說他有恩師做靠山,單是他的出身就注重能前程似濉�

在意識到香山縣的財政困境後,他心裏亦是明白,只有這個人才有能力將他從這個泥澤中拉出去,是唯一有機會抱住的粗大腿。

“信上說什麼?”美婦人亦是好奇,探過頭來詢問道。

“他要來香山縣!”黎家亮將書信遞給她,眼睛泛着亮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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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問罪

廣州城,城牆周長三千七百九十六丈、高二丈八尺、計一十五萬一百九十二步,設有城門、城樓、敵樓、警鋪等。這顆綻放在珠江畔上的明珠,正呈現着東方式繁榮的魅力。

在那古色古香的青磚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兩邊傳來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偶爾邊上的戲館傳出粵式的唱腔,街頭亦飄着食物的香味。

這裏絕對是喫的天堂,有着海魚、河蟹爲主材的各種粥,有用米漿蒸成的各類糕點,有富有嶺南特色的燒臘肉食,還有着各類煎炸的小喫。

正是中午時分,城中那條清澈的河道上,盪漾着數艘奢華的畫舫。一名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士子服飾的年青才俊在站在船頭觀賞着兩岸的風光,一個衣着豔麗的美人輕撫着古琴,彷彿是一對神仙眷侶般。

中華文字博大精深,廣州城的北門因爲偏東,故稱小北。

再次來到廣州城,目睹着這裏的風光,讓到林晧然突然有些懂得那個野丫頭。家裏固然很溫暖,但外面的風光更醉人。

林晧然身穿着五品官袍,頭戴着烏紗帽,並沒有抽出閒暇時間領悟着這廣州府城的風光,而是徑直到巡撫衙門投帖。

得知兩廣總督王鈁就在廣州城後,他亦是主動前來拜訪。

這官場要想進步,這不能讓對方產生惡感,否則某次升遷,可能就黃在這個惡化的關係上。

一名衙差恭敬地將他領進了巡撫衙門,只是被帶到花廳靜候之時,卻遇到了幾位同樣前來拜訪王鈁的官員,一位是身穿五品官袍的中年官員及兩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員。

哪怕同樣是五品,但職權不同,其地位亦是雲泥之別。像吏部文選司郎中雖然只是正五品,但天下官員的升遷都要經他這裏,很多封疆大吏亦要賣他面子。

林晧然自知這張年輕臉蛋加上這套五品官服,便是猶如身份證般的存在。

他臉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並沒有急於對這個同僚行禮。但在他靜觀其變的時候,這個五品官員卻抬了抬手,竟然制止另外兩位七品官員準備對他見禮的舉動。

傲慢?還是底氣十足?

在看到這個小動作後,他當即明白這人應該有些身份,但對自己並不友善。

只是僞裝是官場的一個必修課,林晧然彷彿沒有瞧到一般,微笑地朝着他們三人拱手道:“在下是雷州知府林晧然,給諸位見禮了!”

那兩位七品官員看到林晧然跟他們見禮,顯得有些栈陶恐。只是看着那位五品官員卻是巍然不動,他們二人亦是坐立不安,顯得尷尬地望向林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