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64章

作者:余人

這位五品官員倒是顯得有些派頭,正雙手端着茶盞,一隻手拿着茶蓋輕撥着茶水,語速不急不慢地望着林晧然道:“雷州知府?雷州跟這裏相距數百里地,你怎麼跑到廣州府境內了呢?”

正常而言,掌印官是不可輕易離開衙署的。而他這般質問,卻是有幾分“問責”的味道,對着林晧然無疑表露了敵意。

“敢問如何稱呼呢?”林晧然卻是保持着微笑,朝着他行禮道。

在這一點上,亦是體現了他的謹慎,並沒有冒然當兴浩颇槨R嗍侨绱耍倪@番表現,倒讓另兩位官員感到驚訝。

“廣州府同知刁來西!”刁來西先是輕啐了一口茶水,然後得意地自報家門道。

“原來是刁同知,失敬失敬!”林晧然得知他的身份後,亦是朝着他客氣地拱手,只是臉上卻顯得有些不以爲然了。

廣州府管轄着一州十三縣,又是廣東的首府,地位跟雷州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只是再如何厲害,他終究是兩把手,而不是獨當一面的掌印官。

且不說雷州府的轄下已經增至五縣,已經構得上“下府”的標準,雷州知府的品階應當是從四品。單是林晧然這個五品掌印官的身份,就要比這個正五品輔官高上一些。

現在刁來西在林晧然面前擺架子,其實是自討無趣。

刁來西亦是明白這一點,但他其實想震住林晧然這個菜鳥。只是看着林晧然敷衍地打完招呼後,便直接在對面的座椅坐下,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先前的問題被丟到了一聲,有種被無視了的感覺,這分明就是一個打臉的舉動。當然,亦可能是對方心虛的一種體現。

茶水送了上來,正是令人提神醒腦的上等碧螺春。

林晧然輕輕地端起茶盞,拿着茶蓋輕撥着茶水,融入這個官場的習俗之中。用着一種心平氣和的狀態,靜候着上官的召見。

至於對面的刁來西,他亦是懶得理會。

不說這人跟着原副按察使刁南沾親帶故,單是這人如今的職位,這時還不知道是誰照顧誰了。而在不久的將來,這人極可能還會成爲他的下屬,他又如何去捧這人的臭腳呢?

只是你不找人麻煩,但麻煩亦可能主動找上門來。

刁來西似乎是不甘心,突然又開口道:“你既然貴爲雷州知府,一府的掌印,這跑到我廣州府境內,難道就不怕御史彈劾於你嗎?”

這話一出,令到整個花堂的氣氛都緊張起來,那兩名七品官員更是大氣都不敢喘。裝模作樣地在用茶,但眼睛的餘光卻觀察着這兩位上官。

林晧然輕聞着茶的香氣,心神已經很是平和,聽到這話後,卻是淡淡地笑着道:“怕與不怕,似乎跟刁同知無干吧!”

“你……”刁來西聽到這話,臉亦是臊得通紅。

終究而言,他雖然是廣州府的同知,但其權力就侷限在廣州府這裏。甚至他還比不上林晧然,畢竟廣州城內有三司、巡撫等衙門,權力反倒受到極大的限制,跟林晧然這種真正的土皇帝根本無法相比。

只是他還很就恢復過來,指着旁邊的一名官員得意地說道:“你大概還不知道吧?這位是廣東御史周子龍,你難道不怕他彈劾於你嗎?”

第608章 自取其辱

“哦!周御史,你要彈劾於我嗎?”林晧然的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那名唯唯諾諾的青年官員詢問道。

“不!”周子龍急忙搖頭進行否認,他可不敢得罪這位將他頂頭上司弄下去的林雷公,但發現刁來西的眼神彷彿要生喫他一般,當即又是想要改口。

只是他抬起頭髮現林晧然已經是沉着臉,吐到喉嚨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頓時話都說不出來了,身體還瑟瑟發抖着。

刁來西心裏那個氣啊!

他平時沒少跟這周子龍喫喫喝喝,但卻沒有想到,關鍵時刻卻是掉了鏈子。

林晧然看着刁來西那張氣得鐵青的臉,心情反而顯得更加愉悅,輕啐了一口清茶,這才淡淡地朗聲道:“我是雷州知府不假,但刁同知似乎已經忘記了,我還兼任着廣東市舶司的提舉,我到廣州城又有何不可?”

啊?

刁來西聽着林晧然提及這事,嘴巴亦是微微張開着,似乎纔想起還有這茬事。

廣東市舶司正是坐落在廣州城內,雖然早已經敗落,但衙門畢竟還有那裏。而林晧然作爲廣東市舶司提舉,自然可以大搖大擺地回來。

只是很是古怪,這小子先前似乎忘記了這份差事,從上任至今都不曾到過廣東市舶司衙門瞧上一眼。亦是如此,讓他都將這事早就忘於腦後,沒想起這個小子還有這個官職在身。

自以爲能抓到林晧然的小辮子,結果卻是一場歡喜一場空。這還不止,在看着那雙充滿着嘲諷的目光,讓刁來西心裏極爲惱怒,彷彿是被人甩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般。

“周御史,我這個廣東市舶司提舉能到廣州城來嗎?”林晧然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落到周子龍身上,對着他又是詢問道。

“可以!當……當然可以!”周子龍結結巴巴地應答,同時又偷偷瞧了刁來西一眼,卻不明白這人爲何會拿這種事找林晧然的茬。

要廣東市舶使司還沒有搬遷出去,林晧然就能夠冠冕堂皇地回來,根本沒有人能挑他毛病。刁來西的臉色此刻更是臊紅,他這一次簡直是在自取其辱。

其實說起來,在很多人的眼裏,這廣東市舶司提舉的身份要比雷州知府更要高貴。

市舶司的前身爲市舶使,一般由宦官擔任。現如今,隸屬於布政司,但其地位暫且不說,其中的油水怕亦是鹽課提舉司才能穩壓住它。

只是刁來西有些不明白,這小子上任後就直接做了甩手掌櫃,爲何如今卻突然跑了回來。卻不知道這小子是要圖质颤N,還是利用這個身份前來廣州城一趟罷了。

“林府臺、刁同知,我家老爺有請!”

卻是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進花廳恭敬地說道。

林晧然輕輕地點了點頭,便跟了上去。只是他注意到,刁來西瞬間神氣起來,似乎多了一些依仗,跟這位管家亦顯得熟絡,還客套地聊了幾句。

王鈁貴爲兩廣總督兼巡撫一職,雖然兩廣總督府衙在梧州,但他畢竟還有着廣東巡撫的職務,停留在廣州府亦沒人敢說三道四。

兩人被管家帶到一個書房,房中飄着檀香,不過味道很雅淡。只是不知是王鈁的個人喜好,還是消耗不起這種檀香,故而選擇省着用。

王鈁身穿着尋常的衣物,站在一張巨大的廣東地圖前,正盯着粵東那個地方不知在想着什麼。

二人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王鈁正好是背對着他們,但林晧然還是恭敬地行禮道:“下官雷州知府林晧然參見部堂大人!”

林晧然縱使有了心裏準備,但聽着刁來西拱手自稱“學生刁來西”時,心裏不由得輕輕一嘆。原來這貨跟着王鈁是師生關係,身後有着這一座大靠山,難怪連廣東御史得要賣他面子,更沒將自己放在眼裏。

王鈁這才轉過身,但目光卻先是落在林晧然的身上,而不是他這個學子那裏。他的眉頭微微地蹙着,朝着二人輕輕抬着手道:“你們且先坐一會!”

“老師可是爲着逆購堟溨路赋钅兀俊钡髞砦飨仁堑靡獾仡⒘肆謺壢灰谎郏会嶂鲃拥卦儐柕馈�

林晧然看着他如此舉動,反倒是將這人看輕了幾分。

且不說,這時該不該打擾王鈁的思路。如今王鈁站在粵東的地圖前,上面還有着標示,只要不是眼瞎,都知曉王鈁是爲着王鏈的事情煩惱,這點推測用得着沾沾自喜嗎?

當下的廣東正是多事之秋,去年的倭寇犯潮州府剛剛平息,但反賲s是蠢蠢欲動了。

張璉邀約廣東梅州的林朝晞、大埔的蕭晚、小靖的張公佑,白兔李東津等土匪部校s有十萬人之多,他們歃血爲盟,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新勢力。

值得一提的是,這場禍事其實是起於銀礦,禍根在於朝廷的貪婪和不作爲。

正德年間,廣東、福建、江西等交界地發現銀礦,地方豪強蜂擁而至,各霸一方,藉着這裏的銀礦資源秩”├�

朝廷見開礦利潤豐厚,就開始增收礦稅,甚至還直接查封礦井。投資採礦的礦主不僅無法獲利,連礦工的工錢都發不出來,於是很多礦工被逼揭竿而起,四處遊蕩,劫掠無辜百姓。

偏偏這裏又處於三省交界地,地界不明、權責不清。對於銀礦,三省都想管,只是對於這些叛匪,三省卻又都不想管。

加上這個存在着銀礦的地區山高路險,適合於土匪佔山爲王,而不適合於官府剿匪,漸漸成爲了一片惡勢力的樂園。

到嘉靖年間,朝廷實行嚴格的海禁制度,致使江浙的倭患問題大爆發。這反倒又給這些叛匪進一步坐大的機會,形成了一股能夠攻城掠寨的強大勢力。

像先前大名鼎鼎的“花腰蜂”,兇悍暴虐,作惡最多,手下約有數千人之多,多數是由礦工揭竿爲匪,戰力極爲強大。

現在的張璉更是厲害,在成爲義軍的新首領後,如今又被推爲聯軍的統帥,部幸呀涍_到數萬之巨,對當地官府形成了巨大威脅。

現如今,張鏈成爲了王鈁的一個大麻煩。

第609章 林晧然的獠牙

王鈁地位顯赫,在兩廣地方官的眼中便是天。

只是他心裏卻是明白,這馬上就要任滿三年。若是再無建樹的話,別說在這個位置繼續呆下去,極可能就要到南京養老了。

在他的任期上,先是瑤民叛亂,後又是沿海倭患不斷,今又是張鏈之流高舉反旗。反觀他在任上的所作所爲,除去平叛瑤民還有幾分功績,其餘兩項卻是平平無奇。

特別是張璉這幫反僖呀洺闪藲夂颍@條消息經由按察司上稟到朝廷,被朝廷所知悉。若是朝廷這時權衡他擔任兩廣總督功績的話,那絕對是下下等。

至於他的去處,自然回不了北京了,定是到南京養老無疑。

亦是如此,他現在最大的煩惱不是別的,正是這個突然聲勢浩大的張璉叛黨。只有儘快將這夥叛黨平息下去,他才能擺脫仕途的大危機。

只是這粵東地區山高路險,毗鄰着江西和福建兩省,叛匪又已經達到了數萬之小H羰且M行清剿,哪怕發動十萬的軍力前去,亦是要無功而返。

看着面前這張地圖,他隱隱有了一個似乎可行的清剿路線。但突然聽到子弟的一聲詢問,便將他的思路瞬間打亂,致使他心裏生起了一股無名之火。

不過他亦是明白,現今的處境極是不妙,可能很快就得回南京養老,反倒需要依仗這些子弟,卻不是任着性子胡來的時候。

王鈁轉過身,壓着用磚頭敲死眼前這個子弟的衝動,保持着方纔一副犯愁的模樣,然後用平和的語氣點頭道:“是的!”

“弟子有一策,或能爲老師分憂!”刁來西沒有察覺出王鈁的怒火,一副眉飛色舞地拱手道。

“哦,何策?”王鈁亦是來了一點興趣,但沒有抱太高的希望,因爲這個問題困擾他這麼久,卻仍然是一籌莫展。

“弟子以爲……可以對張璉進行招安!”刁來西先是頓了一下,然後眼睛充滿着興奮地說道。

“招安?”王鈁的眉頭微蹙,這個計策是舊得不能再舊了,但狐疑地打量着自信滿滿的刁來西。

“弟子有一個幕僚跟張璉恰好是發小,他對此事極有把握!”刁來西這纔將底牌亮了出來,而在說這個話的時候,還示威性地朝着林晧然睥了一眼。

林晧然看着他這般舉動,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

“有多大把握?”王鈁當即意動了,這無疑是最理想的解決方式。

這種解決之道雖然有些軟弱,但若能夠促成這事,他當前的危機便是安危度過了。像胡宗憲對付徐海、汪直,都是採用了招安的計策,致使他浙直總督的位置如同是固若金湯。

至於招安張璉會不會留下什麼後患,那是下任繼承者該頭疼的事,他只要能度過當前難關即可。

“我那位幕僚說了,起碼有八成!”刁來西自信滿滿地說道。

王鈁是一個理性的人,先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欣喜之色,而是鄭重地詢問道:“那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想要讓一個反兕^目歸降,特別還是一個坐擁數萬部械念^目,這裏的代價自然不低,甚至是朝廷斷然不會接受的代價。

“三品武將加入一些財物!”刁來西微笑地說道。

王鈁聽到這個條件,懸在心頭上的石頭當即落下來一般,臉上展露出笑容。只是正想要同意時,卻發現林晧然站在一旁一直不吭聲,便是隨口和藹地詢問道:“若愚,你認爲可好?”

刁來西聽着王鈁詢問於林晧然,雖然知道這其實是老師唤j人心的小手段,但還是不爽地睥了林晧然一眼。心裏想着,能站在這裏知曉這番大計已經是榮幸之至了,這小子哪還能有什麼話說,自當是點頭稱讚了。

林晧然的人生信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看着刁來西驕傲的模樣,卻是感到一種不爽,便是朝着他微笑着詢問道:“你這個幕僚索要了什麼好處呢?”

“我的幕僚乃正義之士,根本不貪名不圖利,沒有爲自己提過任何條件!”刁來西的下巴微揚,當即就推舉着他的幕僚道。

“不貪名不圖利,確實令人佩服!我怎麼就沒有這等好邭饽兀俊绷謺壢幌仁且桓焙芰w慕的模樣,然後又感嘆地搖頭道:“我遇上的幕僚,他們不是圖前程,就是圖錢財,要是讓他們到俑C裏,非得要我將刀子架在他脖子才肯去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刁來西的臉色微變,當即寒聲地質問道。

“我沒別的意思,我這不是羨慕刁大人嗎?”林晧然裝着糊塗,接着又是詢問道:“你的這位幕僚去見張璉不會空着手去吧?是帶着錢財還是糧食……不會是給張璉送去糧食吧?我可是聽說了,粵東那邊去年地震了,當地的收成很不好,所以梅州的林朝晞、大埔的蕭晚等兕^目才投奔於張璉。”

只是幾句話,當即就讓到刁來西大汗淋漓,哪怕是他本人,亦是覺得那位積極性極高的新幕僚顯得很是不妥。他偷偷睥了老師一眼,心裏更是感到一種不安。

王鈁不是蠢人,方纔只是病急才亂投醫,這才差點就同意上當了。而如今,他亦是醒悟過來,這弟子的幕僚很可能,或者這個子弟就不安好心。

林晧然微笑地看着這一切,心情亦是一陣大好。

之所以篤定那位幕僚有問題,其實很是簡單,他從一個“利”字分析問題。

如今張璉坐擁着數萬兵力,又據險而守,成爲了真正的土皇帝。在沒有朝廷的威脅,沒有掐入於困境中,他怎麼可能會輕意接受招安呢?

特別他知道一些廣東名人的生平,自然知曉這張璉的結局,故而斷定這位幕僚肯定有些問題。

王鈁終究是官場的老油條,哪怕此時恨不得揪桌子,但亦能制止着自己,抬了抬手對着二人說道:“若愚、子謙,咱們過來坐着說話!”

只是他話中的語氣,還是透露出了對林晧然的親切,而對刁來西則顯得疏遠。對於這一點,刁來西亦是看出來了,心裏顯得更是不安。

茶送了上來,三人則是圍桌而坐。

林晧然注意着官場的禮節,等着王鈁坐下,他會上前落座。

只是發生了一點小插曲,刁來西在看到王鈁落座後,卻是急着要在林晧然之前落座,從而確保他比林晧然更“尊貴的地位”。

殊不知,是他過於肥胖,還是凳子有個問題。卻見到那張圓凳子“咔嚓”一聲,然後他整個人摔得四腳朝天,顯得狼狽至極。

撲哧!

林晧然看到這裏,差點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王鈁的臉色卻是不好看,對這個子弟更是失望。原以爲是個可塑之才,但幾番接觸下來,卻是跟一個草包沒多大區別。

反觀這個年輕的文魁君,表現着跟年紀不相符的精明。不僅是舉止得當,而且行事顯得謹慎,特別還頗有政治智慧,他日必能夠步步高昇。

品了一口香茗,王鈁便是主動挑開話題道:“若愚,你出身於廣東,粵西跟粵東頗爲相似,對張璉這夥叛匪可有什麼良策?”

刁來西心裏卻是冷哼,暗睥了林晧然一眼,並不覺得這小子能有什麼良策。或者說,這個問題幾乎是無解,根本就不可能有解決之道。

“敢問部堂大人覺得粵西跟粵東有何相似呢?”林晧然心裏一動,卻不着急於獻策。

“粵東跟粵西都地處偏遠,都是容易滋生山僦 蓖踱[思忖片刻,便是指出兩處的相同之處。

林晧然聞言,卻是眉毛微微揚起,望着王鈁的眼睛問道:“若是王璉這夥叛匪盤踞於粵西,部堂大人會如何做呢?”

“自然是讓廣……”王鈁當即就要脫口而出,但話到喉嚨處,卻是突然給嚥了回去,臉上當即流露着沉思的表情。

咦?

刁來西看着老師這個異樣,腦子卻是一團漿糊般,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說什麼。覺得他們說了事情,但似乎又什麼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