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鄭世傑正手持着一把畫扇,一臉笑意地站在人羣中,聽着周圍人的賀言,同時暗暗觀察林晧然,發現對方臉上雖然沒有留意出喜色,但他卻從趙東城的那雙崇拜的眼睛中尋到了答案。
瞬時間,他的心情便糟糕起來,沒想到知府大人亦打算賣那人面子,給這個書呆子放了水,怕是還直接給了甲等。
“八股之害,甚於焚書。”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書生在仔細查對榜單後,突然像是失了魂的軀體,當即就跌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地朝着榜單大聲痛斥道。
蘇世傑的腿正好被他撞了一下,臉上當即怒道:“人貴有自知!這等歲數不中舉亦罷,連小小童生都不得,倒不如跳鑑江死矣!”
老書生聽到這話,當即悲從中來,頓時生起了輕生的念頭。
“莫欺人太甚!”老書生的同鄉朝着鄭世傑怒斥一聲,然後便安慰老書生道:“莫要聽此子胡言!咱吳川考生歷年不公,只要邁過府試,定能如雷兄般,連取院、鄉兩試!”
“雷庭峯不過是走了狗屎撸∧銈兓荨⑹嵌际切┯共牛瑝焊筒辉撛诳婆e上有想法!”蘇世傑指着地上的兩個老書生,卻是嘲笑道。
“小子,你莫要猖狂!若不是府尊年年照拂,你們茂名學子也不過如此,更不可能屢年被點爲案首!”那個同鄉瞪目怒道。
鄭世傑被如此奚落,面色頓時陰沉如水。這話簡直是直接打臉,不僅炮轟他們茂名學子得到優待,更是對他即將拿到府試案首的一份質疑。
“那是我們茂名縣確實要比你們強!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來參加童子試,你們丟不丟人!”鄭世傑的同伴站出來冷嘲,然後又恭維地道:“鄭兄才學過人,尊他爲案首,我等是心悅辗 �
“你們茂名要是真厲害,在鄉試比拼就不會年年敗北!”林晧然卻是走了過來,幫着那位同鄉將老書生從地上扶起。
老書生聽到這話後,心裏頓時湧起了一份認同,但也感到一陣悲哀。他不是敗於學識,而是敗於這種不公的待遇,以致他一直無法完成亡妻的夙願。
“那我們也比你們強!”這位書生看到竟然是林晧然,想着那天在詩會上受到的屈辱,當即也是冷冷地反擊道:“別說是案首,這次前五都會是我們茂名學子!”
“詩詞你是厲害,但這四書五經,你是如何都比不上我們,更比不上我們鄭兄!”又是一名茂名學子站了出來,滿臉倨傲地說道。
林晧然看着這幾個囂張的書生,卻是冷哼一聲,道:“那我卻是不信了!府尊能年年如此偏袒茂名縣,我押二十兩,本屆案首……不是你們茂名縣!”
說完,他將二十兩紋銀重重地押在了賭桌上,這是他上次幫沈六斤得到的好處費,權當是爲這種不公鳴個不平。
咕!
幾個茂名考生看着林晧然竟然砸下二十兩,都不由得嚥了咽口水,這貨簡直就是瘋了,竟然將二十兩拿來打水漂。
“我押十兩!”
“不錯!我也押了!”
“他們茂名縣何德何能,我就不信這個邪!府尊能一直幫着他們!”
……
呆在這裏的茂名縣考生終究還是少數,看着蘇世傑對一個老考生如此咄咄逼人,又看着林晧然的意氣之舉,加上谷青峯等人的煽動,頓時激起了其他人的火氣。
雖然沒有林晧然那般的豪邁,但你一兩我一兩,倒是讓高升賭坊都冒起了冷汗。那管事的看着事情不對,便是暫停了下注。
只是這件事情的風波卻迅速在高州城揪起,很多考生都意識到府尊這些年確實是偏袒茂名,故而這種聲討聲音越發壯大。
不過亦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高升賭坊的掌櫃當晚抱着一個箱子,悄悄從後門遛進了知府府衙。
第43章 當爲第二
發案的第二天,第二場考試又開始了。
入場的流程跟以往一樣,只是考生變少了,速度快上很多,而且檢查似乎沒先前那麼嚴格,衙差的態度也顯得親和。
這一場考試內容爲雜文,考點是固定形式的辭章,其實就是爲擔任書吏或官員準備的。
考題會給你一個案例,然後讓你按固定模式進行寫作,在體式、內容、語言等方面有嚴格的要求,很像現代的說明文寫作。
其中一個案例頗有意思:北宋時永新縣有一個豪強之子龍聿,引誘同鄉少年周整飲酒、賭博,暗中設局,使周整輸了一大筆錢。龍聿逼周整還賭債,把周整家的上好田地都寫成賣契,算作了龍家財產。以後周整的母親發現家中田地被龍聿侵佔,到縣裏告狀。縣官審理此案,龍聿拿出契約爲證,縣官發現契約上有周整母親的掌印,因此認定該契約爲合法有效,駁回起訴。周整母親又接連上訴到州、朝廷使者、直至擊登聞鼓,都不能勝訴。以後永新縣來了一個新的縣官’名叫元絳。周整母親又來起訴,元絳仔細檢視契約,發現契約上書寫的年月日是在掌印之上,從而斷定龍聿是將印有周整母親掌印的紙張偷來改寫爲賣田契的。龍聿只得當天就歸還田地。
林晧然按着記憶中的格式,很快便將案例給整理了出來。
在考試結束的第三天下午,公佈第三場考試的入選名單。
對茂名學子得到優待的聲討越演越烈,這事似乎給落榜的學子找到了最好的宣泄口,隊伍越發地壯大起來。而這場風波似乎是產生了一些作用,圍在鄭世傑周圍轉的幾個茂名學子被刷了下來,茂名學子的人數佔比驟然下降。
只是谷青峯等人卻是深感憂慮,府尊做了如此大的讓步,怕是要保住茂名案首的席位。
同樣是發案公佈的第二天,最後一場考試開始。
經過這兩次的廝殺,考生人數已經降到了一百三十人,這裏大部分的人都會通過府試,成爲大明朝的一名童生。
林晧然這次被安排在第一排,抬頭便可以看到知府大人。
高州知府姓唐名逢源,四十多歲,體態微胖,臉白無須,聲帶顯得微尖,若不是那身官服,怕是會給人錯以爲是宮裏太監。
坐在第一排中央的是鄭世傑,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眼眸難掩他的那股得意。恐怕是已經得到了某種承諾,府試案首必屬他無疑。
這最後一場考的是策論,考點是政見時務。跟公務員考試的申論很是相似,策論是指議論當前政治問題、向朝廷獻策的文章。
具體而言,策和論其實是分開的。
“策”是挑出一個時政問題,讓你出一個主意。例如治理黃河水患,你就要列出幾個辦法,並且詳述利與弊,顯現你治國安邦的本領。
“論”是對某個事件或人物,讓你進行議論或許評價。例如楚霸王該不該烏江自刎,亦或者評衡一下秦檜這個人。
唐知府出的三道策論題目並沒有太多的新意,兩道都是常見的策論,其中一道跟着很多考生猜想的那般,提出了倭寇的問題。
其實倭寇的問題始於南宋,元朝時期已經很是嚴重,所以元朝先後兩次出兵日本。
到了明朝時期,倭寇的問題一直持續存在。而如今隨着日本政局動盪,倭寇得到大名的支持,力量變得空前強大。
當然,倭寇問題的最大還是內因,主要是嘉靖朝廷腐敗和海防廢馳。
嘉靖沉迷於修道,修建殿堂、廟宇、祭壇、碑文等工程不斷,消耗了大量的白銀。工部尚書溫仁和上疏痛陳“兩三年內就花掉了六百三十四萬七千兩白銀,現三十餘處沒有竣工,但內藏早已耗竭……”
從嘉靖十年開始,到如今已經是嘉靖三十六年,正是嘉靖帝在這二十六年對修道事業的執着,國庫早已經揮霍一空。
在軍費嚴重不足的前提下,底下軍官貪墨成風,克減士兵月糧屢見不鮮,致使沿海衛所的士兵大量出逃,衛所人員出現大量空缺,防衛設施同樣得不到及時維修,甚至找不到一艘出遠海的戰船。
雖然在胡宗憲的鐵腕下,重新整頓了軍隊,從各地調集資源增強浙江的海防。單是從廣東就調去了烏尾船和橫江船一百八十艘,有效地打擊了倭寇的氣焰。
只是這種防衛戰註定無法產生收益,必然會加大財政的負擔。故而要徹底解決倭寇問題,還得有健康的財政和充足的軍費,建立起一支富有戰鬥力的海防力量。
不過林晧然在策論中,卻不敢將所思所想表露出來,若真將矛頭直指嘉靖或嚴蒿,怕是唐知府就得先將他斃掉。
所以他跟着正統的文人般,大淡泱泱中華的優越感,蔑視倭寇的可恥行徑,然後便如同胡宗憲所做的那般,重新整頓軍隊,將倭寇消滅於海上。
帶着滿滿的優越感,一份帶着幾分意-淫的文章便完成了。
在寫完之後,林晧然雖然覺得文章很噁心,但卻將注意力放在他的字上,當即便是滿意地點頭。在外人看來,他完全是被自己所創作的文章所陶醉了。
跟着前兩次考試有所不同,這場考試提供了午餐,算是府試最後一場的小福利。
末時第一次放排,林浩然率先交了卷子。
唐知府讓人取來林晧然的試卷,看着上面的字跡,不由得微微頜首,很滿意這一手行雲流水般的好字。待到看完三篇文章後,便是重重地嘆息一聲。
這次出的題目涉及時政、農事、民風,涉及面極廣,但這份答卷卻沒有可挑剔的地方,不僅格式完美,提出的建議亦有可圈可點之處。
“當爲第二!”唐知府將卷子放在桌面上,很是滿意地給他定了名次。
只是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不少學子卻是面面相覷。茂名的學子自然是喜上眉頭,尤其是鄭世傑的嘴角都裂到耳朵根上,其他縣的學子卻是黯然一嘆。
第44章 難題
當爲第二!
消息一經傳出,便是讓到卸嗦浒駮溔弧�
在他們原本的猜測中,林晧然是五縣中最有機會取得案首的人,畢竟他的才學在潘仙詩會中得到了充分的證明。只是誰能想到,唐知府卻是將他定爲第二,提前宣告與府試案首無緣。
若是如此這般,那茂名學子奪得案首怕已經是板上定釘的事情了,府尊雖然削減了茂名學子的童生名額,但卻仍然在優待着茂名的學子。
“不,這樣不公平!”
“我們要求公平待遇!”
“府尊如此偏袒,我們到府衙前聲討!”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咱們同去!”
……
這時代的書生彷彿擁有無窮的戰鬥力,消息纔剛剛傳出,他們便在城中開始組織人手,決定一起到府衙前抗議。
從發起到組織前往,竟然僅花了半柱香的時間,這確實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在他們身上,似乎已然失效。
殘陽血色剛盡褪,暮色便浸染了這座古城。
林晧然在回來的路上才知道這一件事,不過對於排名第二,倒也是可以接受。畢竟唐知府在高升賭坊有股份,這是他事前沒有想到的。
這個唐知府看似昏庸無能,但實質卻是一隻老狐狸。歷年怕是故意出一些簡單的題目,然後關照着茂名的學子,任誰都難挑毛病。
像今天的策論題亦是如此,倭寇的題目被大家輕鬆押中,其他題目也很大谢V皇沁@樣大家都難出彩,到最後點誰爲案首完全由他說了算。
事已至此,他也是無能爲力,而且如今府試暫告一段落,他也有些想家了,想家裏那個可愛的小丫頭。這些天在閒街的時候,他可是沒少買東西,只想給那個小丫頭帶去一點驚喜。
回到客棧後,確定江榮華是發榜後纔回江村,叮囑那天記得捎上自己,便準備回房間休息。
“那一幫蠢才還在爲你吆喝呢?你不去看看合適嗎?”鄭世傑坐在大堂笑盈盈地望着他,臉上滿是勝利的姿態。
“你似乎高興得太早了吧?”林晧然歪着脖子,打量着他說道。
“你莫非還不死心?還得多虧你那二十兩銀子,讓我這案首板上釘釘!”鄭世傑笑着飲了一口水酒,朝着他得意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打擊道:“你莫要得意!若是這樣鬧下去,府尊自然不會點我,但也定然不會點你,而是點你身邊的那位!”
鄭世傑聽到這話後,陡然色變,扭頭望着他的同伴,而他同伴還在琢磨着林晧然的話,卻像是突然領悟過來,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狂喜之色。
府尊自然會讓高升賭坊輸,但是爲了平息書生們的怨氣,亦或者是爲了更多的利益,則極可能會從茂名縣的學子中,另選他人做案首。
噗!
鄭世傑看着同伴喜不勝收的模樣,差點便要吐血,這貨還真以爲能跟自己相比。當即將杯中的酒潑過去,那個書生卻不再懦弱,當即便跟他扭打在一起。
林晧然看着二人纏鬥在一起,吹了一個口哨,得意地走回到了房間。
只是將東西放好後,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突然心裏頭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在意那案首之位,而是可惜那二十兩白銀。
怎麼辦?
林晧然知道唐知府定然不是什麼好官,而且還是隻老狐狸,要讓他將自己定爲案首,那無疑是難於登天。只是他也發現這知府的一個弱點,那便是很珍惜如今的地位。
爲了迎合上意,竟然選擇了四月初四這種不吉利的日子開考;爲了不給人挑毛病,從來不出截搭題;爲了防止考生譁變,第二場便打落了很多茂名考生的卷子……這無不證明,唐知府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高州府衙門前廣場已經被夜色侵染,但是府前高掛的兩盞紅燈徽盏猛粒倜忌蹟n在那裏。
“林案首,你終於來了,太好了!”
“林案首,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們支持你!”
“林案首,還請你帶領我們,你只要登高一呼,五縣的學子必然響應!”
……
大家看到林晧然出現的時候,都是如同打了雞血般,有人感到振奮,有人進行安慰,而有人則是慫恿他來做領頭人。
這人是組織過來了,但他們才發現一隻隊伍沒有領軍人物,那無疑就是一般散沙。現在看着林晧然過來,簡直就是找到了主心骨般。
只是林晧然這個主心骨卻反應平平,淡然地朝大家拱了拱手,然後走到了府衙的牆前。
“林案首,莫非是怕影響你的前程?”
“林案首,你沒有文人的風骨,我看錯你了!”
“林案首,我等爲你出頭,你卻要做縮頭烏龜乎?”
……
一些人看着林晧然沒有打起雞血,便又是出言相激,只希望這人能振臂高呼,然後帶領着大家攻陷府衙,宣揚一下文人的威風。
林晧然對這些話,卻是無奈一笑。雖然心疼那二十兩,但卻不會如此的不理智,從趙東城手裏接過一支毛筆,便在上面沙沙地寫下了四行字。
《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
這是一首借物喻人、託物言志的詩,也是一首詠物詩。
這首詩着力表現了竹子那頑強而又執着的品質,託巖竹的堅韌頑強,言自己剛正不阿、正直不屈、鐵骨錚錚的骨氣。
只是放在這裏,卻又是一番解讀。
面對着“不公待遇”,林晧然沒有任何的消極,反而堅守着本心——立根原在破巖中。你不點我爲案首又如何,我千磨萬擊還堅勁,仍然如同竹子般傲然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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