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22章

作者:余人

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

這句彷彿就是專門抽人臉的,你不是懷疑我不會作詩嗎?不是覺得我只是個埋頭苦學的書呆子嗎?現在就解釋給你們聽,我只是埋頭苦進,不屑於人間的繁華。

啪!啪!

那些坐在對面桌前的舉人和德高望重的茂名長者,頓時像是被抽了一個耳光般,沒有人再敢吐一言,都是愣愣地望着林晧然。

他們能說林晧然故意藏拙,故意讓他們出醜嗎?

不能!

林晧然的“我自不開花,免撩峯與蝶”,這是寫竹,但卻更是以物言志。人家是有大志向的人,要的是長成棟樑之材,而不屑做什麼招蜂引蝶的才子。

筆落詩成,廳堂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喧鬧的聲音傳了進來。

林晧然將筆擱下,抬頭似笑非笑地望着先前“挑毛病”的老者,朝他們霸氣地拱了拱手。哪怕是那位舉人,都不由得朝他回了禮。

先前都覺得林晧然顯露的才華突兀,但這首詩過後,無人再有些感覺,這是一個真正追求學問的人,跟着那些追求才名的年輕人不在一個層次上面。

“子厚,老夫不枉此行啊!依我看,江月白也不過如此,此子在其之上。”

詩稿經過譽抄,一份送到了素衣老者面前,素衣老者認真地審讀後,便是撫須捋胡,絲毫不掩飾他對林晧然的欣賞。

大家聽到這話,都是面面相覷,卻沒想到這人竟然給出如此高的評價。要知道,江月白不僅在高州府,哪怕是在兩廣地區地有了才名。

但他們卻不敢反駁,因爲從陳學正對這位素衣老者的態度,就可以知道這人非富即貴。而且林晧然的一詩一詞,足證明他的才華確實非常人能比擬。

詩會有兩個小插曲!

當陳學正以“竹”命題,讓腥俗髟姇r,一幫學子提筆卻無從下筆,不少人看了看林晧然那份詩作,都泄氣地放下了筆頭。

在詩會將要結束的時候,高州府的張同知突然趕到了這裏,直奔着次席的素衣老者而去。只是這個素衣老者卻很是冷淡,沒多會便起身離開,而張同知和陳學正執意相送。

“那翁老究竟是誰?”

“沒聽到張同知稱呼他什麼嗎?”

“啊?他就是咱們省的……翁尚書?”

……

目送着翁老離去,大家便是猜起了那位素衣老者的身份,竟然正是因辭官而被嘉靖憤而“削籍爲民”的翁尚書。

丁巳年潘仙詩會落幕,石城再次脫穎而出,而林晧然的一詩一詞半則開始傳播開去。從此,世人便知道石城出了一個大才子林晧然,字若愚。

第41章 府試

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

四月的第一場雨,從灰沉沉的天空澆灑在這座古城中,打溼了客棧門口那棵楊桃木,淅淅瀝瀝的雨聲,惹人惆悵。

林晧然出了些名,但生活卻沒有太多的改變。白天喜歡遊逛這座高州城,晚上會練練書法,潛心研究一下八股文。

谷青峯派去廣州府的人回來後,心思似乎已經不在應考上,竟然還抽空跑回了一趟石城。至於江榮華和趙東城倒是勤於溫書,但卻受到林晧然的影響,總會跟着他一道在城中閒逛,品嚐城中的美食,好不快活。

由於是下雨天,三人在客棧大堂小酌後,便各自回房待著了。

筆尖在白紙上游走,輕盈而靈性十足。

林晧然心神空明,沒有受到窗外雨聲的影響,竟然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毛筆的初學者追求的是“以手馭筆”,能簡單地臨摹一些書法作品;熟練後便是追求“手筆合一”,這其中的頂尖臨摹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只是真正的書法家,必須做到“心筆合一”,即筆下所寫即心中所想。

現在林晧然仗着原主人打下的紮實基礎,又有着超前的眼界,故而其書法在“手筆合一”做到了極致。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的雨水將這座城打上淡墨色,林晧然沾起一團濃墨,落下的字彷彿有了筋骨血肉,形態萬千。

一個書法家便誕生了……

四月初四,一個不吉利的日子。

府試的考試地點在高州府學宮,即官方創辦的書院。佔地近萬平方,深四進,屬嶺南風格建築,外圍的牆體爲紅色。

林晧然跟着谷青峯等三人結伴而行,當他們到達府學宮門口時,東邊才微微亮,府學宮門前人山人海,百餘名衙役正在維持秩序。

跟着縣試相比,考生人數要多上一大截。不僅是六縣新通過縣試的考生,還有往年敗於府試的考生,這新舊考生將近一千人。

只是人數多了,但是流程跟縣試幾乎一樣,門前檢查主要還是防止考生作弊,兩名爲考生作保的稟生防止出來冒名頂替者。

跟着縣試一樣,本次府試的主考官則由最高行政長官——高州府知府擔任。

“師兄,別來無恙?”

“師兄,請站在前頭。”

“師兄,定要爲我們石城爭光!”

……

看着林晧然到來,那些石城考生紛紛熱情地打招呼,似乎是要尊他爲老大。

其實這是科舉和官場的一種潛規則,這裏不再講究輩分,只講究資歷和科舉排名。

林晧然作爲石城的案首,一個被“保送”的生員,本身又極具才氣,自然而然就是他們的師兄了。

在大門處,林晧然跟鄭世傑等一忻麑W子打了個照面。

鄭世傑顯得頗爲自信,挑釁地望着林晧然,隱隱有跟他較勁和比拼的意思。茂名縣案首爲高州府案首早成了慣例,這是他驕傲的資本,打算在府試中找回榮光。

對此,林晧然只是淡然一笑。,便隨着人羣走進裏面。

隊伍有四列,每個衙差都在前面打着紅燈唬瑢⒖忌I向各自的考場。

跟着縣試一般,考場擺滿了桌椅,有好有壞。

林晧然安排的座位略微靠前,桌面木槳平滑,不過木板拼接處裂開一道手指大小的縫,邭馑闶遣缓貌粔摹�

府試共三場考試,第一場爲正試,考四書五經,時長爲一天。

“入場畢,閉門鎖,考生不得喧譁!”

一場金屬聲響之後,有衙差大喊,隨即聽到了關門聲。

與此同時,一個頭戴頂烏紗,身穿着官服的官員領着幾名下屬官員走到殿前,給正殿上的孔聖人上香行禮。

官服上繡着白鷳,故而這是明朝的五品官,這個品階在京城不算什麼,但在偏遠的粵西無疑是封疆大吏。

唐知府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開始訓聲,之後就宣佈考試開始。

題目一共三道,兩道四書題和一道五經題。

這次沒有出超綱題,都是中規中矩的四書五經,很考究大家平時的功力。

第一道,出自《論語》:“邦君之妻。”

第二道,出自《孟子》:“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

第三道,出自《春秋》:“鼷鼠食郊牛,牛死。”

……

考生無疑很喜歡這種正統題,一旦恰好撞上自己背誦過的文章,那閉着眼睛寫下即可。

縱觀以上三題,第一道和第三道頗爲有趣。

第一道題的意思是國君的妻子,這裏涉及一個典故。

在《論語》中有記載:“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無厭之!無厭之!’。”

意思是:孔子去見衛國的君夫人南子,子路爲此不高興,然後孔子就發誓說:“如果我做了錯事,上天就會厭棄我!上天就會厭棄我!”

只是因爲這一小段記載,後人浮想連篇,不少人認爲孔聖人跟衛國君夫人南子關係曖昧。

第三道則出自於“鼷鼠食牛”的典故,鼷鼠是鼠類中最小的一種,牛被咬而沒有察覺,所咬傷口即成瘡,然後牛就死了,至死都不知何故,比喻暗箭傷人。

弄清題意,加上腦海成百上千的文章,很快便有了準確的答案。

捻袖潑墨揮毫,洋洋灑灑將三道題全部答完,倒沒有刻意賣弄書法。這終究是講究謙遜的時代,若是知府覺得你有賣弄之謙,將試卷打落就划不來了。

未時第一次放排,林晧然便是交卷離開了。

讓他意外的是,鄭世傑竟然跟着他一道出來,顯然做題同樣很順暢。

“我敢賭,鄭兄必定高中榜首!”

“呵呵……怕石城有人不服氣吧!”

“他能有什麼不服氣?我方纔於考場觀他,正如國志兄所云,非喫即睡,廢物矣!”

……

跟鄭世傑一道出來的幾個學子朝着遠去的林晧然議論紛紛,顯得很是不屑。

鄭世傑得意地搖晃起畫扇,因爲他同樣看到林晧然沒花多少心思在考卷上,更多時候是在打嗑睡。

此時看着他疾步如飛,便猜他是趕回客棧睡覺去了。

嘩啦啦啦……

林晧然解開褲頭,怒射在磚頭上,全身一陣舒暢。

作爲一個有小潔癖的才子,有些東西不能忍,譬如那臭氣熏天的廁所。有些東西卻能忍,譬如後面馬車上面那一雙目瞪口呆的眼睛。

第42章 再起風波

飛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銀河落九天

……

在一番舒爽後,林晧然這才注意到停着的馬車裏面似乎有人。正想要趕緊遛走的時候,車簾卻被揪開,走出了一個身穿綠裙的丫環。

林晧然看到丫環的時候,不由得拍了拍額頭,很是懊惱剛纔的行爲。不過轉念一想,方纔尿得如此鏗鏘有力,沒準會是壞事變好事。

“木蘭姑娘,小生有禮了!”他認得這個漂亮的丫環,所以朝着車內拱手微笑道。

漂亮的丫環瞟了地上那灘尿漬,俏臉羞紅地說道:“我家小姐不在車內,這個是我家小姐給你的!”說着,便是將一個包袱塞到了他的懷裏,然後轉身走上了馬車。

“木蘭姑娘,你真要去廣州府了?”林晧然卻是望向車窗,知道人肯定在裏面。

嗒嗒……

高大的白馬踏在青磚路面,馬車緩緩向前轉動大半圈,車廂內傳來了一個好聽的聲音道:“廣州府天香樓,有緣再相會!”

木蘭無疑是上次潘仙詩會的最大受益者,她本就是一個古琴大家,得到了林晧然的《木蘭花令》後,讓到她的聲名遠揚。

如今她被廣州府的天香樓相中,要將她挖過去做臺柱子。

這次過來本想是跟林晧然辭行,上演一段佳人道別才子的佳話,結果卻遇上了如此難堪的一幕,只好是狼狽離開。

林晧然馬車消失在拐角處,便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怕是後會無期了。

第一場府試過後,考生們惶惶不可終日。

本屆考生有九百多名,第一場府試便會刷掉六百多名,最終僅錄取一百名左右。這時代的科舉就如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哪怕要獲得一個童生的功名,都絕非易事。

卻不知道鄭世傑那幫人是胸有成竹,還是掩飾功夫做得好,日日在潘仙酒樓飲酒尋歡,時不時會奚落林晧然等出械膶W子,太有已經將席首收入囊中的架勢。

時間眨眼而逝,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林晧然原本領帶着谷青峯去一起去看看市面上的染料,結果在店門口給江榮華堵上了,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看榜。

放榜的地方就在府學宮的門前,待他們四人趕到的時候,看榜的高峯期已經過了,不過仍然有上百人圍在榜前。

谷青峯卻是眼睛一亮,沒有急着擠過去看榜,而是跑到了旁邊的賭攤。

原來是高州府最大的高升賭坊在這裏坐莊,讓大家競猜本屆府試的案首。競猜的結果有兩種,一是賭具體的人,六位縣案首加上四位熱門人選;一是賭區域,案首在哪個縣誕生。

地域最大熱門是茂名縣,而頭號人選則是鄭世傑,都是二十賠一的低賠率。

谷青峯是有賭癮的人,當即便掏出十兩銀子準備投注。不過在真正要下注的時候,他卻收回其中的九兩,僅往林晧然身上投了一兩。

對此,林晧然翻了一個白眼,這貨原來也不看好他。

不過事情確實讓人無法樂觀,唐知府是個偏於謹慎的官員,沒有出那些給人詬病的截搭題,而是出了比較常見的四書五經題。

誰答得好與否,唐知府的主觀意見很是重要。而按着一貫的傳統,這府試案首怕是會落在茂名縣,落在鄭世傑頭上。

正是如此,不要說谷青峯了,哪怕是高升賭場也極度看好茂名縣,看好鄭世傑,而第兩個案首熱門人選仍然是茂名學子。

林晧然和江榮華都名列甲榜,谷青峯和趙東城則名列乙榜,前者已經算是穩拿到童生資格,後者則還要在第兩場繼續拼殺。

在看過榜單後,四人便不動聲息地要離開,打算回去再慶祝。由於榜單公佈的是座位號,旁人倒很難知道他們過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