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丁一道領着縣衙所屬官吏,恭敬地跪拜在馬車前,朝着正要下車的林晧然齊齊行禮,態度要說多謙和就多謙和。
林晧然的腳已經落在地面上,打量着跪着的官員溫和地說道:“這裏天寒地凍的,諸位都起來吧!”
“遵府臺鈞旨。”說着,丁一道領着其他人都從地上起來,眼睛都不無好奇地打量着這位將雷州城搞得腥風血雨的林雷公。
他們全部都是舉人官,均是年過四旬才選擇入仕爲官,如今看着這位年紀不足二十的上官,心裏當真是感慨萬千。
只是想着這人的種種手腕,最近更是將分巡道大人拉下馬,誰都不敢有絲毫的輕視之心。這林雷公的名頭,可不是好事之人亂給的。
林晧然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又是客套地說道:“讓諸位在此等候,本府深感愧疚!”
“恭迎府臺大人,乃爾等的褔分也!”丁一道等人連忙陪笑道。
林晧然對丁一道的印象不好亦不壞,讚許地望着他道:“本府沿路行來,見吳川縣境內,百姓循時耕作,孩童歡聲笑語,足見李大人治理得力啊!”
“下官慚愧,不敢當府臺大人此誇!”丁一道嘴裏說着客套,但臉上亦是有光。雖然沒有做出太耀眼的功績,但他興水利重農桑,效果亦算不錯,確實讓吳川的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林晧然微微點了點頭,又是詢問道:“鑑江的水況如何?”
“鑑江每年汛期在夏期,而下官於秋收後,便徵調當地的百姓加固江堤,大人可放心!”丁一道不敢輕慢,認真地作答道。
“做得不錯!”林晧然認可地點了點頭,但又是叮囑道:“江堤穩固,可保吳川數萬百姓無憂!只是徭役不可厚此薄彼,當一視同仁,你可明白?”
“下官謹記府臺教誨!”丁一道臉色一正,當即拱手道。
有着林晧然這句話,他就不需太忌憚那些鄉紳,可以適當地施展拳腳。哪怕不給他這位知縣面子,但他不相信那些鄉紳連林雷公的面子亦是不給。
林晧然收住了話頭,抬頭望向有些低矮的城門,這便是吳川城的北門。
跟着雷州城的尷尬位置相似,吳川城的南門直面大海,西門毗鄰鑑江,只有東門和北門纔算跟外界相邊,亦算是一個偏僻之城。
“下官請府臺大人入城視察!”丁一道看着林晧然的舉止,當即恭敬地道。
對於林晧然的來意,他心裏早就有了一些猜測。
雖然林晧然初爲知府,確實應當巡視各縣。只是曹秀才的冤案剛剛平反,各地又有很多喊冤的聲音,此次恐怕是爲平冤而來。
當然,不管林晧然抱着何種目的,肯定避不開縣學宮,這亦是歷任官員最喜歡到的地方。一來能夠親近士子,可以將人才收爲己用;二來是彰顯注重教化,更容易得到士紳階層的支持。
在丁一道猜測着林晧然是先到縣獄還是縣學宮時,卻聽到林晧然淡淡地說道:“到養濟院吧!”
丁一道頓時愣住了,彷彿是聽錯了一般,疑惑地望向了林晧然。
這養濟院就是朝廷收養孤老的地方,起源於唐朝,規模歷朝逐漸擴大,到英宗天順元年,規定每縣設養濟院一所,收養鰥寡孤獨廢疾不能自養者。
只是這養濟院歷來不受重視。一來這些老人是官府負擔,二來這些老人往往都沒有什麼聲望,有那個時間倒不如跟鄉紳坐在一起喝喝小酒更實在。
但林晧然卻一改常態,竟然提出先到養濟院探望孤寡老人。
林晧然卻不是要跟丁一道商量,沒有理會愣在當場的丁一道,在確定了目的地後,便是走上了馬車。
養濟院的情況確實不好,這裏的房屋極其簡陋,污水橫流或灘積,空氣充斥着異味,很多老人顯得是骨瘦如柴。
林晧然卻是早作了準備,安排先一步到達吳川城的沈六爺幫忙打點好一切,將半匹雷州布、大米和豬肉分派了下去。
這些純樸的老人領到這些東西,而且還是由府尊大人親自進行發放,不少人當場是喜極而泣。雖然他們由縣衙贍養,但其實不過是在苟延殘喘而已,而今日才感到了一絲溫暖。
視察養濟院的官員或許有,但能夠第一站便選擇於此,並且還給養濟院的老人派布派糧的,在整個大明恐怕就林雷公一人矣。
感動的不僅是養濟院的這些老人,還有跟隨而來的官吏、鄉紳和那位寧川所的王千戶,看到林晧然如此重視孤寡,都莫不是敬佩不已。
事情亦在吳川城迅速地傳開,而百姓的反應先是錯愕,但接着都是感動和稱頌,一致認爲林雷公是百年難得的好官。
林晧然到吳川縣做的第一件事,便成功地贏得了全城百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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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借人
丁一道卻是緊張得不行,在走出巷道的時候,情真意切地解釋道:“縣裏的財政拮据,這才致使養濟院疏於打理,還請府臺大人治罪!”
林晧然並不是吹毛求疵之人,這吳川縣雖得鑑江滋養,但卻免不得受海盜之患,本身又無手工業基礎,財政收入很是有限,怎麼可能會花大力氣打理養濟院呢?
卻不僅是吳川縣如此,很多地方都會故意“冷落”養濟院。若不是真的過不下去,一般都不會到養濟院這裏來,這裏只保障不餓死但卻不管飽。
“這事亦不能怪你,其他縣的養濟院大抵亦是如此!只是自今日起,這養濟院要再多費些心,不可寒了這些孤老們的心!”林晧然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丁一道等官員鬆了一口氣,一併連連稱是。
在離開養濟院後,林晧然這才選擇前往縣學宮,探望在讀的縣學書生。
這縣學宮一度被損毀,但於成化九年被當時的知縣方宜賢進行重修,一直沿用至今。
縣學一共有三十多名學生在此,卻不知是因爲他造訪才集中這麼多人,還是平時就是這個人數。這些都是通過吳川縣試的書生,介乎於白身書生和童生之間,年紀最大者只有二十多歲。
人之名,樹的影。
林晧然可謂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他的出現自然引起轟動,這些書生的眼睛都透着亮光。有幾個膽子大的書生,卻是上前主動自報姓名,以期得到賞識。
丁知縣對林晧然是畢恭畢敬的,但對這些書生卻不是如此,當即就寒着臉盯向這些放肆的學生,告誡他們都老實一些。
林晧然亦是按照着一貫的流程,對這些學生說了一些勉勵的話,擺出寬厚的態度,回答了一些書生的問題,然後便是選擇離開了。
這次探訪縣學宮,讓他最爲意外的是,在這裏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龐。在尋思片刻後,他纔想起這人是去年四月一起參加高州府試的考生。
事情亦算是巧合,吳川縣原歸爲高州府管轄,故而當初這吳川縣學的一些學生跟他曾經一起到高州府參加府試,這種情況在電白縣學宮恐怕同樣存在。
那名書生自然不可能會忘記跟林晧然一同參加高州府府試的事情,只是臉上流露着一絲尷尬之色。其實亦是難怪,昔日跟着林晧然一同到高州府赴考,但如今他們仍舊一介白衣,而林晧然已是一府之尊。
更讓他感到無奈的是,明年四月的府試將會在雷州府舉行,而屆時必定由林晧然主持。這位昔日的同考掌握着他夢寐以求的童生功名,卻不知是幸與不幸。
眨眼已經到了中午,亦是到了午飯的時間。
丁知縣猜測林晧然肯定還要到縣獄查看,但嘗試着提議到酒樓用餐,結果林晧然欣然前往。
只是他摸不清林晧然的作風,偏偏這林雷公之名過於正派,故而不敢將酒席的規格定得太高。只是選用的都是特色菜,亦算是挖空了心思。
這張酒桌除了先前的官員外,沈六爺亦是在這裏。雖然他是電白縣的地頭蛇,但實質卻是吳川人士,對吳川的官員亦算熟悉。
現在他跟着林晧然走得如此近,亦算是狐假虎威了。
丁一道等官員更不敢小窺這號人物,態度親近,隱隱有着結交之意。
林晧然自然卻這一切看在眼裏,不過他確實要抬升下沈六爺的地位,讓他成爲自己在吳川和電白的代言人,這樣做起事會方便很多。
身份擺在這裏,他毫無爭議地坐在首座上。只是坐下來後,他才發現自家那個小丫頭從養濟院出來,便又不知所蹤了。
對於自家這個小丫頭,他早已經放棄治療了。不過有着阿麗和飯缸等人保護着,又有小白跟隨,故而倒不用過於擔心她的安全。
“府臺大人請看,這就是我們吳川的禾蟲,產於鑑江的入海處,是當地難得的美味呢!”丁一道指着一盤像是爆炒後小蜈蚣的蟲子道。
“這禾蟲還有一個妙處,它的身體可隨時交替變換着紅、黃、綠、藍、紫的顏色,味道清香鮮美,嫩滑可口,我沒少用它用佐酒。”沈六爺亦是熱情地補充道。
林晧然望着這五顏六色的小蜈蚣,卻是發現不管到哪裏,似乎都少不得要喫蟲。不過讓他覺得味道最好的蟲子,還是當初在臥虎山喫得那條大蟲子,那纔是真正的美味。
砰!砰!砰!
正是這時,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
大家看着林晧然拿着筷子停在那裏,都齊齊地望向他,然後又順着他的目光望向門口。很快地,在房門就出現了一個可愛的小身影。
咦?
沈六爺發現林晧然這妹寵之名,確實是名副其實,光是腳步聲竟然就能聽出是虎妞。
虎妞還沒有到貪圖漂亮的年紀,所以身上穿得很厚實,整個身子顯得肉墩墩的,更顯得可愛。她的臉蛋紅彤彤的,白皙的額頭還滲出汗珠子,從門外跑進來脆聲道:“哥,你借我點人!”
林晧然聽到這話,當即就蹙起眉頭沉聲道:“誰欺負你了?”
雖然知道虎妞喜歡惹麻煩,但通常都不是她主動惹麻煩。現在有人敢欺負到她頭上,那他就讓他明白,在雷州府地界是誰說了算,誰是不能夠招惹。
“不是欺負我!你先借我點人,我要去搶回小金,現在很急的呢!”虎妞先是搖頭否認,然後又是催促地道。
跟着虎妞一樣不安分的,同樣還有那一隻玩性十足的小金猴。林晧然卻是沒有忘記,那隻小金猴就在來的路上,竟然從河邊抱走一個人的衣服,讓着那人光着屁股大喊大叫。
還不待丁一道有所反應,沈六爺卻是率先站起來道:“虎妞,我借人給你!”
說着,便是站了起來,陪着虎妞走下樓去。
只是在用餐快要結束的時候,才見沈六爺走了回來,身旁還跟着一個同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輕人,正在那裏呦呦地喊着疼。
第512章 另有打算
林晧然看着沈六爺提着一個年輕人走進來,不由得抬起頭疑惑地問道:“沈掌櫃,這怎麼回事呢?”
“府尊大人,這是小女瀋海瓊,還不見過府尊大人?”沈六爺不滿地瞪了一眼被鬆開耳朵的年輕人,然後衝着林晧然正式地介紹道。
小女?
大家這才仔細地打量這個年輕人,發現這年輕人皮膚白皙,大概十六七歲的模樣,臉蛋很是俊俏,長相跟沈六爺的五官有幾分相像,果真是一副女扮男裝的打扮。
卻見她揉着發疼的耳朵,露出了一些女兒態,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落在林晧然身上大大咧咧地問道:“你就是那個文魁知府?”
“快給府尊大人見禮!”沈六爺看着她的態度輕慢,當即沉聲地命令。
瀋海瓊撅着嘴巴,顯得不是很樂意地行禮道:“小女子瀋海瓊,見過府尊大人!”
“不錯!沈掌櫃的千金可謂是咱雷州府的一朵金花!”林晧然客套地誇讚道。其實她亦是聽說,沈六爺有個得寵的小女兒,卻沒想到人長得挺漂亮的。
丁一道等人亦是附和,這樣既是討好林晧然,亦是給了沈六爺面子。
吱……
小金猴從門外跳了出來,卻是衝着沈妍呲牙咧嘴。
哼!
虎妞從外面邁着小短腿走進來,面對着瀋海瓊投過來的目光,亦是輕哼了一聲。
林晧然的目光先是落在小金猴身上,然後又望向虎妞這個小丫頭,當即便是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敢情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大人謬讚了,我是領着小女來給大人賠罪的!”沈六爺朝着林晧然恭敬地拱手,然後便將其中的緣由說了出來。
原來方纔在街道的某個屋頂上,小金將沈妍那隻會說話的寵物鸚鵡的毛給拔了,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變成了一隻醜鳥。
沈妍領着人當即就將小金捉獲,亦是放言要將小金的毛拔了,給她的鸚鵡報仇。虎妞看着小金可憐兮兮的,便是替小金出頭,希望此事能夠私了。
沈妍自持人多勢校z毫不肯退讓,非要將小金剃成光猴子的毛。虎妞看着自己勢單力薄,這纔回來搬救兵,想幫着小金避免成爲光猴子。
沈六爺到的時候,發現罪魁禍首竟然是他的女兒沈妍,當即是憤怒不已。
跟着林晧然接觸這麼久,他如何還不知道,虎妞就是林晧然的禁臠。若是惹上了虎妞,那就贊同於要跟林晧然交惡了。
他跟林晧然主要是昔日建立的一點情誼,一旦這個關係交惡的話,那他必將被排除出新建立的利益羣體中,甚至雷州府都沒有他立身之地。
一念至此,他都想要將這個女兒拍死算了。
“怎麼是我陪罪了?明明就是這隻猴子的錯!”沈妍叫屈地道。她的鸚鵡被拔了毛,又被她爹扯了耳朵,如何又要賠罪,當真讓她極爲不平。
“小金說了,是你那隻鸚武罵它,所以才拔它的毛的!”虎妞雖然知道小金不佔理,但還是替小金陳述出一個事實。
林晧然打量着耷拉着腦袋的小金,知道事實大抵就是如此了,只是事情終究不佔理,便對着瀋海瓊開口道:“小金撥你鸚鵡的毛確實不對!這樣吧!你賣我一個面子,要什麼賠償儘管開口!”
“真的?”瀋海瓊的眼睛當即微亮道。
咳……
沈六爺重咳一聲,眼睛帶着濃濃的告誡之意。
瀋海瓊卻是不管,狐狸尾巴當即露了出來,指着小金滿懷滿懷期待地道:“那我就要這隻猴子!”雖然纔剛剛接觸,但她發現這隻小金猴實在太聰明瞭,亦讓她生着據爲己有的心思。
“大人,還請莫怪,小女自幼被我家夫人寵壞了!”沈六爺卻是連忙道歉,然後望着瀋海瓊怒道:“你那隻鸚鵡滿口晦言,早就該將它摔死了,你休要在此胡攪蠻纏!”
“舅舅,爹爹他欺負我!”瀋海瓊露出女兒態,可憐兮兮地望向王千戶撒嬌道。
坐在桌前一直不哼聲的王千戶,正是沈六爺的妻弟,長得濃眉大眼,平時亦是十分疼愛這個活潑的外甥女。只是他比誰都更清楚,這位府尊大人絕對得罪不起。
別說是將那隻鸚鵡拔了幾根毛,就算是摔死了,亦不可以追究什麼。何況那隻鸚鵡說話確實難聽,卻不怪會被撥毛,倒是被一隻小猴子拔毛倒是奇事一件。
面對着外甥女的求助,他自然不可能站在她這邊,便是開口道:“你那隻鸚鵡確實晦氣了一些,改天我再給你物色一隻鸚鵡,不過在這裏繼續無理取鬧了。”
“舅舅,你也欺負我!”瀋海瓊本以爲舅舅會幫她,但聽到這番話後,眼淚便在眼眶中打轉,更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這隻猴子是我妹妹的,我可不能作主!你要是喜歡猴子的話,我讓人幫你物色一隻送你,如何?”林晧然不想將關係鬧僵,便是微笑着說道。
他亦是意識到,這個女人之所以如此小題大做,恐怕打的就是小金猴的主意。如此看來,亦不算是過於蠻橫之人。
嗷……
正在喫着蠶豆的小金當即就嘲着她呲牙咧嘴,顯得很生氣的模樣,發出它帶着憤怒的抗議之聲。
“呃……我說呢!原來她是你妹妹,怪不得我爹會如此護着她!”瀋海瓊得知虎妞的身份,方纔的可憐兮兮的模樣當即消失,一陣恍然大悟地望向虎妞,知道了問題的根源。
別說在這裏撒嬌了,哪怕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亦不會有人幫她撐腰。跟着虎妞的身份一比,她都不知低了多少等,想爭虎妞的寵物,簡直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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