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只是他們卻不由得想起了一個傳聞,是關於那個老婦人的。那名老女婦似乎沒能在錢府安享天年,而是最終被錢彬之子趕了出來,晚年很是悽慘。
不過這誰沒有三二個仇家,這事極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黑錢家,畢竟錢家樂善好施之名由來已久,更是雷州府最有文氣的書香之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晧然給翁員外使了一個眼色,翁掌櫃先是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情緒,然後裝模作樣地抓起筷子,但筷子伸向中間的菜餚,卻是輕嘆了一聲,將着筷子縮了回來。
同桌的人看到翁掌櫃這般作態,都不由得好奇起來,陳有才開口詢問道:“翁員外,你這是何故,遇到什麼難處了?”
“哎……我是在爲棉花的事犯愁呢!”翁掌櫃迎着大家關切的目光,又是深嘆着一口氣道。
整個花廳都關注着這張酒席,這時都靜靜地聽着翁掌櫃說話,翁掌櫃又接着訴苦道:“現在作坊倉庫裏面的棉花又告罄,明天都沒有棉花用了,作坊恐怕得停工了!”
“這個事情好辦呀!我在徐聞縣那邊有熟人,我明天就幫你弄棉花去!”陳有才聽到是這事,當即就打下保票道。
“你能弄多少?一百擔?兩百擔?”翁掌櫃似乎是不領情,又是接着說道:“這作坊建好後,這棉花卻成了最大的問題,我今年得要數千擔,明年甚至要數萬擔,這得上哪裏找去呀!”
“我可弄不了這麼多!”陳有才訕訕地說道。
其他人都是一驚,雖然知道聯合作坊最近在瘋狂找棉花,但卻是沒有想到,這間作坊的需求量會這麼巨大,當真是出乎他們的意料。
翁掌櫃突然站起來,朝着花廳的腥斯笆值溃骸拔以诖艘啻砺摵献鞣幌虼蠹仪笾l能幫我們解決明年數萬擔的棉布,必另在重酬!”
數萬擔?
大家聽着這數額,都是倒吸一口涼氣。雖然這無疑是一個潛在的大商機,但大多數人卻是搖頭,因爲單是本錢就夠他們頭痛的了。
正是大家沉默之致,卻聽到林晧然突然開口頭道:“本官倒有一個提議!”
“府尊大人,還請給我指條明路!”翁掌櫃眼睛微亮,滿臉欣喜地拱手道。
整個花廳的人都望向了林晧然,卻聽林晧然微笑着說道:“在座的諸位都是本城的大戶,每戶拿些田地來種植棉花,這個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到了這個時候,整個花廳的土財主們都徹底明白了,這便是此次宴會的意圖,那就是要他們拿出田地種植棉花。
亦是這時,他們終於明白這次酒席的錢爲何得由聯合作坊來掏了,這確實應該由他們支付。
“荒謬!簡直是荒謬!”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間響起,而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正是錢善。
林晧然聽到這話,眉頭卻是微微地蹙起。他知道這事恐怕得不到支持,但卻沒有想到,作爲雷州城最大的地主卻直接站出來反對他。
壓着胸中燃起的怒火,他淡淡地詢問道:“敢問錢員外,這個主意哪裏荒謬了!”
“田地都種植了棉花,若一旦發生災荒,這得死掉多少人,你是要想成爲我雷州府的罪人嗎?”錢善卻沒有退縮,而是大義凜然地回應道。
這個擔憂其實不無有道理,畢竟這時代的農業經濟很是脆弱,但林晧然卻是解釋道:“錢員外怕是誤會了,我不是要諸位全部種植棉花,只需要諸位拿出兩成下等田地即可!”
“雷州府的兩成田種了棉花,糧食必然會減產,屆時糧價肯定會上漲,最終苦的是咱雷州城的百姓!此等荒謬之舉,老夫定然不會同意,告辭!”錢善言辭激烈,且是有理有據。
說完,他站起來朝林晧然拱手,然後轉身就憤然離去。
有幾個土財主被錢善瞪了一眼,卻是心裏一驚,亦是紛紛跟着站起來朝着林晧然謙意地拱手,便是急忙跟着錢善離開。
“這個老混蛋!”
林晧然對這個情況亦是有所考慮,但錢善壓根都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便已經轉身離開了。不過他亦不可能天真地認爲,錢善真是爲了什麼雷州城百姓,其實還是爲了他自己。
說實在的,雷州府並不是條件優越的棉布產區,地理和氣候不僅比不上瓊州島,跟河北和山東有着很大的差距。
這棉花畝產量不僅要低於其他地區,且有着滯銷的風險。雷州府不比江浙地區,那裏的棉花是穩穩有銷路,而雷州城的聯合作坊一旦倒閉,他們的棉花都不知道該賣給誰。
另外,大明實行的是以實物繳稅,雖然徵稅的標準是固定的“三十稅一”,但總產量的界定卻沒有固定的標準,將你棉花總產量按山東地區進行界定,你根本就無處哭訴。
正是如此,錢善的抽身離開其實是一個明智之舉,畢竟這種植水稻是穩穩當當的收益,而棉花卻要擔當着很大的風險。
只是林晧然卻有着他的考慮,促使雷州府大力種植棉花這步棋,卻是勢在必行。
雷州府想要成爲新的棉織中心,卻不能完全陷入產業空心化的陷阱。哪怕原材料全部從外地採購,甚至將來在國外建立殖民莊園,這雷州府亦得種植一部分,這才能從容地應對可能突如其來的原材料危機。
受制於人,這從來都不是林晧然所喜歡看到的事,他更喜歡深诌h慮,讓他的開海計劃順利推進,不被任何人狙擊到。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作爲雷州城最大的土財主卻是站出來明確反對於他。而隨着錢善的強硬表態,幾個土財主又先後離開,剩下的土財主的態度亦是曖昧。
林晧然將周圍人的反應看在眼裏,亦看到了一股無形的阻力。
其實他跟翁掌櫃準備着很多漂亮的說詞,但他突然不想說了。卻不一定會全然沒有效果,而是他突然間發現,這幫土財主似乎更喜歡用拳頭說話。
第470章 錢善的小九九
九月底的雷州,天氣已經明顯轉涼,哪怕中午時分都透着絲絲涼意。[隨_夢]ā
錢善從府衙門口出來,被外面的冷風當頭一吹,身體頓時打了一個冷顫。方纔他本就沒有什麼怒意,這時腦子顯得更清醒了。
今天的舉動看似魯莽,他將這位年輕知府給得罪了。不過他亦有着通盤的考慮,這個做法有失亦有得,此舉必定會爲他贏得一個好聲名。
他無官無職,祖父的光環早已經褪色,但爲何歷任的知縣、知府都會賣給他面子?正是他有着樂善好施的好聲名,在鄉紳和百姓中有着極高的聲望。
如今的這個做法,固然是得罪了這一位年輕的知府,但收益其實亦是不小。何況,這種植棉花一事並不可爲,會損害到己身利益。
先不說明年的棉花能不能賣上一個好價錢,這種植棉花雖說比水稻耐旱,但其實沒水稻那麼強的抗災能力,發生歉收的機率會更高。
現在他藉着這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將自己從這個旋渦中摘出來,其實是既得聲名又能撈到好處。一旦雷州府大面積種植棉花,那米價必然會上漲,屆時他就能多賺一筆了。
不論是爲了聲名,還是爲了己身利益,他都不能淌這趟渾水,坐享漁翁之利纔是最佳做法。
“錢兄!”
“錢兄!”
……
後面一胖一瘦兩位土財主追了出來,在後面叫喊着錢善。
錢善回頭望了一眼,看着這兩個人跟着出來,心裏亦很是滿意,這無疑是向林晧然彰顯了他鄉紳階層中的強大影響力。
只是朝着他們揮了揮手,他便鑽進轎子裏,直接讓人起橋回家。
那兩個土財主看着錢善離去,當即亦是找來自家的轎伕,打算跟着錢善到錢府商量對策。跟着錢善不同,他們現在心裏完全沒底。
錢府所在的衚衕口就是鎮中東街,很是靠近西城門,故而跟府衙並不遠。
轎子在一座看起來很普通的府門口落下,錢善揪開轎簾子,從裏面鑽了出來,並沒有等後面的兩位土財主,徑直踏進了家門。
錢家雖然貴爲雷州城最大的地主,但卻堅守着“不經商”的原則。坐擁着數萬畝田產,但在雷州城中,除了這座府邸,卻沒有一間商鋪。
或許在後世看來,這事情很不可思議,但在這個時代卻不屬於標新立異的事。相反,很多土地主就是如此,一輩子守着數百乃至上萬畝田產過着小日子。
至於積累的財富,要麼用糧食換得的銀子放在自家的金庫裏,要麼就是繼續置辦田產,一代接着一代地積累下去,慢慢地從小地主變成大地主。
錢府走的正是這樣一條路子,但是很多人卻驚訝於錢府的成長速度,他們從一介貧民到雷州府第一大地主,僅用了二、三代人的努力。
走進普通的大門,便是一座寬闊的前院。由於時節的緣故,這裏的花草凋零,連同東南角的幾棵雅竹都顯得光禿禿的。
“老爺,不好了!”管家看着錢善回來,便是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道。
錢善並不喜歡這膽小如鼠的管家,但由其他人替代又不放心,所以亦是將就用着,沉着臉責備道:“慌慌張張的做什麼,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管家沒有當即回答,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四周,這才壓低聲音道:“那個小桃快沒氣了!”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浮現着慌張之色。
“快?那就還有氣了,你慌什麼慌!”錢善卻是不以爲然,然後又詢問道:“張天師那邊怎麼說?他要的東西都找齊了,這次不能再推脫了吧!”
“張天師說了,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管家聽到是這事,當即有些高興地說道。張天師是經他引薦的,這多少有着他的一份功勞,故而亦會在此事上沾光,讓老爺對他刮目相看。
“好!”錢善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終於是浮起了笑容。
“那小桃怎麼辦?我看她是堅持不住了!”管家蹙着眉頭,不無擔心地說道。
錢善臉的笑容僅是出現數秒便是消失了,狠狠地瞪了一眼管家,這纔沒好氣地留下一句道:“我現在過去看看!”
錢府的後宅的東南角,開拓了一個小院落,這裏經日充斥着一股藥味。卻不知道何故,這前院栽種着幾株綠色的藥草,在這秋日卻更顯翠綠。
東廂是張天師所居住的地方,設有一個獨立的煉丹房,一個身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坐在一座丹爐前唸唸有詞。
錢善先是輕步地走到門前,只是張天師似乎沒有絲毫覺察,仍舊在丹爐前唸唸有詞。對此,他恭敬地行了禮,然後才悄然退去。
只是到了西廂,他的臉色卻是變了,眼睛透露着一種冷漠。
管家亦是跟了過來,臉色仍舊顯現出驚慌模樣,似乎擔心會看到一具屍體,在將門推開的時候,他的手還微微顫抖着。
在這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中,還修建了一個小牢房,一個少女正躺在牢房中的草蓆上。或許是天氣寒冷的緣故,又或許是飢餓來襲,她如同蝦米般躺着。
大概是聽到了門外的動靜,她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當看到走進來的錢善,當即使出最後的力氣哀求道:“求……求你,給我喫的!”
少女正是十四、五歲的花季年紀,但皮膚卻失去了光澤,雙隻眼窩都凹了下去,整個人顯得是長期的營養不良。
“可以!來人,喂她喫!”錢善微笑着說了一句,然後就轉身離開,看着少女沒有想象中糟糕,他的心情頓時變得不錯。
“不……不!”少女卻像是被針扎到一般,驚恐地掙扎着道。
只是兩個家丁打開牢房走了進來,伸手抓起一個籮筐裏的綠葉,硬是要將綠葉塞進她的嘴裏。少女拼命地掙扎着,但卻沒能夠成功地反抗,悲屈的眼淚湧了出來。
管家看着這一幕,不忍地別過臉去,跟着錢善離開了這個房間。
第471章 追悔莫及
眨眼間,十月來臨。
天空如同一團濃墨,飄下了散着冰寒氣息的雨滴,散落在一座上方下圓的古城中,將內城那兩條縱橫交錯的青磚街道打溼。
這場秋雨給古城帶來的不僅是一場洗禮,更帶來了一股秋天的寒意,讓到城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彷彿就是在這一場秋雨裏,人們便從炎熱的夏季墜入了寒秋之中。
儘管是下着秋雨,但雷州府的衙門沒有關閉,仍然如同往常般敞開着。此時的二堂中,一個身穿五品官服的官員,正端坐在案前審理着案件。
“本官宣判!錢府即刻退還侵佔範三的田產,不得拖延,退堂!”隨着一聲驚堂木落下,案件審理便宣告結束。
一個長相憨厚的漢子當即進行跪拜,堂堂七尺男兒的眼淚湧了出來,流到了臉頰上,嘴裏還高呼着:“青天大老爺”。
這個案件倒不復雜,範三開拓了一塊荒田,這塊荒田跟着李家的田挨着。只是李家將田賣給了錢府,錢府便將範三的田一起收了去。
範三的荒田雖然每年繳稅,但卻沒有在縣衙登記造冊,又沒能得到糧長的作證,亦算是空口無憑。反倒是錢府拿出了田契,理直氣壯地說着那塊荒田就是他們家的,是田契上標註的田產。
遇到這種事,一般人恐怕是自認倒黴,但範三偏偏就是個犟性子。最近聽說新任的知府公正廉明,便又來府衙告了狀。
對於這類案件,衙門一向都是不受理的,告狀只會浪費告狀錢罷了。只是這一次,雷州府衙不僅受理了,而且還判錢府退回所侵佔的田產。
“範三真要回他的荒田了?”
“我也要狀告錢府,我家的田產又給他強佔了!”
“雷州城總算是來了一個好官,我家的田契還壓在牀頭上,我這就回去取去!”
……
範三勝訴的消息一經傳出,便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多百姓紛紛叫屈。
僅過了不到半天,便有無數的狀紙如同雪片般飛來,都是狀告雷州城的土財主侵佔他們的田產或強行低價買去的。
範三的這一場勝訴,無疑讓大家都看到了一縷曙光,看到了爭回被侵佔田產的機會。
若是在以前,每當百姓狀告鄉紳奪田產,官府屢屢都是偏幫於鄉紳,令他們這些升鄉小民敗訴。一次次的敗訴,一次次的浪費告狀錢,讓他們逐漸是望而生畏。
這事卻不怪海康縣衙或雷州府衙不作爲,因爲這種情況,在整個大明都是一種常態。相對於無權無勢的貧苦農民,衙門更願意聽信那些鄉紳的一面之詞。
但這一次,林晧然打破了這條慣例。面對這種模糊兩可的案件時,他卻是“寧屈鄉紳,不屈小民”,天平向着貧苦百姓傾斜。
受委屈的百姓自然是歡喜無比,但那些土財主卻是惶恐不安了。
他們積攢這麼多田產,要說全部都是合法買賣得來,這肯定是不可能的。特別這時代的百姓對田產都視若命根子,買賣田產會被族人所責罵,故而誰都不會輕易賣出田產。
正是如此,他們絕大多數田產都是趁人之危得來的,一些田產是通過不太光彩的手段得來的,甚至有的就是強佔得來的。
若是真要追究起來,他們恐怕要退還很多的田產。單是這麼想一想,就讓這些以吝嗇著稱的土財主們感到陣陣的肉疼,甚至是死的心都有了。
當然,他們亦有想過團結起來一起進行抵抗,以前就沒少做過這種事,只是他們這一次面對的卻不是一般的知府。
這一位知府不僅出身於翰林院,而且是地道的粵西人,官聲亦是很好,加之又將廣東的卸嗌藤Z拉於其陣營之中,京中還有禮部尚書撐腰,根本就是一個不倒翁。
他們其實亦不能過於指責林晧然,因爲誰都知道,這事是因當日之事所引起的,他們惹怒了這位出身翰林院的府尊大人。
“不就是拿兩成瘦田種棉花嗎?答應他便是了!”
“就是呀!那錢善就是一頭豬,竟然還敢跟林知府公然翻臉,這不是找死嗎?”
“當初這點面子都不給人家,現在人家要整你,這也不能怪人家翻臉不認人啊!”
……
一幫土財主在一番合計後,卻是無計可施,最後矛頭都紛紛指向了錢善,將責任推到了錢善身上,是他點燃了這位新知府的怒火。
事實亦是如此,他們當日聽到林晧然這個提議的時候,雖然知道可能會讓利益受損,但卻想賣林晧然一點面子,拿幾塊田種一些棉花意思一下。
只是誰能想到,錢善這個二愣子卻是跳出來公然反對,激怒了這位出身高貴又年輕氣盛的府尊大人,從而引出了這等禍事。
在這一刻,他們最痛恨的不是要敲打他們的林晧然,而是那個二愣子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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